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愚乐水

2、第 2 章

　　那是一只沙皮犬，身上厚重的褶皱像毛巾一样叠在一起。它原本瘫坐在地上，但随着宋星星的走近，它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上半身也逐渐支楞起来。宋星星恍然大悟，她刚才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只狗——它身上有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宋星星离得越近，那味道就越强烈，甚至让她开始忍不住皱眉。

　　“这狗应该有段日子没洗澡了，”站在宋星星身后不远处的周景然说，“沙皮犬本来就耐热性差，褶皱多会导致散热不良，如果不定期清洁护理，很容易造成皮肤感染和异味。”

　　“你懂狗？”宋星星瞥了一眼周景然，问道。

　　周景然微微一愣，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但她很快回答：“懂一点点，”周景然为了尽量避免显得多嘴，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姥姥以前救助过流浪动物，我也会帮忙，就顺便学了些知识……”

　　听到回答的宋星星淡淡点头，林岚在一旁急忙解释：“我不是不想给它洗澡，这是林陆的狗，叫花卷，林陆失踪那天就是牵着它出门的。我原本以为他失踪后狗就跑了，但是这狗认路，三天后它竟然自己跑回家了。只是从那天起花卷就变得很奇怪，牵它出门，它永远只朝着一个方向跑，就跟身上装了雷达一样。而且死活不愿意洗澡，甚至听到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都要狂叫……”

　　“等一下，这位女士，”宋星星突然打断林岚的话，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管狗的表现如何，这跟您想登寻人启事有什么关系？我实话实说，电视台早就没有这项工作了，我们最多能帮您拍一条采访报道，但效果如何我不敢保证，而且采访的前提也是需要您坦诚相待，新闻里不可能有玄学内容，狗的异常也容易被质疑是故弄玄虚，您说林陆不是主动失联，那您能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吗？”

　　“狗就是最切实的证据！”被宋星星这么一问，林岚的语气变得更急切，“还有，云影tv那么大的平台对林陆的失踪也是逃避态度，没有一个记者愿意听我说话。所以我才来找你们，我不需要你保证效果，只要能拍、能播，我可以花钱，以前登寻人启事要多少钱？我给十倍，百倍都行！”

　　看得出来，林岚为了找到弟弟确实心力交瘁，但新闻不是用钱衡量的，周景然想，她就算再理解林岚的心情，新闻报道也有实事求是的原则。

　　“既然你可以花钱，那为什么要把钱浪费在没人看的电视台节目上？”宋星星提醒林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钱花在传播效率更高的途经上，可以事半功倍？”
　　林岚似乎有些愣住了，低声问：“你是说……拍短视频？没用的，我拍过，发出来根本就没人看，后来我就删了……”

　　听到这话，宋星星竟然露出一抹微笑：“因为是你的拍的，所以才没人看。”
　　接着宋星星从包里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一番，然后把手机举到林岚面前，周景然也好奇地凑过去，眼睛扫过手机屏幕：“‘真相时刻’？”

　　周景然刷到过这个“真相时刻”。那是一个多平台运营的自媒体账号，长期致力于热点新闻、娱乐八卦、内幕揭露等内容，无论是短视频、公众号都做得有声有色，内容制作者虽然从来不出镜，但还是凭借其即时、深度、独特的评论风格获得了大量粉丝。
　　周景然不明白的是，宋星星为什么推荐林岚去找“真相时刻”爆料？这个账号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懂了，”林岚说，“我知道这种账号能有更多人看，可他会回我的私信吗？”
　　“她不仅会回你的私信，她还会加你的微信，”宋星星拿过林岚的手机，快速输入一串数字，拨通后挂断，“现在我要去采访，时间来不及。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微信同号。要花多少钱，你可以考虑清楚以后再跟我说，只要钱到位，其他都不是问题。”

　　说完，宋星星便转身朝采访车走去，留下一脸迷茫的林岚看着手机上的号码发愣。而她们都没能注意到，周景然的天，塌了。

　　在这之前，周景然曾无数次设想过“与偶像共事”会是什么感受。紧张？兴奋？刺激？不，全没有。当真实情境来临，周景然发现自己所有的预设竟然都不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职业偶像宋星星在她面前与新闻当事人谈“钱”，周景然的心中只有一个明确的感觉——梦想破灭。她有无数个“为什么”想问宋星星，可是最终，这些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周景然当然是来不及问的，因为此时宋星星的采访车已经驶出广电局大门。但几分钟后，周景然又突然有了机会——宋星星的车重新开回大院。车停稳后，宋星星降下车窗，朝着周景然扬了扬下巴：“你，把车后座的三脚架拿上。”

　　周景然原本还在内心天人交战，但听到宋星星的指示，她立刻放下所有疑虑，匆匆跑向采访车，打开后座车门拿起三脚架，又小心翼翼地跟上宋星星的脚步。

　　宋星星提着摄像机下车后径直走向门卫室，递给保安师傅一包烟：“陈师傅，狗一会儿就拴在车棚，麻烦您帮忙看着。”

　　拿人手短的保安师傅立刻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给宋星星打包票，让她放一百个心。林岚这才在宋星星的引导下，把花卷拴在大院门卫室旁的非机动车停车位上。

　　“走吧，”宋星星语气平淡地对林岚说，随即带着林岚走向灰楼，“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详聊，三楼的小接待室怎么样？”
　　“没问题。”

　　林岚答应着，神色平静。周景然也默默地跟着两人上楼，她忍了又忍，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宋老师您……您怎么回来了？”
　　宋星星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刚才一开出大门，这位女士的款就到账了。我改了采访时间，先服务客户。”

　　周景然顿时哑口无言。宋星星见状，嘴角微扬，像是故意挑衅一般问周景然：“怎么，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记者？要是后悔了，就赶紧去找刘主任换人，他办公室就在隔壁那栋，四楼。”

　　“……我没这个意思，我不想换人，”周景然低声嘟囔，脸上露出些许尴尬，“我早就说过，我是因为您才有新闻梦想的……”
　　宋星星突然停下脚步，周景然和林岚也不得不跟着停下来。宋星星此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景然，她说：“那我可能得跟你说声抱歉了，因为这就是我能教给你的第一课——新闻梦想不值钱，但新闻可以卖钱。”

　　宋星星并不在乎这句话会给周景然幼小的心灵带去多少伤害，如果能劝退她反倒更好，宋星星想，她把拍摄器材全部交给周景然：“拿去器材室还了。”

　　“您不是还要采访林女士吗……”周景然不解地问。
　　“采访这位女士是我的私活儿，不能用公家器材。”

　　这个钱倒是赚得公私分明，周景然想。当她将器材还完回到三楼接待室时，宋星星已经将自己的小型相机架好，麦克风对准了坐在机器对面的林岚。她看到周景然进来，示意她关好门。

　　“如果您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宋星星对林岚说。

　　“不好意思，”林岚在拍摄开始前突然提议，“能不能给我的脸打码？我不想出现在画面里，声音最好也能处理一下，多拍林陆就行，我可以带你们去他家里拍。”
　　见宋星星和周景然露出疑惑的表情，林岚解释道：“我们家是小地方出身，不爱抛头露面，所以林陆一直把家人保护得很好。”
　　宋星星点头：“明白，该处理的都给你处理好。”

　　“谢谢，那我们从哪里说起呢？”林岚问。
　　“就从你撒的谎说起吧。”宋星星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笃定不容置疑。

　　“我撒的谎？”林岚的眼神瞬间慌乱，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会是宋星星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周景然更是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
　　“我……我撒了什么谎？”林岚问。

　　“你不觉得奇怪吗？从你自我介绍开始，我就一直称呼你为‘这位女士’，而不是‘林女士’。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宋星星问道。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林岚，”宋星星语气肯定，“我知道你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