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愚乐水

7、第 7 章

　　城市上空乌云蔽日，主城区雨势正劲，完全看不到雨停的苗头。

　　窗外最亮的那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坐在云影大厦13楼办公室里的吴天奇正好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起初他沾沾自喜，估摸着八成是有人想他了，但还没来得及从脑海中筛选出是哪个红颜知己，又连打两个喷嚏——吴天奇这次觉得是有人在骂他。

　　直到半小时后宋星星推开吴天奇办公室的门，他才终于确定刚才那个人是谁。事实上，吴天奇的直觉只对了一半，宋星星并没有骂人，确切地说，她只是在向周景然介绍吴天奇时简单吐槽了两句：“这人做节目的嘴脸阴险狡诈，但对人还算实在。”

　　而周景然见到吴天奇时，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神态谄媚的人和“实在”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这也不能怪周景然。吴天奇做制片人的那档节目是大名鼎鼎的八卦综艺《吃瓜特工队》，互联网上的大事小情、娱乐圈里的蝇营狗苟，凡是有流量的地方就少不了吴天奇派出去的“鹰犬爪牙”。他们不仅嗅觉敏锐，也不乏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拍摄手段，就连这档节目的宣传语都是“只要肯挖，就没有吃不到的瓜”。

　　手握这样的节目，吴天奇堪称“互联网吃瓜总教头”，周景然想不到除了宋星星还能有谁会觉得这种人“实在”，她怀疑自己和偶像之间对“实在人”的定义宽如鸿沟。

　　“实在人”吴天奇自然听不到周景然的腹诽，他甚至“实在”得还亲自给周景然倒了杯茶——倒不是吴天奇有礼貌，主要是上个月他刚迷上传统茶艺，还花重金在办公室置办了全套茶桌、茶具，即使被宋星星骂他“差生文具多”也乐此不疲。茶桌旁点着线香、音响里放着琵琶曲，天青色的汝窑茶杯配正山小种红茶，仿佛下一秒就能得道升仙。

　　宋星星不爱惯着吴天奇，完全不打算附庸风雅。她轻车熟路地从饮水机下方抽出一次性纸杯，给自己接了杯纯净水。

　　“星姐来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这时间，”吴天奇看一眼手机，“咱俩正好能吃顿饭，我请你？”
　　宋星星摆手：“刚才在你们楼下吃了碗面，你少跟我瞎客套。”

　　“这怎么能是客套呢？这是对星姐应有的尊重，”宋星星一反驳，吴天奇这个天生的表演型人格还来劲了，“没有星姐的大力支持，我们哪来那么多有深度的节目？又去哪儿找那些独家爆料？可以说，没有星姐，就没有我的今天！”

　　吴天奇话音刚落，窗外又劈下一道足以划亮天空的闪电，接着是雷声滚滚。周景然长这么大第一次怀疑天上可能真的有人。
　　“你一会儿出门不想被雷劈就好好说话，”宋星星瞪了吴天奇一眼，“独家爆料是吧？你们云影人都失踪了，这么大的‘独家’怎么没见你爆料？”

　　宋星星虽然未点破，但吴天奇一瞬间仿佛被点着的炮仗——立刻从座位上弹起。他走到窗边关上百叶窗，又再次确认办公室门已经关紧，然后向宋星星凑近一些低声道：“这事儿可不兴说啊，说出去影响平台形象。”
　　宋星星翻了个白眼：“你们平台还有‘形象’？”

　　“啧，领导发了话的，谁也不能往这事儿上凑，”吴天奇比了个手刀，“不然来年合同预算直接砍半。”

　　吴天奇没骗人，他甚至还说保守了，领导当时的原话是：谁碰这件事儿，明年的节目就别续订了。扼住经济喉咙的威胁方式向来管用，于是偌大的云影TV——哪怕是像吴天奇这样的吃瓜专业户——面对“林陆失踪”都像是面对“房间里的大象”，大家彼此之间默契十足地视而不见。

　　怪不得沈怡求助的时候说云影TV的人根本不管这件事，周景然想。

　　“而且这事儿谁能说清楚呢？毕竟以林陆做节目的尿性……星姐你还不了解吗？”吴天奇反问道。
　　“你是想说他故意炒作？”

　　“这可是你说的，我什么也没说啊。”

　　吴天奇着急撇清关系，但宋星星知道他想说什么——要论林陆炒作节目的手段，别说在云影，哪怕放眼全国综艺界恐怕也无人能出其右。这一点，声称喜欢看林陆节目的周景然估计更有同感。

　　林陆团队长期深耕情感类综艺，尤其擅长在男女关系上做文章。从前期嘉宾选择到节目宣传套路，整个团队齐心协力的目标只有一个——要爆到上热搜，哪怕是被骂上热搜也在所不惜。

　　于是在林陆团队的节目中，观众总是能看到无底线的隐私暴露、无止尽的大吵大闹，和似乎毫无理智、只为了气观众而存在的一个又一个“疯女人”。

　　对林陆团队来说，在剪辑上做手脚都只是常规操作，节目上线后还有“拱火、爆料、超前点播”这一套组合拳。林陆甚至有长期合作的MCN，手握上千个营销号，每每遇到节目争议爆点，这些营销号就能在团队的指挥下一半演正方、一半演反方，把一个话题翻来覆去地炒到极致，于是大众情绪能被节目组轻而易举地反复拿捏。

　　不得不说，这套打法已经被林陆玩到炉火纯青，让他成功地复制了一个又一个“爆款”。即使某些手段会被同行质疑“有违节目制作伦理”，林陆也全当是对方在羡慕嫉妒恨。这其中的典型，就是吴天奇——

　　“他刚完结那档节目你看了吗？偷拍都搞上了，谁能想到这个人能这么没下限，平台还把他当个宝……”
　　宋星星打断看起来义正辞严的吴天奇：“你自己手下养一堆狗仔偷拍明星，有什么立场谴责人家搞偷拍？”

　　“我们不一样啊，”吴天奇理直气壮，“我们是光明正大地偷拍明星。”
　　“噗……”周景然一口茶喷了一半。她面色尴尬，慌忙起身找纸。

　　宋星星倒是一脸淡定地给周景然递上卫生纸：“多接触几次你就习惯了，他这人就这样，堂堂正正地臭不要脸。”

　　“对对对，别怕，这位……”吴天奇叫不出名字。
　　“实习生，小周。”宋星星介绍。

　　“哦，小周同学，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活得比较自洽。”
　　周景然点点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吴天奇，她还在想刚才宋星星介绍她是“实习生”，是不是表示偶像已经确定要接收自己……

　　“总之这不是他第一次搞出这种事情，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吴天奇说。
　　“但是再怎么故意炒作……也不至于失踪这么多天吧？而且他不来上班，领导不找他麻烦？”宋星星质疑。

　　“星姐，事业单位待久了是吧？我们平台是制片人制，都是自己管自己，领导只管签合同、收钱，谁在乎你坐不坐班？再说他节目红啊，一个完结篇的‘超前点播’整得全网高潮，他一档节目赚的钱抵别人好几档节目，”吴天奇的话里都能闻出酸味，“人家林陆是领导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只要他的节目一播出，全平台资源都往他身上堆，你什么时候见我们节目上过开屏、固屏、banner位的宣传？所以别说消失十几天，他就算一年不来上班也没人敢说什么。”

　　“怎么听你这么说，感觉林陆在云影的人缘似乎不怎么好？”
　　“也谈不上‘好不好’吧，人红是非多嘛，毕竟资源都向一个人倾斜，其他人怎么可能没怨言呢？但是他失踪这个事儿……”吴天奇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这么说吧，整个平台大致也就这几种态度——”

　　吴天奇掰着手指头给宋星星数：“有的人太忙根本不关心、有的人觉得他是故技重施的小丑、有的人好奇但领导不让好奇，还有的人无论真假先幸灾乐祸。”

　　“明白了，”宋星星戳穿吴天奇，“你是最后那种。”
　　“诶，咱有话好好说啊星姐，不能骂人啊。”

　　周景然听到现在忍不住插嘴：“那林陆老师失踪之前，就没有其他的异常表现吗？”

　　“异常？”这问题把吴天奇给问乐了，“我能发现他什么异常？我俩这关系不上不下、不尴不尬的。往远了说，大家都是当初从电视台跳槽过来的同事，往近了说，现在还有点儿竞争关系。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不捅刀都算是大善人了。现在我俩办公室都不在同一层，我也不可能天天盯着他，对吧？”

　　周景然觉得吴天奇说得有道理。

　　“不对啊星姐，我还以为你要谈什么新合作，”吴天奇突然反应过来，“结果你今天是冲着这事儿来的？你该不会要在你的‘真相时刻’上爆料吧？”

　　吴天奇围着宋星星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偷拍摄像头呢？你装哪儿了？星姐我跟你说这可开不得玩笑啊，你不能把我给卖了，我手下几十号人指着我吃饭呢。”

　　“你给我坐下，没偷拍你，你倒了我去赚谁的黑心钱。”

　　宋星星打开随身包，大大方方地让吴天奇检查，外套上看起来有嫌疑的地方她也毫不介意地掏兜。周景然见状也站起身又蹦又跳，表示自己身上同样啥都没有。

　　一番折腾地自证后，吴天奇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放下戒备：“那你来查这事儿……”

　　“林陆家人找上我了，我赚外快，只要能把人找到，视频发不发无所谓。”宋星星答。

　　吴天奇若有所思：“这样啊……你们要是真想查，我倒是能帮你们找个人来问。只要别暴露个人信息，配合你们聊一聊也不难，而且人家比我知道的多。”
　　“谁？”宋星星问。

　　“我从林陆节目组挖过来的人才，”吴天奇神秘兮兮地说，“编导兼摄像，跟过林陆很多节目，绝对算得上是他的得力干将。”
　　“这么优秀的人才放着好好的爆款节目组不待，能愿意来你手下当狗仔？”

　　“再爆款的节目组现在也是群龙无首啊，再说谁跟你说我只有那一个节目？就不允许人奋发向上、多栖发展吗？我在筹备新节目，就缺这种综合型人才，”吴天奇聊起节目，表情都变得更正经了一些，“而且不光是我，林陆一失踪，大家都去他节目组挖人，只不过我比较眼疾手快。”

　　宋星星明白，挖人这事儿很好理解，毕竟能跟着林陆混的人都多少有点本事在身上，拍节目也是熟手，对于一个急需人才的节目组来说——“拿来就能用”——是选择人才的最佳标准。

　　吴天奇说着拿起手机准备找人，宋星星拉着周景然起身：“行，你帮我叫人，我俩先去上个厕所。”

　　周景然刚想说宋老师我茶喝得不多暂时不想尿，但她发现这个厕所好像是非上不可，因为此时宋星星已然拉着她走出了吴天奇的办公室。

　　厕所就在走廊尽头，宋星星走在前面，周景然紧随其后。周景然虽然不知道宋星星为什么突然邀请她一起如厕，但打开厕所门的时候她还是决定“既来之，则上之”。

　　可宋星星没打算“上之”。她在厕所里依次打开所有隔间门，检查一番，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宋星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交给周景然——黑色的，不大。

　　“这是……摄像头？！”
　　“嘘。”宋星星食指放在双唇前，示意周景然说话小声些。她仔细打量周景然的外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针孔摄像头安装在了周景然外套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宋老师，你不是说不偷拍吗？”周景然压低声音问宋星星。
　　“我说的是不偷拍姓吴的，又没说不偷拍别人。”

　　那个编导兼摄像如果真如吴天奇所说“了解林陆”，那么他就有拍摄价值，宋星星想。她再次确认，周景然身上的摄像头工作正常。

　　“可是刚才他还检查过……”意识到自己马上要进行偷拍，周景然的心忍不住怦怦直跳。
　　宋星星拍拍周景然的肩，示意她不用担心：“正因为他刚才检查过，所以他不会检查第二次。”

　　“自然一点，匀速呼吸，保持安静就可以。”离开厕所前，宋星星对周景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