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光》万俟海

91、 道达索吞的故事

　　戚维扬看着索吞的脸：“真的是你，在系办公室悬挂的历届优秀学生干部与校长的合影照片上。呵，呵呵呵。”他忍不住自己苦笑起来。他们那一届校长早已换人，但悬挂照片表彰先进的做法却没有变过。那一届的优秀学生干部是胥黎，很是春风得意了一把。戚维扬还记得和同级的女生去系办公室的时候，总有人在那幅照片前面驻足，因为照片上的男生高大帅气，笑起来带着一点天真。
　　索吞的眼神仿佛有些软化，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又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么说我的照片居然还在？我以为早就被换下了呢。真是难得，像我这种反/动分子的照片还可以得以保留。”
　　他靠着厢体坐下来，似乎陷入了久远以前的那些回忆之中，隔了几分钟才开始说起来：“我们那代人，热血有余，城府不足，觉得不对的就要说，也许方式方法未必妥当，但大家都是抱着一颗爱国的心。我们有理想，我们有抱负，但是我们太不现实了，所以，就是这样。”他单膝竖立，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扔到一旁：“我找不到工作，北京市没有一家单位肯收我，大的小的医院都不行，什么犄角旮旯只要与专业相关的工作都找遍了，没有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自尊，就像是撕破了被扔在地上受人践踏的一张废纸。最后回去的时候，看着校门，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这个市侩的城市抛弃的流浪儿。我的父母都不在了，原本上学的时候就是受亲戚接济的，实在不想回去再看那副嘴脸，就去了东兴的一个地方上的小诊所，只有4个人竟然还分成两派，那个小头头家里是当地一个大家族，每天上班的乐事之一就是用我的简历嘲笑我。我气不过，又回头找人，想转到城市去，能力都认可，但是一说到签约档案上那一笔就没有人敢拍板，回去以后接着被小头头嘲笑。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落魄的凤凰不如鸡，骑在我头上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嘿嘿，我气不过，就跟那小子的老婆搞在一起了，后来事发了，那小子带着半个乡的人扬言要卸了我，我只好跑路。阴差阳错，从瑞金走，进了金三角。再后来我就娶了个当地的老婆，留下来了。”
　　索吞看着戚维扬：“你见过她了吧。”
　　戚维扬想起那个肤色黝黑身段高挑的妇人，冷笑了一声：“你老婆也够辛苦的，还要打这种工。”
　　索吞居然也颇有歉意：“只有她会说几句汉语，又不放心我的病，就跟着来了。”
　　戚维扬打量着这个叹起气来表情真挚的男人，搞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们对你没什么用处吧？”
　　索吞笑了笑，不置可否。
　　车内寂静了一会儿，戚维扬靠在那里，再想探听点儿什么出来，索吞已经闭目养神了。
　　车一直往前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戚维扬都觉得有些迷糊，前额轻轻触到挡板，他警醒过来。
　　车停了。
　　正对着的那块像铁皮板做的墙突然被推开了。戚维扬瞠目结舌，他原以为自己呆的这个封闭区间就是车厢的全体了，没想到只是一小部分，那个以为是墙体的地方其实只是隔断，对面还有人。
　　索吞看着来人，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冲戚维扬说：“到了。下车。”
　　那个人上来，到戚维扬身后，也不知道拉了个什么结，紧缚的绳索竟然松动了，戚维扬活动活动，把酸胀的手臂挣脱出来，流通不畅的血液忽然获得了释放，一股刺痛的感觉，右手臂上还缠着一层纱布，看来索吞对校友还真是客气。
　　他用左手笨拙地解开脚上的绳索，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估量着自己打倒对方逃出生天的机会。他看看自己负伤的胳膊，又看看对方精悍的身板，也瞟见腰间鼓出的一块凸起，机会估计为负指标。
　　他老老实实地跟着对方下了车，经过的那节用隔断遮蔽起来的车厢已经没有人，索吞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