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愚乐水

8、第 8 章

　　即使做足心理准备，周景然还是被吓了一跳。因为她发现吴天奇口中那位“林陆的得力干将”、“编导兼摄像”竟然是个女生，而且对方的年龄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

　　大家都是年轻人，自己还在为一个实习机会努力挣表现，而人家已经在行业中获得一定肯定。周景然顿悟，果然令人难过的往往不是自己的失败，而是他人的成功。

　　“成功”的女摄像师叫郑悠南，宋星星和周景然推门而入时，郑悠南正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地面，看起来有些拘谨。她听见动静，立刻起身，主动走上前跟两人握手。

　　能看出来郑悠南身型精干，再加上她又留着比宋星星还短的发型，衬得气质干净、沉稳，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可靠感。除了性别出乎意料，其他都十分符合周景然对“幕后工作人员”的刻板印象。

　　落座前，周景然眼神试探地望向身边的宋星星——偶像就是偶像，人家波澜不惊。
　　也对，周景然想，宋星星都能一个人出去跑新闻，遇到个女摄像有什么好惊诧的，是自己这个行业菜鸟太大惊小怪了。

　　大概是因为能从竞争对手那里挖来人才堪称“喜上加喜”，吴天奇介绍郑悠南时语气中充满骄傲。他夸赞对方不仅执行力强、有时间管理意识，还极具专业精神——曾经即使受伤也坚持“轻伤不下火线”，没有耽误任何工作，是典型的“让人放心型选手”。吴天奇说这些话时眉飞色舞，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相信等自己的新节目筹备起来，以郑悠南的能力，她一定会成为团队的中坚力量。

　　比起吴天奇的浮夸，郑悠南本人倒是更加腼腆、谨慎，面对宋星星的提问，她总是习惯性地思考片刻再字斟句酌地回答，语速有些慢，有时候甚至有点“惜字如金”，这让周景然开始担心宋星星想多拍点素材的想法能否顺利实现。

　　“你的意思是说，”宋星星总结，“林陆失踪前其实曾经向部分工作人员透露过自己的炒作计划？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们他具体想躲在哪儿？”
　　郑悠南摇摇头：“没有。”

　　“对任何人都没提过吗？”
　　郑悠南再次认真回想，目光偏向一侧：“对我们没有，但吕珊也许知道。”

　　“吕珊？”
　　“哦，那是林陆的助理，大大小小的杂活儿都得干，”吴天奇补充，“小郑说的有道理，吕珊每天跟在林陆身边等着领导指示工作，如果林陆有什么安排，包括你刚才问我林陆失踪之前发生过啥奇怪的事儿，那吕珊作为助理肯定知道得更多。”

　　但吴天奇认为，宋星星很难找到吕珊：“她早就辞职了。”
　　“什么时候辞职的？”宋星星问。

　　“也就林陆失踪前后吧……”
　　“这么巧？”

　　宋星星的质疑让吴天奇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有问题，但他反复确认后仍坚持：“就是林陆失踪前后，因为吕珊辞职之前跟林陆吵了个大架，吵完就扔工牌走人，离职手续应该是后面回来办的，吵架那天那阵仗，嚯……”吴天奇两手来回比划着，仿佛那个场景就在眼前，“我要不是跟林陆同一个平台，他能上我节目头条。你问小郑我说得对不对？”

　　郑悠南点头表示没错：“那天我们几个留在办公室的同事都去劝架了。”
　　“他们吵什么？”

　　“具体吵什么不知道，”郑悠南说，“但好像跟钱有关。”
　　“你们怎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还出了件大事，我们有个节目嘉宾……”说起这件事，郑悠南的嗓音陡然低了半拍，明显有些抵触情绪，“……有个节目嘉宾……因为自杀上热搜了。”
　　空气突然陷入沉默，连吴天奇都不再插话。

　　“我知道！”作为林陆节目的忠实观众，郑悠南的话让周景然瞬间反应过来，“《分开旅行》的3号女嘉宾舒槿，宋老师，咱们之前提过这事儿。舒槿还发了篇微博长文控诉节目组恶意剪辑和炒作。”
　　宋星星这下能理解了，当初那件事的确闹得人尽皆知。

　　“那天平台领导专门找林老师谈话，林老师当时说，他家的移动硬盘里有一些私下偷拍的素材，可以用来转移舆论焦点。他暂时走不开，本来应该让吕珊去取的，但是吕珊闹辞职，林老师就让我开他的车，去他家拿的移动硬盘。”
　　“偷拍素材？我好像没看见林陆老师使用啊。”周景然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节目八卦。

　　“确实没用，因为节目组分析‘偷拍’也有舆论风险，所以最后林老师用的是……”
　　“用的是他自己伪造的辱骂私信，博大众同情。”宋星星表情冷漠，脸上写满对林陆手段的不屑。

　　宋星星带着周景然离开吴天奇办公室时，天色又晚了些，积雨云低压压地悬在写字楼外，雨依旧没停，反而细密、连绵，仿佛打定主意要把整座城市都泡在水里。

　　吴天奇趁着宋星星走在前面，在她身后不远处悄悄问周景然：“小周同学，你的老师不好惹吧？”
　　周景然尴尬地笑起来，想赞同，但又不敢。

　　“其实你只要把她交代的活儿干好了，别作妖就行，宋老师身上能学的东西可不少，”吴天奇神神秘秘地说，“要不要我再教你一个秘诀？”
　　周景然渴望知识的双眼扑闪扑闪地盯着吴天奇，只听他说：“两个死穴，千万别在你宋老师面前提起——第一，她师父白静芝，第二，百川集团。”

　　白静芝……和百川集团？
　　实话实话说，周景然对这些名字并不陌生，她几乎看过宋星星参与的所有报道，在一些报道中，白静芝的名字就排在宋星星前面。而百川集团……

　　周景然脑海中充满疑惑，但吴天奇并没有给她问出“为什么”的机会，便嬉皮笑脸地对宋星星和周景然挥手说了“再见”。
　　确定已经走出吴天奇视线后，宋星星收回了周景然身上的偷拍设备。已经是下午四点，她建议周景然打车回家，毕竟这个时间说起来不早不晚，回单位待不了多长时间就该下班了。

　　“您要去哪儿？我跟您一起。”
　　“让你回家就回家，明天早上准时上班就行。就算我愿意带着你实习，你也不用当我的跟屁虫，”宋星星表情无奈，“该偷懒就偷懒，想吃苦以后随时都能吃。”

　　即使周景然几乎已经跟着宋星星东奔西走了一整天，她也还是无法适应对方这种“有话直说”的性格。可是周景然又明白自己应该见好就收，毕竟今天早上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成为宋星星的实习生，而现在，她已经圆满完成了这个任务。
　　“对了，明天上班带上你自己的电脑。”分别前，宋星星再次叮嘱周景然。

　　第二天，周景然才明白宋星星为何不愿意让她跟着。当她朝气蓬勃地向宋星星报到时，宋星星指着长期以来没人敢用的隔壁工位：“你可以坐这儿，把东西放在柜子里，先跟我出去采访。”

　　前一天被延后的采访用了两人一上午的时间，宋星星回到单位后第一时间听同期声、写新闻稿，连午饭都是让周景然去食堂带回来的。周景然以为宋星星这么着急是因为下午还有其他工作安排，谁知道吃完午饭她就被宋星星按在工位上——然后她递给周景然一个移动硬盘。

　　“宋老师，这是……”
　　“林陆失踪那天青岚山的监控。”

　　周景然的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震惊：“您昨天……就是去找监控视频了？”

　　周景然还想问怎么要到的，但宋星星让她别大惊小怪，她说要是这玩意儿都找不到我当什么记者。周景然这才发现宋星星的黑眼圈似乎比前一天还要明显，她怀疑宋星星为了这些“玩意儿”没少熬夜，但是为什么会熬夜呢？周景然想不明白这背后的关系。
　　宋星星看一眼手机屏幕：“我眯半个小时，你抓紧时间看，等我睡醒了再告诉我都看到了什么。”

　　宋星星怎么吩咐的，周景然就怎么办。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绝对算得上是听话懂事的实习生。此时她最庆幸的就是青岚山尚有大片未开发区域，于是临川管辖范围内一共只安装了七个摄像头，它们分别位于森林公园主入口、森林公园停车场、公园内游客步道岔路口、山道机动车入口、半山腰停车场，以及万灵寺正门广场和隔壁万灵公墓的门口。

　　宋星星依次查看视频，确实只在1号监控——森林公园主入口——看到了林陆带着狗的身影。

　　“林陆当天是打车带花卷到青岚山的，”半小时后，周景然指着屏幕给宋星星讲解，“但是只有这个监控拍到了他，他甚至没有走过公园里最重要的那个步道岔路口，1号监控也没拍到他是如何下山的。”

　　“这说明他常来，所以可以避开人群走小路，”宋星星暂停画面，仔细观察，“他的黑色挎包看起来确实装着不少东西。”
　　“如果包里装着生活用品……他会不会一直躲在山里呢？”

　　“躲在山里怎么活？去墓地偷贡品吗？再说公墓门口的监控拍到他了吗？”
　　“那倒没有……”

　　“人要吃喝拉撒，销声匿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宋星星反复拖动进度条，观察林陆的一举一动，也观察林陆身旁的花卷。

　　摄像头拍到了林陆正脸，从画面中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做任何乔装、掩饰，宋星星甚至怀疑这个人是真的打算“躲起来”吗？而且如果林陆打定主意要躲，他为什么会带上花卷？花卷后来又为何跑回家？如果连花卷都能回家，那林陆又去了哪儿？
　　宋星星看着监控画面，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周景然此时神色慌张地告诉宋星星——她“错过”的是微博热搜。

　　“宋老师宋老师！您赶紧打开微博！青岚山森林公园上热搜了！”
　　“青岚山上热搜？为什么？”

　　不等周景然回答，宋星星已经看到了那条排名第一的本地热搜：
　　#青岚山森林公园尸体#
　　热搜词条下爆料不断，人们议论纷纷——

　　“青岚山出事了，好像死人被埋在后山，雨后才露出来的……”
　　“听说是个男的，还被埋了挺久，脸都烂了。”
　　“都说尸体附近那一片能把人臭晕。”
　　“别去青岚山！警察紧急封山，现在寺庙都不让进了。”

　　周景然越看越反胃：“好像是因为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导致青岚山部分地区被雨水冲刷，今天有市民去公园锻炼……发现被埋的尸体露出来了一部分……宋老师，您说应该不会是……”

　　宋星星没有回答，而是不停刷新临川市公安局的微博首页。
　　果然，约么十几分钟后，宋星星刷到了蓝底白字的“情况通报”。

　　情况通报
　　2025年4月30日13时47分，临川市公安局接群众报警称：在青岚山森林公园后山区域发现一具疑似尸体。
　　接警后，我局立即组织警力赶赴现场处置。经初步勘验，死者为林某某（男，37岁），此前为公众关注的“失联人员”。现场已封控，相关痕检工作正在进行。
　　目前，我局已联合法医、技术侦查等多部门开展调查，具体死因及案件性质正在进一步核查中。有关进展将及时向社会通报。
　　请广大市民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网络秩序。
　　临川市公安局
　　2025年4月30日

　　“收拾东西。”几乎是在看完通报的瞬间，宋星星一边关电脑一边告诉周景然准备出发。
　　周景然不敢怠慢，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宋星星：“咱们去哪儿啊宋老师？”

　　“林陆的电脑和ipad还在我家，在警察来拿走之前，我得把里面的数据全部备份，”宋星星眼中的坚定不容置疑，“这只能是我的独家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