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愚乐水

6、第 6 章

　　如果不是林陆发生意外，林岚大概会是看起来最像“家庭主妇”的那种家庭主妇——大学毕业后就回到家乡工作、跟本地人结婚、婚后辞职成为全职太太、住得与独居的母亲并不远，丈夫忙于工作早出晚归，她负责一日三餐、家庭卫生、孩子接送。每天的生活都平静得毫无波澜，又规律得像是走进了死循环。

　　是林陆的突然失踪打破了这个循环，让林岚不得不变得手忙脚乱，也给她原本就容易焦虑的情绪雪上加霜。

　　今天早上孩子抱怨馒头有点硬，林岚知道是自己疏忽了，她原本想把馒头烤脆一点，因为孩子爱吃，但她边忙边琢磨今天什么时候去林陆家更好——周二，沈怡应该在上班，她可以去得神不知鬼不觉，自己虽然不知道林陆家的门锁密码，但她拿到了母亲保存的机械钥匙，上次她就是这样去的……叮！空气炸锅的时间调得长了点，馒头又干又硬。

　　送孩子出门前，林岚又给他塞了个小面包。然后她买了时间最近的那趟动车，马不停蹄地赶往临川。站在林陆家门前时已经是中午时分，天突然变得有些阴，就像林岚此刻的心情——因为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沈怡。
　　当然，不只有沈怡。

　　“林岚……姐？”宋星星显然意识到直呼其名略显不礼貌，所以停顿片刻还是硬加上了一个“姐”字。虽然林岚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但宋星星觉得这情有可原，她主动上前握手：“我是林陆在临川电视台时的同事宋星星，我们以前见过，林陆阑尾炎住院那次。”

　　林岚恍然大悟的程度跟她握手的力度成正比：“我想起来了，可是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是我请她们来的，我想通过电视台找林陆。”沈怡抢先回答这个问题，她显然对林岚为什么能打开自己家门锁毫不意外——毕竟长期以来比起林陆的家人，沈怡觉得自己可能更像是个“外人”。

　　“不行！不能上电视！”沈怡没想到刚做完介绍，就会遭到林岚的激烈反对，“你考虑过我妈的感受吗？她还不知道小陆失踪了，她以为小陆在出差、在工作！如果让老太太知道真相，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找你们谁负责？”

　　距离宋星星上一次见到林岚已经过去很多年，宋星星虽然不记得两人交流的细节，但林岚给她的印象显然不像现在这般易怒，她试图安抚林岚：“其实不是上电视，是通过我做的自媒体账号找人。”
　　“什么媒体都不行！”林岚依旧反对，“总之不能让我妈知道……”

　　“难道你不想找到林陆吗？”
　　宋星星问得简单直接，反倒让林岚愣住片刻，然后她立即否认：“我当然想找到小陆！”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寻找？”
　　“我不是不想让你们找他，我是怕我妈担心！你知道我瞒她瞒得多辛苦吗？”

　　林岚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套着黑色保护壳的ipad，沈怡一眼就认出那是林陆的，她从林岚手中接过ipad：“姐……你什么时候把它拿走的？”

　　林岚面露尴尬：“大概一周多以前，拿得比较着急，没有通知你。”
　　所以自己没记错，沈怡想，这ipad确实应该在家里。宋星星顾不上林岚的面子，而是第一时间拿过ipad问她：“你能打开它？你知道密码？”

　　周景然也在这时反应过来：“对啊！林老师的电脑开机密码说不定也是一样的，但我们试过他生日还有结婚纪念日，都不对，难道是您或者妈妈的生日？”
　　“密码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林岚说，“是‘123456’。”

　　其他三人都安静得有些无语，不知道为什么周景然的脑海中此刻响起了一句纪录片经典台词：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小陆从小就这样，”林岚说，“偷我的零花钱锁在自己柜子里，密码锁设置的是‘1234’。”
　　宋星星让周景然去试试那串最简单的号码在电脑上是否也行得通，答案是“可以”。但宋星星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这电脑里有什么线索能帮她们找到林陆，她只能再点开ipad里的微信，查找林陆的聊天记录。

　　宋星星很快就找到了林陆发给母亲的信息，确实如警方告诉沈怡的那样——不过是简短的几句话，强调“有麻烦”、“避风头”、“别担心”，再无其他有用信息。一起凑上来的周景然用手指轻轻滑动屏幕，眼睛瞬间瞪大，她惊呼：“林老师没有失踪！他还给他妈妈发过两条信息报平安！”

　　宋星星皱眉，提醒周景然别激动：“这两条信息很可能都是她发的。”
　　宋星星望向林岚，林岚没有否认。她也不必否认，毕竟从看到林陆的那条信息起，她就在怀疑它的真实性。其实只要周景然把聊天记录再看得仔细一点，她就会发现——林陆跟母亲的关系并不亲密。

　　自从林陆不顾母亲反对坚持要和沈怡结婚，家中的氛围就变得紧张起来。尤其是林陆新婚那一年，两人之间几乎断绝了所有联系。这两年关系有所缓和，母亲大概是自觉走到人生暮年，没有什么矛盾过不去，更何况还是跟自己的亲儿子，她态度软了不少。但林陆始终是个男人，比起林岚更粗线条，面对母亲偶尔的示弱，他也回复得正式、生硬。大多数时候，他有什么事情还是会选择先和林岚沟通，林岚为了维持家庭和睦，成了母子关系中的传声筒、调和剂。

　　这样的林岚自然不会相信，林陆会在重要关头竟然只给母亲发信息。

　　“所以，你拿走林陆的iPad，是为了用他的微信。”宋星星分析。
　　“我没办法，只能借小陆的微信编个理由，稳住我妈，我连警察都不敢找，就怕他们上门吓着她……所以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找小陆呢？”

　　“但你这样拖下去更不是办法，你母亲迟早会知道真相，只有尽快找到林陆，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宋星星提醒林岚，“而且恕我直言，沈女士花了钱，她现在是我的客户，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我首先得为客户服务。”

　　宋星星的话就像窗外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样让林岚无法反驳，宋星星走到书房窗边，此刻的花卷已经躲进狗窝，它望着天，露出警惕的表情。宋星星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能去青岚山拍沈怡遛狗了，她原本还想一鼓作气拍完素材就尽快发布视频。
　　“没关系，”沈怡说，“只要雨停了花卷就能出门，我们可以保持联系。”

　　于是宋星星只能先抓紧时间多拍一些林陆家的画面，拍林陆的生活环境、拍沈怡讲述林陆失踪那天的细节、拍林陆获得的满墙荣誉，她问林岚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但林岚避之不及地表示自己还要坐动车回家，不愿出镜。

　　林岚离开前，宋星星主动加上她的微信，叮嘱对方如果有任何线索都可以联系自己：“如果需要定时发微信给你母亲，相信沈女士也愿意配合。”

　　宋星星身后的沈怡点头表示同意。林岚没有说什么，她默默地关上了门。半小时后，宋星星在林陆家的拍摄宣告基本完成，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看上去没有想停的样子，这让宋星星不得不另作安排。跟沈怡道别时，她站在门口再次环视整个房间，宋星星问沈怡：“你家好像没装监控？”

　　沈怡不明白宋星星这么问的目的：“是没装，总担心隐私安全。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最好尽快装一个。”

　　“为什么啊宋老师？”周景然比沈怡还要好奇。
　　“因为她还会来。”宋星星说。

　　虽然宋星星没有明说，但在场三人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林岚。

　　沈怡似懂非懂地答应，她问宋星星是否需要再开车把两人送回电视台，宋星星表示不用，她还有其他地方要去：“但如果你不介意，林陆的ipad和电脑可以先交给我们保管吗？我还需再多查看几遍。”

　　“没问题。”沈怡表示理解，她还翻出两把伞借给宋星星和周景然。

　　而直到走出梧桐苑的大门时，周景然才敢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宋老师，您为什么那么肯定林岚还会再来？”

　　宋星星看一眼打车软件，下雨天、地方又偏，确实不好打车，她们还在排队。她对周景然的提问显示出极大耐心，但宋星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对方：“从见到林岚，到她离开，我们问过她为什么会来林陆家吗？”

　　周景然努力回想：“好像没有吧……？但她不是来还ipad的吗？”
　　“还ipad为什么一定要趁沈怡不在家的时候来？”

　　“因为不想让沈怡发现？”
　　“发现又如何？她们的关系还能更差吗？关系变差对林岚又有什么威胁吗？”

　　周景然觉得宋星星说的有道理：“对哦，他们好像本来就不太来往……”
　　“而且，林岚完全可以一边瞒着母亲一边配合警方寻找林陆，她说自己‘不想找警察是因为怕母亲担心’，这种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所以林岚其实不想找到林陆？”周景然问，语气中满是困惑，“可是为什么呢？他们不是亲姐弟吗？”
　　“不知道，或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总之还ipad不是林岚此行的目的，是她不小心被我们撞见之后不得不拿出来敷衍的借口。她不想被沈怡发现的是别的事情，她想瞒着她母亲的事……可能也不止这一件。”

　　周景然忍不住感叹：“这也太复杂了，怎么大家都这么喜欢撒谎。”

　　宋星星不以为然：“如果当事人的话能全信，那这个世界就不需要调查记者了——你可以把这个道理当成是今天学到的第二课。”
　　马路对面的灰色小轿车调了个头，停在两人面前，宋星星让周景然先上车。

　　“那宋老师，我们现在去哪儿啊？”上车后周景然问。

　　“去找一个不敢对我撒谎的人。”宋星星关上车门时，这样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