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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苏笏的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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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笏伸手接过戚维扬递来的水杯,一手扶着杯子的腰线,一手托着底部,缓慢地转动着,左手的伤疤从滑落的T恤袖口露了出来,狰狞纠结。
夜色渐浓,戚维扬侧身望去,起了风,小街上人烟稀少,树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在摇动的遮避中一明一灭。
“我来到番禺,发现事态和以前被告知的……不太一样。”苏笏沉默了几秒,接着说道:“之前为了怕暴露,局里已经消去了我所有的档案经历,我是孑然一身,黑人黑户来的。来了不多久就发现事情没有我——或者是那些人想得那么简单。”
苏笏低头把弄着掌上的水杯,水轻轻地碰撞着杯壁内侧,徒劳无功地想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迹,最终还是无奈地跌落下来。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我呆了不到3个月,连形势还没摸清楚,就发生了一场混战。我只是小喽啰,挨了一枪,打在肩头上,清理现场的时候醒过来,趁人不备跑了。带着伤跑不了多远,又是夏天,怕伤口化脓,就近找了个乡里的防疫检疫站,骗他是打猎的时候误伤的,掏了八百块钱让他把子弹给取了。”苏笏想起那个炎炎夏日,毒辣的日头炙烤得身上都褪了皮,肩膀上钻心一样地疼痛,自己在小路上跌跌撞撞,没命地跑着。
“那个兽医收了钱,打了一针麻醉,剂量太大,打下去我就没知觉了,醒过来的时候天是黑的,也不知道在哪儿,摸着黑往宽阔的地方走,走到天麻麻亮才到公路边。那人大概是以为我死了,怕人追究给我扔山里头了。得亏狗日的没给我撂海里。子弹倒是取出来了,兜里的钱全部被他掏了,过路车根本不停。我沿着公路走,走到快傍晚才遇见一个镇子……想办法弄了点儿钱,这才搭了车回来。回来以后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苏笏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垂下眼睑,眼睛深处不复往日的神采,甚至连感慨与哀伤也不多见,有的只是接近麻木的无奈。寥寥几语,不身临其境的人很难体会有多艰辛。太多的时候,语言无法表露心情之万一,这一点,戚维扬比谁都清楚,当人们被悲伤的思绪缠绕时,从来都是只闻其声,难述其名。
“我九死一生回来,发现我跟的那个帮派全完了。在那一场火并中灭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家眷都没留下。后来才知道——”苏笏斜着眼睛,嘿嘿两声:“开枪打我们的全是警察!全他妈的是警察!开完枪他们就走了,说是剿灭□□,执行任务。当时我们在吃饭,手里什么武器也没有。赵……我跟的那个头头小女儿过生日,四岁生日,也被枪打死了。警察走了以后,另一波人拿了刀,看见喘气的就再补两刀,我跑的算快的,不然也是一个冤死鬼。”
他咬着牙,面部狰狞,眼前仿佛又浮现那一幕,一群人冲进来,一声令下,只听见滴滴答答一片扫射的声音,赵惠宏当场死亡,身旁人的血浆溅了自己一头一脸。
戚维扬咬着下唇,思索片刻:“你没有……表明身份?”
苏笏嘿然:“开枪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怎么表明?后来逃跑的时候倒是远远看见了警戒线,那会儿难辨真伪,也顾不上,后来想想,幸亏没说什么,不然早就没命了。”他看向戚维扬:“你知道吗?带队的是警察局长,他带着刑侦大队的人帮另一波人‘黑吃黑’。”
戚维扬睁大眼睛:“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苏笏捏着手指骨节:“他第二天就被抓起来了。我在报上看到的。这一点我到现在都很奇怪。布置得那么缜密周详,刑侦大队的人全部出动,至少有十名以上的警察开了枪。再怎么收了好处,这么明目张胆的做是不是疯了?而且第二天就被抓了,实在是……”
戚维扬侧头沉思:“那你呢?还是决定留在这里?”
他看着对面墙上留下的苏笏拉长了的剪影,无限困惑。如果是这样,王景宁会竭力否认苏笏的任务,不会给自己他曾经的住址,甚至会想尽办法阻止自己来羊城。
苏笏轻轻笑了,笑得落寞又无奈,隔了片刻才说:“也对,也不对,不过,我确实是自愿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加重了“自愿”两个字,戚维扬一愣,等了半晌,却不见他再说下去。
戚维扬试探着问:“你现在……还在做卧底的工作?”
苏笏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王景宁他们都不知道呢?”
苏笏看着自己的手腕,眯起眼睛:“我现在单线联系,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
戚维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他的心中仍有疑问,苏笏的解释只是答复了其中部分问题,还有很多没有得到解答。他在等待,那空白的四年,苏笏并没有涉及。还有那句“流民”,他总觉得这个词里包含了太多的绝望与痛心。
他想知道,可是面前这个人却并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