《忠犬》愚乐水

11、第 11 章

　　宋星星没想到警方决定5月6日再解除对青岚山森林公园的封锁。

　　“查肯定不需要那么长时间，但谁让现在是公共假期呢？”秦书言宽慰干着急的宋星星，“青岚山周围什么情况这两天你也去看了，还没解封呢都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乌央乌央的，这要是出点儿啥事儿谁能负责？”
　　反正秦书言肯定不想负责。

　　宋星星明白，秦书言说得也没错。她这两天去了不止一趟青岚山，公园周边端着镜头、举着手机直播的的人比比皆是，一个个都生怕错过了这波蹭流量的大好时机。甚至有人因为试图绕道接近核心位置而在山中迷了路，最终又不得不报警申请救援。

　　因此公安机关在充分评估现场安全、社会舆情及周边环境后，才决定将解封时间延后至 5月6日，也就是节后复工的第一天。警方甚至连这个消息都没有对外公布，青岚山公园外围警戒线的公告牌上还特意把解封日期又往后写了一周，目的就是希望趁着复工后的人流骤减、舆论疲软，低调地撤除封锁线。

　　用秦书言的话说——“最好神不知鬼不觉”。

　　宋星星不确定警方是否能骗过“神鬼”，但竟意外地没能骗过周景然。复工前一天，周景然火急火燎地给宋星星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周景然说：“宋老师，警方明天就撤，我们马上能进青岚山了！”

　　宋星星诧异地问周景然是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按理说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宋星星就仅限于警方内部，能传到周景然耳朵里……要么是警方出了内鬼、要么是宋星星成了叛徒。宋星星甚至怀疑是自己梦游给周景然传的话，可她紧急翻看过通话记录，确定自己这两天没联系过周景然。

　　“我猜的。”周景然说。
　　“猜？怎么猜？”

　　“前几天，每天晚上都有两个协警在青岚山公园大门口轮班，但是昨天晚上岗亭里就只剩下公园自己的保安了。我又数了一下，周边马路上的警车也少了一半，再加上公园停车场西南角原本有一台干扰无人机的设备，我今天清晨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现在地上只剩三角架和线缆的压痕，设备没了。我猜警方应该已经完成了现场勘查，等明天上班这里估计就没人拦着了。”

　　宋星星的第一反应是想表扬周景然观察仔细，但转念又觉得这姑娘胆子忒大：“你大晚上的也往青岚山跑？不怕出事儿啊？！”
　　周景然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本来想着守在这儿附近能遇见您的……”

　　“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单独行动，晚上尤其不行！”宋星星终究是没办法下狠心批评，毕竟孩子太上进了。
　　“好的宋老师，那咱明天上班以后先去青岚山吗？”

　　宋星星说等上班再去就晚了，她问周景然，你明天最早能几点起？
　　“我可以不睡。”周景然斗志昂扬。

　　“……那也不致于，早上7点吧，青岚山森林公园门口见。”
　　“需要通知沈怡姐吗？”

　　宋星星想了想：“你可以通知，但她不一定会来，如果要来，请她记得把狗带上。”

　　第二天在公园门口见到宋星星时，周景然很诧异她竟然猜对了。因为前一天沈怡对周景然的答复是“明天要上班”，她说只能看情况，也许午休的时候会出来一趟。
　　“明明是她家的事儿，怎么她现在反倒不着急了。”周景然疑惑。

　　“林陆都找到了她还有什么可着急的。再说她着急也没用，对沈怡来说目前最要紧的事，是处理好遗产分割问题，其他的交给警方就行。”

　　清晨七点的青岚山，天色刚刚放亮，山间植被繁茂、露气未消，时有时无的微风阵阵吹着，枝头之间断断续续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按理说，周景然此刻应该感到惬意——如果她上山不是为了去看埋尸现场的话。

　　宋星星前一晚叮嘱过周景然带件薄外套，周景然现在很庆幸自己是个听话的实习生，否则她一想起此行的目的就会起一阵鸡皮疙瘩。薄外套虽然无法阻止鸡皮疙瘩泛滥，但至少能避免被宋星星看到她的怂样。

　　两人没走森林公园的主要步道，而是根据监控中林陆的行动方向，穿进了旁支小路。这里的灌木丛与高大的乔木交错生长，将蜿蜒小路几乎掩住，多少有些耽误两人的行进效率。周景然一开始还很担心他们会不会走错路，其实是她忘了，由于该事件备受关注，林陆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在互联网上几乎成为公开的秘密，再加上宋星星找秦书言确认过，所以两人虽然走得慢了些，但还不至于发生迷路的意外。

　　意外的是现场的环境。

　　等她们绕过溪流、沿着岩壁边的小路走到那片山谷洼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林间的雾也散去大半。周景然终于开始觉得热，她把脱下的外套塞进背包，这时吹来的微风不会再激起她的鸡皮疙瘩，反而让她感觉凉爽、舒适。
　　更别提这微风中带着细密的水雾——溪水绕着乱石蜿蜒前行，不远处的岩石壁上，一道细长的瀑布飞流而下，瀑布下方有一小片空地隐在灌木和石块之间，正是警方曾经勘查并封锁的现场。

　　两人走近一些，看到现场的泥地已经被填平，土壤对比周围的颜色略浅，明显更新鲜，这是经人翻动又覆土整理过的痕迹。

　　宋星星没说话，她早就打开机器，溪流、岩壁、瀑布、土坑——宋星星的镜头不会错过任何细节。到这一步，周景然都不觉得奇怪，直到她看见宋星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便携铁锹开始挖地——被整理过的土壤挖起来还很轻松，而只要稍微再向深处探索一些，宋星星就明显更吃力。

　　“埋得这么浅，怪不得雨水冲得久一些就被发现了。”宋星星说。
　　“为什么要费劲把尸体埋在这里呢？”周景然还是想不通凶手的逻辑，“是因为这里只有一条小路经过，人迹罕至，所以不容易被发现吗？”

　　“不，凶手不是想把林陆埋在这儿，而是只能埋在这儿，因为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林陆是在这儿被杀的？”周景然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担心是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细节，“宋老师怎么确定的？”

　　“因为那个——”宋星星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瀑布，其实它的水流不算大，但从岩壁上倾泻而下的落差令水声变得嘈杂，于是宋星星都不得不放大自己说话的音量。

　　而在周景然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瀑布：“它和其他的瀑布有什么不一样吗？”

　　“林陆养的狗，花卷，”宋星星提醒周景然，“你还记得它怕什么吗？”
　　“……怕水！”周景然想起来了，“对，是怕水声！沈怡当着花卷的面连水龙头都不敢开。”

　　“你说过，花卷对水声的恐惧也许是一种应激反应，那么这个应激反应会不会是因为它在瀑布旁，看到自己的主人被杀害？”宋星星分析，“甚至当时……凶手说不定也想把花卷一起解决掉。”

　　“所以林陆是和凶手在这个位置发生了冲突，但是这里这么偏僻，他们不可能是偶遇的。两个人应该是相约见面，然后出的事……这么说来，警方只要调取林陆的通话记录就能马上找到凶手。”

　　“不一定，”宋星星否定了周景然的猜想，“首先他们未必是打电话联系的，如果用微信，平台不会将聊天记录自动备份到云端，那么只要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被删除，就很难恢复。其次，就算是打电话联系，只要对方有备而来，买一个用完即弃的虚拟号也很容易。所以警方能查到号码，不等于能马上找到号码的真实使用者。”

　　周景然看着现场，陷入沉默，她无法想象在这个现场曾经发生过多么残忍的一幕。打破沉默的是一通来自沈怡的电话，周景然原本以为她今天不会出现，没想到沈怡不仅要来，还带上了花卷。

　　“但我时间有限，只能约你们在万灵寺门口见，那里有停车场，我开车来比较方便。”

　　宋星星和周景然从埋尸现场走到半山腰的万灵寺又耗费了些时间，三人碰面时已经接近正午时分。
　　万灵寺今日的光景实属难得一见，往日即使人少，在这个时段也会有零星香客。但这几天青岚山封山查案，万灵寺与隔壁的万灵公墓都不再有客人登门，平日里人声与钟声交织的半山腰，如今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就连门口的停车场也空空荡荡。若不是提前知道今天解封，沈怡刚才开车上山时，都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她今天到得早了些，独自在停车场等待。见到宋星星和周景然时沈怡显得很焦急，但这份焦急不是源自于等人，而是因为她遇到的新麻烦——林陆和沈怡当初的离婚协议被发到了互联网上，如今突然窜上热搜的沈怡在路人口中已经变成了“为钱杀夫”的“真凶”。

　　“真狠啊。”周景然翻着热搜也忍不住感叹。
　　“是林岚吧？”宋星星猜测，“只有她那儿也许还存着林陆的那份离婚协议，她大概是想在遗产分割上制造一些舆论。”

　　沈怡万般无奈：“本来这种事我只要相信警方就好，但我现在恨不得自己把凶手揪出来！宋老师，你们今天去看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找到了花卷怕水的原因，”周景然说，“林陆被杀害的现场有一个瀑布，花卷也许是因为在瀑布旁见到了凶手杀人的过程，所以才对水产生了应激反应。”

　　“原来是这样……刚好我把花卷也带来了，你们看看它还能帮什么忙？”
　　沈怡把花卷从车后座放下来，刚为它套上新的项圈，花卷就迫不及待地努力朝着一个方向使劲。三人跟着花卷走了一小段，发现花卷想去的正是宋星星和周景然刚才来时的小路。

　　沈怡再次拉住花卷：“每次走到这种小路我就不敢放它去了，那边人少，我怕迷路。”
　　宋星星观察着花卷的反应：“它这么想去，恐怕是因为它记得主人被害的现场……它是想去救人。”
　　“真可怜……”周景然感叹。

　　“花卷确实对青岚山比较熟，林陆经常带它来——”
　　沈怡话音未落，花卷又朝另一个方向冲过去，沈怡冷不丁被它拖着走，宋星星和周景然也赶紧跟上。
　　而花卷竟然在万灵公墓的门口停了下来。公墓值班室的保安师傅大概是几天来头一次见到有客人，也好奇地迎出来。

　　“哟，这不是林老师的小狗吗？”保安看看牵着狗的沈怡，又低头看狗，确认是花卷无误，忍不住犯起嘀咕，“没看错啊，这确实是林老师的小狗啊……就是比以前脏了不少……”
　　沈怡诧异地问保安：“您……认识林陆？”

　　“不算认识，是我家孩子也在那个大公司上班，”保安师傅说起自己争气的孩子不免带着自豪，“林老师的节目厉害，这我肯定知道。”
　　“您怎么知道这是林陆的狗？”宋星星追问，“您见过它？”

　　“经常见啊，林老师总带它来，这小狗又不能进去，我还帮他看过好几回呢。”
　　“林陆……总来？”

　　三人面面相觑，沈怡尤其想不通。

　　一直以来，沈怡都以为林陆经常来青岚山是为了遛狗。但今天现实竟然告诉她——林陆来这里，是为了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