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光》万俟海

36、 金茂的选择

　　眼镜走进屋里，瞥一眼椅子，冲一旁呈瘫软状的小平头努了努嘴：“出去了？”
　　小平头杀鸡抹脖子地朝他使眼色。
　　金茂咳嗽一声，坐直了身子。面前高高一摞文件袋，他个子又矮，蜷缩在靠背椅里，整个人都被挡了去。这个房间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以为他不在畅所欲言，再目瞪口呆地看见他翻文件袋，倒像是存心整治人似的。
　　眼镜吐吐舌头，蹑手蹑脚地走回座位。
　　金茂很郁闷。薛磊，或者说冒薛磊名的被害人身份已经查明，本以为是个普通的凶杀案，即便发现有帮派的参与也还抱着也许只是买凶杀人的小小期望，甚至在悲剧性地发现被害人是冒他人身份，也不抛弃不放弃地幻想着是一般涉案人员的仇杀……可惜，事实如内外壁两侧的压差挤破肥皂泡一样，打碎了他美好的愿望。
　　不仅复杂，还是他最痛恨的那类复杂。
　　好不容易碰到强有力竞争对手的离职，又熬到年头，才让他撞到这次晋升的机会，偏偏遇到这个案子。管或不管，怎么管，都是个难题。他挠着头顶日益稀疏的头发，心中矛盾无比。
　　电话铃响了起来，他看看来电显示，眉头紧锁，停了两秒，才伸手拿起话筒。
　　一片沉默中金茂能听见自己毫无生机的应答声：干瘪的“嗯，嗯，好，知道了，您放心”，麻木而机械，像足了一个只会完成命令毫无思想的机器人。
　　他挂断了电话，呆了一会儿，颓然靠在椅子上，纠结着，犹豫着，屈从的软弱和道德的自扪在天平的两侧此起彼伏。他拿不定主意，连连叹气，引来众人的侧目。
　　虽然不甘，不愿意承认，但金茂明白，自己只是个资质平庸之辈，这样的人想被提拔，关键是不能站错队，还得听话。跟对了人，算自己眼光还过得去，可是听不听话，要听到哪一步，恐怕得好好揣度。
　　这个案子不简单，从案发还没发现薛磊的真实身份到现在不过几天，电话已经打了十几个了，其中不乏重量级领导。太关注了，能说明什么？他不愿想，也不敢想。金茂感到无形的大山正向自己逼近，他喘不过气，如坐针毡，唯恐被这座山压为齑粉。
　　消失的上亿元资金，被炸死的财务总监，横死在宾馆的现任行长，还有行长背后与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众多不知名的重要人物……金茂深恨那个该死的凶手为什么要在自己的辖区犯案，如果不在这里，金茂就不必体会夹缝生存的艰难，可以老神在在地作壁上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别人抱着看好戏的念头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那30%会利用规则的人，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但如果掌握得好，只是鞋底粘沾水，也无大碍。只是这一次，也许不仅是沾水这么简单，或许会被推着走到河里。
　　金茂第一次反思对自己的认知，也许一直以来，能够全身而退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自己足够聪明，或是把握得好，而是自己根本不够格湿鞋或者湿身，现在有这个机会了，该怎么选择，只在一念之间。
　　这一念，或天堂，或地狱，覆水难收。
　　他摆弄着手机，看看屏幕上儿子天真的笑靥，想起电脑里儿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短片，还有宣纸上印下的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每年生日的脚印。那些柔软的，肉团样的墨渍，才印了两对，他希望自己能亲眼见证，一直到第十八对。他憧憬着，想象着，天平慢慢地越来越向一边倾去。

作者有话说

　　出差中，虽不忙但思路没理好，这章有点少，大家原谅。鞠躬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