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光》万俟海

93、德宏陇川

　　餐具很粗糙，基本上每个都豁了口，饭菜的味道竟然还不错，也许是因为饿了。戚维扬瞟了一眼端菜来的大胡子，奇怪这个一脸横肉的家伙还有这种手艺。他再看看苏笏，已经添了两碗饭了。
　　索吞放下筷子，笑眯眯：“老万啊，我一直最欣赏你这点。不管身居何处，在何种境地，都有胃口。嗯。不简单。”
　　苏笏埋头苦吃，不为所动。
　　索吞咧咧嘴：“我一直以为你是有大将之风，今天我细想想，突然觉得，也许你只是对下一刻要发生什么没有太大的把握，防患于未然罢了。”他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比如说，休养精神，好作其他打算。”
　　苏笏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用手背抹了抹嘴：“许医生想太多了，我只是饿了。”
　　索吞的眼神在屋子里扫视一圈儿：“有时候想得多些，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如果老冯和刘广地也像我这样，凡事好琢磨，也许还能多活些日子。”
　　他无视食不下咽的罗芊芊如刀般冰冷愤恨的眼神，慢悠悠地说：“就比如说你吧，老冯和刘广地都觉得你是个可用之人，行事很有自己的一套路子，可一旦摸清了你的底细，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看看罗芊芊：“怎么？你就不想知道老万的底细？你父亲可中意他到了差点把你嫁给他呢。”
　　戚维扬迅速地瞥了一眼苏笏，苏笏没有看他。
　　他环视屋内，大胡子已经出去了，只是两边各站着一个腰里别家伙的缅甸人，看情形是不懂汉语，他记得索吞说过，只有死掉的那个瘦子和他老婆会说汉语。
　　徐菁瞪大了眼睛看着老万。
　　戚维扬想，到这个时候，这女人心里恐怕也有点儿谱了。
　　他不知道索吞想干什么，有些紧张地看着罗芊芊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什么底细？”她的眼神在索吞和苏笏之间飘来飘去。
　　苏笏咬着下唇，没有吭声。索吞啧啧：“老万这可不像你啊，太没有担当了。作为英勇的法律守卫者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居然不敢承认？”
　　罗芊芊走过来，看着坐在那里一语不发的苏笏：“他说的是真的吗？”
　　戚维扬注意到，苏笏避开了她的眼睛，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像是胆管岔气往上翻一般，他咬着下唇，努力把这股不适的感觉咽下去，却仿佛总是在喉咙里萦绕。
　　苏笏张了张嘴，还没说，罗芊芊使尽全力的一记耳光就扇在他脸上，苏笏的脸侧了一下，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安静地承受了这响亮的一巴掌，昂着头，吞咽了一下，也不再辩解什么。
　　刚才那一巴掌似乎用光了罗芊芊所有的力气，她踉踉跄跄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蜷缩在一旁，闭上了眼睛，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再也不睁开。
　　苏笏也找了个角落坐下了，头靠着墙壁，看起来疲累至极。看着苏笏像标枪一样挺立的身影，戚维扬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在太平路那条侧面的小胡同里，那个执著地寻求着真相的大男孩，如今时过境迁，他觉得胸口有痛楚，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愤怒。
　　他深呼吸，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走到门口又刻意放缓了步伐徘徊一般的索吞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不必兜圈子了。”
　　索吞回身看着他，目光冷峻：“哦？”
　　“这一路上，你一直在向我们展示你的力量，我们已经看到了”，他看了一眼苏笏，压低了声音：“现在又故意孤立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索吞眯起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戚维扬心下了然，他要斩断与其他人联系的目标不是苏笏，是罗芊芊，他又想起索吞让自己妻子给罗芊芊下LSD的事情。罗芊芊身上有什么事情是他想知道而又不知道的，肯定与发生事情的那天有关，还有叫佳和的医院。到底是什么罗芊芊并没有想起来。他不知道这个秘密，但却安排给罗下毒，一定是有人指使他。指使他的那个人，就是苏笏想找到的隐藏的最深的那只手。索吞又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一切呢？他们不是已经有合作关系了吗？利益？威胁？也许兼而有之。
　　他迎视着索吞的眼睛，索吞微微一笑：“学弟，做人太聪明了不好。” 他冲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出去了。他接着说：“本来我是不想出这样做的，你总是不按牌理出牌，打乱我的计划。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着你们吗？我现在告诉你。”
　　“这里。”他大步跨向门口，指向房屋后不远处的低缓坡路，灯光下，戚维扬这才看清那是一片茂密的甘蔗林，结实，饱满，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靠近德宏陇川，离缅甸最近的地方，越过这片甘蔗林就是。我的目的就是那里，而到了那里，”他眯起眼睛,眼神阴暗而冷酷：“我就是老大。”
　　戚维扬心中不寒而栗,如果越过边界线,他们可真的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苏笏应该也是基于这个想法,想要保存实力,却被索吞看了出来,毁掉了他和罗芊芊之间那层薄薄的信任，让他更加进退维谷。
　　这个男人，在竞争中受益，在运动中受挫，这些年来早就练就了这股决绝果敢的性格，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他到底是为什么留着自己和苏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