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光》万俟海

34、羁绊

　　天终于全黑了下来，映衬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仿佛萤火，散发着明亮却并不温暖的光芒。
　　“……”
　　戚维扬一惊，手指动了一下。
　　“回去吧。”
　　“……”
　　“这里的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你应付不来。”苏笏垂下头，努力用毫无平仄的音调说着：“你刚才说找过我几次。一来，因为我没有再回过那栋楼，二来，其实这几年我大多不在广州。”
　　他舔舔嘴唇，顿了顿才接着说：“我去金三角了……他们有一条长链，从倒粉到运输到找下家，源源不断地往内陆地区输送。我只负责跟从那边过来的这一段运输，来龙和去脉都不清楚。说起来可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其实我还是个最底层的马仔。尽管如此，我也能感觉到，这股势力早已经渗透到白道上，甚至比我想到的更深远，更可怕。”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轻的喀吧声。
　　“住在你隔壁的那个人，是个银行行长，就是以前帮他们洗钱的，因为太贪败露了，跑路过来的时候直接被做掉。他们也想解决你，就是摸不清你的来路，这次没有得手，还会有下一次。”
　　戚维扬沉思片刻，抬眼看着苏笏：“你……也是他们派来解决我的吧？”
　　苏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看看双手，轻轻地从肺部吐出一口气：“他们是一伙儿亡命之徒，而我，是其中的一分子。”
　　他看戚维扬没有表态，清了清嗓子：“你必须得走。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这一次，有我，下一次……就未必了。”
　　戚维扬的眼皮跳了跳：“你是不是已经有危险了？”
　　苏笏捏着手指骨，沉默了下来。
　　戚维扬俯身向前倾斜，拽住他的袖子：“是不是因为你帮我，他们已经对你有怀疑了？”
　　苏笏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只被灯光映衬得发白的手，细长的手指上能看见淡淡肤色下凸起的青筋，这只细瘦的手，掌心的温度却透过衣衫传到他的肌肤上，暖暖的，他突然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也许……卷入到了不得的事情中了。”
　　“了不得？”戚维扬重复着，表情平静，心中却泛起层层波澜，还有多了不得？比贩毒更了不得？
　　苏笏喉结滚动，使劲儿吞咽着，看起来有些后悔。
　　“你现在身份特殊，偶尔有不得已为之的事情应该也不要紧吧，不会追究的，对吧？”
　　戚维扬看着苏笏的眼睛问，苏笏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医生心里打了个突突。
　　“总之，我不希望你也卷入这样的事情。所以，还是回去吧，越早回去越好，最好……不要来了。”
　　戚维扬松开了手，微微向后靠去，他默不作声，心里却不以为然，好不容易找到，简直像被雷劈中一般的运气，怎么会轻易被三言两语打发回去。
　　苏笏有点儿着急：“这些人穷凶极恶，你会有危险。”
　　戚维扬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我以为，李旼有也很危险，也是暴戾成性、穷凶极恶，用亡命之徒形容似乎也不能算错。”
　　苏笏站了起来：“那不一样。李旼有只是一个人。”
　　戚维扬仰望着他：“没错。李旼有只是一个人，这里是一群人。但李旼有隐藏在芸芸众生之中，他在暗处，你说的那一群蝇营狗苟之辈却抽离于卑微讨生活的劳苦大众，他们在明处。各有所长，亦有所短。”
　　“你不明白。”苏笏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不是这么简单。所有人都把这个案子想简单了，来到这里我才明白，这绝不仅仅是贩毒或是打黑。”他深吸一口气，隔了很久才从肺里挤出来：“我留下来是有私心的，如果不是，我也恨不能拔腿飞奔回去。”
　　戚维扬也站了起来：“我明白。你刚说我就明白了。如果你是在考虑这个，这对我来说是最算不上威胁的。”他咬着下唇，片刻后又接着说：“我是个小人物，胸无大志，自己给自己打工，碰上好年景能赚点儿钱，碰不上也不至于饿死，此生足矣。我不想升官，不想发财——发大财，谁能拿前途来威胁我？我有一双手，我的知识，我的临床经验装在脑子里，谱在脚印上，谁能拿生计来威胁我？至不济，我还有套大房子呢，省着点花收租子也够了。对了，我还有海外关系。除非给我打成现行□□，或是让房价直跌谷底。但我不认为有哪只幕后黑手有这个能力，管他隐藏的再深，真要有这个本事，何必走这条道捞钱？”
　　他的声音不大，音调也一如既往的柔和，只是里面暗含了决心，隐隐透着股凛然的气势。
　　“当然，如果你坚持，我现在会消失，但是一定会以我的方式继续下去，我的决心不太容易动摇。”
　　苏笏皱起了眉毛，陷入了沉思。这是他最担心的。戚维扬的决心他领教过，不想说的绝对不会说，想做的一定要去做。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人会阳奉阴违，答应了他离开，转脸就回来不知道潜伏在什么地方，继续门户大开毫无遮蔽地捅娄子，一点儿反侦察的知识也没有，不，或许不是没有，是根本就不想用。如果是这样，还不如让他呆在一个自己能看见的地方，反而放心。念及此，他叹了口气：“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说服过你，总是我说我的，你做你的。真是……难缠的家伙。”
　　他的眼里有几分温柔，戚维扬晒笑，假装没有看到：“难缠吗？彼此彼此吧。”你不是也有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劲儿吗，医生在心里想。
　　“那么，需要我换个地方吗？”
　　苏笏摇了摇头：“如果你一定要留下来，市中心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过……要小心，最好换一个不带露台的房间。还有，穿制服的，也要注意。”
　　戚维扬转转眼珠：“既然说到这一步”，他有几分犹豫，斟酌再三还是开口：“我们摊开来说，这四年……不光是发生了那些事情吧？”
　　苏笏沉默了许久，才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那些事与我刚才说的私心有关，与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只是，我并不能肯定。所以……”他抿了抿嘴：“下次吧，下次，等我理清一个头绪再告诉你。我得回去了，还有些事情，我给你一个另外的手机号，你就用这个号码跟我联系，以前那个号，千万不要再用了。”
　　他从书桌前拿起便笺，写了一个号码递给戚维扬。
　　戚维扬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着，突然想了起来：“对了，小茶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苏笏停下了脚步：“小茶？”
　　“我觉得是小茶。”戚维扬说着，掏出手机，翻开拍下的那页图片给他看：“像素不算太高，费点儿劲，你看看吧。”
　　苏笏看着图，一脸忧虑：“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姐说过要带她出国的。啧。”
　　戚维扬抬头看了他一眼，苏笏一副棘手的神情，没有意识到。
　　果然是曾经回去过，戚维扬想，并不动声色，他相信，以苏笏的性格，瞒不了太久，总会告诉他，就算不说，他也一样能找到答案。
　　小人物，最充裕的就是时间了。
　　“小茶的事情，我来联系。我比你方便，联系到她，我给你电话。”
　　苏笏权衡来去，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拔腿想走，又停了下来，回身看看，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戚维扬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执着？不是跟你没有关系了吗？”
　　戚维扬歪着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我们曾是陌生人，因为机缘巧合相识，说不定是老天开的玩笑，你帮过我，也要给我一个帮你的机会。何况——”戚维扬放缓了语速，声音有些低沉：“让好人去装坏人实在是一件太辛苦的事情，但如果曾经是坏人，有些时候，就方便的多了。”
　　苏笏直视他的双眼：“我从来没觉得你是坏人。”
　　戚维扬笑的灿烂：“真的呢，我也不觉得。”
　　认出苏笏声音的那一刻他就下了决心。这辈子，不能掌控的东西尚且没有学会放弃，通过努力能够掌控的，他绝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