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光》万俟海

98、博弈（下）

　　李当跟张小茶再三叮嘱:“不管他说什么，你只听着，不要插嘴，知道吗？”
　　张小茶极不耐烦：“知道了，侦探先生，说了多少遍了。我张嘴之前要深思熟虑，最好免开尊口，行了吧？”
　　李当还要再说什么，里面的人已经出来，朝他们点点头：“刘局请你们进去。”
　　李当最后又看了张小茶一眼，两个人这才一前一后进屋去。
　　刘刚坐在真皮座椅上，看起来踌躇满志，身后的锦旗上挂着“执法为民一生正气.维护正义两袖清风”两行大字，对面墙上原来那幅““英勇无畏匡扶正义”已经被摘掉了，因为墙壁还没有粉刷过，所以在原来的地方留下来一块明显偏白的地方，有点儿可笑。
　　刘刚笑笑，颇为亲切地请他们坐下，又看了眼张小茶：“怎么样？受到不小的惊吓吧？警察家属都免不了的，有没有心理准备啊？李当可是很优秀的，以后还有不少任务交给他呢。”
　　李当这才明白刘刚一直相信他说的话，认为张小茶的身份不过是他在国外读书的女朋友，只是不凑巧偶然卷了进来，难怪他并没有问张小茶是谁。
　　张小茶装相功夫极好，笑得甜美：“谢谢刘局长，麻烦您了。”一点儿不复刚才在路上和李当争吵的任性。
　　李当眨眨眼，对于张小茶没有对后半句话立时否认有些飘飘然，被看了一眼之后立时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刘局，我听说你们找到刘广地了。”
　　刘刚看了他一眼：“哦，消息很灵通嘛。金茂告诉你的？”
　　李当不置可否，开门见山：“我想见见他。”
　　“不行。”刘刚一口回绝。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太硬，又补了一句：“现在不行，过阵子看情况再说。找他还是为了何孝弘的事情？我答应你，这件事一定彻查到底，殴打何孝弘致死的凶犯一定会绳之以法。”
　　这一点李当毫不怀疑，打死何孝弘的只是喽罗，王锦标都倒了台，喽罗更不用说了。
　　“我不是为了这件事。刘局长，我直接了当地说吧，我来找您，是两件事情。这两件事情，有急有缓，有先有后，甚至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关联的。”
　　他直视着刘刚的眼睛，毫不犹豫：“第一件事，我要找两个人，这两个人的下落刘广地应该知道，就是一直在查何长松事件的北京来的卧底苏笏，以及同样从北京来找他的私人医生戚维扬。实话实说，这两个人我都见过，就在火并前两天。苏笏化名老万，一直跟着刘广地。现在刘广地已经伏法，但是这两个人都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长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张小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什么说法也没有。大火并那天，刘广地的人几乎被王锦标的枪手射杀殆尽，尸体里没有他们。我不相信会平白无故消失两个大活人。我想知道原委。”
　　刘刚看着他，见他说完了，缓缓点头：“你说的那个私人医生，我从来不知道，但是北京来的这个卧底，我倒是曾经有所耳闻。那时候我还没有来，这都是听人说的。四年前是有这么一件事情，有个北京派来的警方卧底，具体是查什么我不清楚，后来出了新疆王和赵惠宏，以及你的老上级韩振亚那件事情，这个人就销声匿迹了，没有跟咱们打过招呼，也不清楚是怎么一会儿事儿。到底是牺牲了，还是其他的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因为局里四年来是这么一个情况，也就不了了之了。至于你说，他化名为老万，跟着刘广地倒粉儿，这我就一点儿都不知道了。我只能很肯定地告诉你，北京的官方消息是，四年前是有这么一个人，后来断了联系，那边是按失踪处理的，其他情况他们不掌握。”
　　张小茶冷笑：“您都不知道他化名为老万，倒知道他倒粉儿。”
　　李当叫苦不迭，他何尝不知道刘刚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但是现在求着人家，还不得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就是一推二六五，自己也没辙。
　　刘刚看了张小茶一眼，淡淡地说：“刘广地是毒贩嘛，跟着他，跑不了这些事情的。”
　　张小茶还要再说，李当横了她一眼，气哼哼地咬住下嘴唇。
　　李当心想这事儿也没什么可瞒的，索性说破，便诚恳地对刘刚说：“刘局。我想见刘广地就是因为这件事。我不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变故，虽然您和北京那边也联系过，他们也说是失去联系了，但我是见过他们的，也许是这些人里最后见过他们的人。我得负起这个责任来，得证明他们是活生生存在的。”他拽住张小茶的胳膊，把她朝刘刚的方向推了一步：“她就是苏笏的侄女儿，叫小茶，所以您看，现在这件事已经和我脱不了干系了。”
　　他的话语里已经隐隐地透露出威胁的意味，刘刚听出来了，脸色凝重：“小李，刘广地在火并中中了两枪，情况很不好，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也许这个人有很多秘密，但现在不是时候，回头吧，一旦可以，我立刻派人联系你，怎么样？”
　　李当明白他话语中“不是时候”的意思，但死人可以等，活人等不了，总不能让活人变成死人再等吧。
　　“刘局，这件事等不得啊。也许这两个人正处在危急之中，早一步希望就大一分，晚一刻危险就越大呀。”
　　刘刚板起了脸：“小李，我理解你希望帮助朋友，帮助女朋友亲人的心情，但是我刚才也明白的告诉你了，现阶段我没接到允许刘广地见人的命令。何况对于我们而言，苏笏不是在执行任务中失踪的，他在广东的一切行为都是他的私人行为，只能按失踪情况处理。既然是一般的失踪，就有个轻重缓急，有个先来后到。”
　　李当闭上眼睛，心中悲愤，刘刚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愿意做，他在心底说，人命关天，你们在等什么？还在等什么？
　　他睁开眼睛，不欲多说。
　　刘刚仿佛也对自己的话有也许歉意，问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李当苦笑：“不必说了。活人尚且难救，何况是替一个已死又定过罪的人翻案。他说的没错，我还是太天真了。”
　　他转身欲走，终究还是不肯死心，又回过头来：“刘局，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情，苏笏是一直在为扳倒这股黑势力工作，他远离家乡，隐姓埋名，每天过着在刀刃上走钢丝的生活。他是为了什么？不全是为了自己吧？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鲜活的个体，不是统一的样式化符号，有血有肉，有感情，会悲伤，也许会把这股情绪带到工作中，但还是会尽心尽力地去做好它。为的也许就是心中那股难以舍弃的责任感。这样的人，不应该去救他吗？”
　　他双目褶褶，看着刘刚：“我不知道上层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但是我不会认输。也许我现在的努力有用，也许没有用，没关系，只不过是在我人生要完成的清单上又加了一条。只要开始，我就会做完它，绝不半途而废。我答应过小茶，倾尽全力，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张小茶的眼泪流下来，打湿了脸颊，她泪眼婆娑地望了刘刚一眼，跟着李当转身离去。
　　刘刚有些动容，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的自己，心情复杂，终于还是忍不住叫道：“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