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愚乐水

12、第 12 章

　　宋星星不喜欢来万灵公墓，即使白静芝就安葬在这里。她记得当时白静芝在ICU住了很长时间，家里的钱都用来支付医药费，等到需要火化下葬时已经山穷水尽。那时候庄辰的个子还没长过宋星星的肩头，她原本抱着母亲的骨灰盒手足无措，但看到出现在殡仪馆的宋星星时，立刻情绪失控，连庄宏业都差点拦不住她。

　　所以宋星星并不想让庄辰知道是自己支付了师父的丧葬费，她担心庄辰无法接受。更何况宋星星也不敢妄自居功——这是她欠白静芝的，她得还。宋星星当然明白，她还得不够。以她当年的经济能力，宋星星只能将白静芝安葬在万灵公墓骨灰堂的小格子里——还是位置狭小、布置简单的那种，连个石碑都没立。

　　她去看过白静芝，避开清明节悄悄去的，怕撞上白静芝家人，给人添堵。宋星星去看白静芝的时候喜欢带一小束花，但格子有锁，钥匙交给了庄宏业，于是她每次只能隔着玻璃门望一望骨灰盒上巴掌大的照片，然后把花放在柜脚，看不出是献给谁的。
　　唯一欣慰的是万灵公墓紧挨着万灵寺，能听到寺院的晨钟暮鼓。以前白静芝说过，寺院钟声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宋星星记住了。可她认为万灵寺的钟声好像并不能安抚自己的焦虑与愧疚，至少每次去万灵公墓，宋星星都觉得那里一直在提醒她“还欠着一条人命”。

　　所以宋星星更加无法理解林陆为什么那么热衷上坟——坟里到底有谁在啊？

　　据沈怡说，反正肯定没有林陆葬在老家的父亲。
　　万灵寺允许香客带宠物，还提供斋饭，三人决定带着花卷在寺庙吃顿素食午餐，顺便想想这个问题。她们问过刚才那个公墓保安，但保安表示只是总能见到林陆，并不清楚对方来祭拜的人具体是谁。

　　“沈怡姐，冒昧地问一下，令尊、令堂……”周景然不愧是刚出社会的学生，这个问题确实很冒昧。
　　“都健在。”好在沈怡不介意。

　　宋星星分析：“就算不在——抱歉，我没有诅咒你家人的意思——我是想说，他们跟林陆之间不致于有这么深的感情。”
　　沈怡觉得宋星星说得对。

　　“对不起，我还想再冒昧一下，”周景然继续猜测，“林陆会不会是来看前女友之类的呢？”
　　“我印象中……林陆还在市台那会儿并没有女朋友，”宋星星回忆，“去云影之后我就不清楚了。”

　　宋星星和周景然同时望向沈怡。

　　“如果他没骗我，那他的前女友应该已经去外地定居了，至于是否还活着……我不确定。”
　　吃斋饭需要“止语”，讨论无法继续深入。但三人都明白光这么猜没用，毕竟一个公墓有成千上万个墓穴，她们总不能把墓碑全看一遍。况且时间也来不及，因为斋饭吃到一半，宋星星收到了吴天奇发来的消息——

　　“吕珊被抓了？！”

　　宋星星说这句话时的音量远算不上“大”，但在安静的寺庙食堂中却显得十分突兀，意识到大家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宋星星立刻捂嘴。她起身微微鞠躬，向周围僧侣致歉，然后眼神示意同桌的另外两人用最快速度用完餐。

　　等三人走出食堂，把狗牵到僻静处，周景然赶紧凑上去问宋星星：“谁被抓了？”
　　“吕珊，”沈怡帮宋星星回答，“她是林陆的助理。”

　　“对，林陆失踪前跟他大吵一架然后辞职的那个。”
　　“哦！我想起来了！……她就是凶手？”

　　“不一定，是吴天奇给我发的消息，他这人说话向来一惊一乍，吕珊也有可能只是在配合警方调查，总之我现在要去一趟市局。”
　　宋星星又问沈怡：“能不能麻烦你开车带我们下山？我的车在森林公园的停车场，没开上来。”

　　没想到沈怡面露难色：“带是能带，但是……可能需要委屈你们一会儿。”

　　在停车场看到沈怡车内的情况时，宋星星才明白她说的“委屈”是什么意思——车后座几乎已经被杂物堆满，实在令人无处下脚。
　　沈怡尴尬地一边整理一边解释：“林陆家人的态度你们都看到了，我也是被逼无奈。”

　　原来林家人为了遗产分割步步紧逼，这让沈怡不得不争分夺秒地做打算。要回欠款的希望渺茫，只能先考虑变卖家产。可惜林陆的大部分资产证明都不在自己手里，沈怡十分被动：“只有车的证件都在，也不确定能不能卖，反正我准备约二手车行的人来看看他的车，今天刚把他车里的杂物搬到我车里。”

　　确实够杂，周景然想，她看着眼前的场景都不免头疼。

　　这里除了三脚架、灯架、泡沫板、道具箱等各种拍摄设备，还有不少印着节目logo的工作服，林陆的备用运动鞋，甚至未开箱的功能饮料……沈怡的车后备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为了再腾出一些车内空间，宋星星充分发挥自己的收纳能力，恨不得把周景然也打包塞进去。但收效甚微，最后她和周景然还是不得不一人抱着一堆杂物坐车。值得庆幸的是宋星星可以单独坐在副驾，不必像周景然一样，跟依旧没洗澡的花卷挤在车后座。

　　周景然不愧是救助过流浪动物的人，即使花卷身上的异味已经大到需要沈怡全程打开车窗，她也没有显示出对小狗的任何嫌弃之情，反而试图跟多日不见的花卷套近乎。可惜心有余力不足，遇上一个急转弯，怀里的杂物顺着惯性一股脑儿全砸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周景然在车后座手忙脚乱，宋星星还故意逗她：“你注意啊，这玩意儿贵啊，摔坏了赔不起。”

　　宋星星指的是刚被周景然摔出去的便携式AED，周景然知道宋星星不是信口开河，这东西她见过，好像是急救用的，只不过一般被安装在机场等公共场所，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便携版。

　　沈怡也瞧了一眼AED，宽慰还处在慌乱之中的周景然：“没事儿，它抗摔，我有一次在林陆车里也不小心摔过它，林陆说这东西的外壳厚着呢……”沈怡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就是那次！我跟林陆一起来的青岚山，他说他要去万灵公墓里看一个朋友！”
　　“朋友？林陆有朋友葬在万灵公墓？是谁？”宋星星问。

　　“我不知道，狗不能带进去，我当时在门外遛狗等他，他是自己进去的。”

　　跟沈怡分别时宋星星还在想，她今天有空应该去问问吴天奇，那个八卦大喇叭说不定能知道林陆有哪位关系好到可以让他频繁上坟的朋友。

　　宋星星对吴天奇的信任是有一定说服力的，吴天奇虽然擅长夸大其词，但基础信息的准确度向来不低。比如他说吕珊被抓了，那就假不了，于是宋星星赶到市局时，就连秦书言都在惊讶：“我啥也没说过，你咋知道的？！”
　　宋星星不屑地说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信息源：“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秦书言只能叮嘱宋星星注意把握分寸，因为她了解宋星星的工作习惯。宋星星是来赌一把的，如果吕珊只是被带回来协助调查，那么她最快当天就能被放，宋星星只要一直等在市局，就有机会成为第一个采访吕珊的记者；而如果吕珊真的是凶手，她也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吕珊被刑拘的消息。

　　怎么算都不亏。

　　所以宋星星此刻不用做什么，她只需要保持足够的耐心，顺便给吴天奇发发微信。而一路跟来的周景然显然没有经历过这种锻炼，她不知道自己能在公安局做什么，于是只感觉时间漫长、如坐针毡。

　　“幸亏公安局出事儿了”，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周景然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其实也不是大事儿——有人在市局门口哭天抢地、喊冤叫屈。

　　那是一位披头散发的大妈，周景然从二楼窗户望过去时只能看出对方年龄大概在五十多岁、身材中等。她被拦在门口，情绪始终很激动，几乎要跪在地上撒泼。周景然内心忍不住感叹，果然不能忽视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力量”，因为她看到那两位年轻民警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顺利把大妈扶起来。

　　宋星星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还隐约听见对方嘴里不断叫着“珊珊”，如果她的判断没错……
　　“她应该是吕珊的母亲。”

　　意识到这一点，宋星星迅速拿起机器准备去门口采访，而秦书言也不是吃素的，她立刻起身拦在宋星星面前：“不行啊，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你别添乱，瞎采访什么？”

　　宋星星想说服秦书言：“我只是去拍点素材，不一定用。”
　　但秦书言铁面无私：“拍什么都不行”。

　　宋星星不想跟秦书言发生正面冲突，只能先按兵不动，她说那我去上个厕所总可以吧？
　　“上厕所你带什么机器？”

　　宋星星无奈地放下摄像机，本以为这下终于可以出门，但秦书言好像还不放心，她追上宋星星说：“一起去，我也要上厕所。”
　　宋星星回头瞥了一眼周景然，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接收到她用眼神传递的强烈信息——你去拍。

　　几分钟后，当秦书言跟宋星星一前一后地回到办公室，宋星星没在办公室里看见周景然，她急忙跑到窗边望向公安局门口——周景然已然抵达纠纷现场。
　　孺子可教也。

　　秦书言也发现不对劲，千算万算竟然还是中了调虎离山计，她瞪一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宋星星，拔腿就往楼下跑。
　　可惜在这几天的工作中，宋星星暂时没有机会教周景然使用电视台的那台老式摄像机，周景然虽然人在现场，但显然没带机器。秦书言赶到她身边时也一阵纳闷儿，这小孩儿怎么机器都不带？那她拍什么？

　　周景然满脸无辜地表示自己只是好奇，宋星星隔着秦书言怒斥周景然：“拍都拍不了你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去！”

　　见宋星星态度严肃，秦书言反倒劝她应该对实习生温柔一点，宋星星不耐烦地应和着。不知道为什么，秦书言总觉得宋星星的态度有点儿敷衍。

　　大概是因为秦书言没有发现——周景然用手机“隔空投送”给宋星星的那些偷拍画面。

　　用手机拍的画面确实歪了些，但勉强能看，离得更近些时画面就断了，只剩现场声音。宋星星感到欣慰，至少偷拍的本事这孩子已经学到了几成。她戴上耳机试图听清楚吕珊母亲在哭喊中的诉求，可现场还夹杂着民警劝告的声音，辨认起来有点儿费劲。最容易听出来的是吕珊母亲重复的哭喊“珊珊是冤枉的”、“珊珊没有杀人”。

　　-吕珊妈妈说吕珊只是拿了林陆的钱，我还听她提到了墓地。

　　宋星星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一趟青岚山，不仅仅是因为周景然悄悄发给她的这条微信——刚才吴天奇也回复宋星星了，他在微信里问宋星星，你还记得高纬吗？

　　-林陆上一个节目夭折，是因为现场出意外，死了一个工作人员，那个人就是高纬。

　　万灵公墓的坟里到底有谁在？
　　宋星星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