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光》万俟海

32、 往事如云烟

　　戚维扬站在玄关，看着面前月色照耀下瘦高的身影，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伸出手去开灯，却不期然碰到另一只冰冷的手，怔仲间，那只手已经按下了开关，面前的人转身向屋内走去，仿佛不堪承受灯光的明亮一般。
　　戚维扬跟在他身后坐下，眼尖的他发现窗帘被拉了起来，而且，那个人选择了背光的阴影深处的位置。
　　那曾经是我的位置，他想，那曾经是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捕捉到我所思所想的最好位置。
　　他欠欠身，犹犹豫豫地说：“为——”
　　“为什么？”低沉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努力保持着平静，但戚维扬总觉得自己还是能从里面听到不易觉察的轻颤和动摇。
　　许久不见的两个人，说的第一句话居然都是提问。
　　戚维扬默然，他交叉双臂，双脚不自觉地向后缩去，猛然意识到自己采取的是一种防御的姿势。
　　防御什么呢？他想。
　　那人轻轻侧脸，玄关的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打下一片深深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和络腮胡子不停抖动，看得出来在极力抑制着。
　　戚维扬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就对他的侧脸印象深刻，如刀刻一般的五官，长而浓密的睫毛。
　　“苏笏。”他轻轻地叫了一句。
　　苏笏转过脸来，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了，在这个繁忙燥热的城市里，他是一个姓万的夹在两个帮派之间的狗腿子，他几乎已经不适应自己的名字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幻想过有一天有人再叫这个名字，今天一听，却觉得如此陌生。
　　他鼓起勇气迎视戚维扬，却又忍不住立刻躲开，微微低头，垂下眼睑，这是一个熟悉的姿势，是一个这些年来赖以生存的姿势，垂着头，塌着肩，努力将自己隐藏在环境中。
　　是的，老万就是苏笏，他已经变成老万四年了，几乎不再记得要怎样做苏笏。
　　戚维扬看不透那张脸上隐藏的心绪，有一瞬间，他觉得苏笏好像想说什么，可是等了许久，落入耳中的只是一句平淡的“遇到了一些事情，没有办法回去了。”
　　看着他闪躲的目光，戚维扬心里一阵失落，宛如不知从哪里突然涌出的洪流，沉重的怀念深深击中了他，一瞬间所有曾付出的艰辛和几近难以承受的担忧令他觉得连胸腔都颤抖起来，脱口而出：“我找了你好久。”
　　这句话仿佛拉伤了他的嗓子，咽喉处疼痛不已，也使他后悔不迭。
　　戚维扬觉得脸颊发烫，真他妈尴尬。他暗骂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委屈还是诉苦？累晕了还是吓傻了？
　　苏笏看起来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咬住下唇，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戚维扬平整了一下呼吸，这样沉默下去不是办法，当然是发生了事情，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发生了很多事情，要把主导权夺回来，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默默催促自己，快想，快说点什么，你不是最擅长东拉西扯的么？
　　“我——”他拉长了声音，有意放慢了声音，在心里思索着，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在国外呆了大概十一个月，回来以后就……找不到你，联系不到小茶，你姐姐的手机号停机了，我四处托人问，后来找到王景宁，他给了我你在番禺区那幢旧屋的地址……”
　　苏笏抬起脸来：“你找了王景宁？你还去旧屋找过？”
　　戚维扬极力抵抗着想要支支吾吾别过脸去的欲望，强迫自己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坚持着说下去。
　　“对，我去过那幢灰楼，我知道你曾经住在那里三楼靠西面的房子，”他顿了顿，决定还是不要告诉苏笏自己去了不下十遍，以及那里曾经住了个吸大烟的，“那房子快拆了。”
　　他看着苏笏，后者叹息一声：“我……离开那里以后再没有去过。”
　　戚维扬的食指在茶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是么？我不知道还有别的地方，只能在那里碰碰运气。没想到最后还是因为……其他的事情被你找到了。”
　　两个人都竭力避免着谈起发生在宾馆隔壁房间的事件，戚维扬已经很敏感地发现苏笏不愿意提及现在的生活，准备采取迂回战术。
　　“不。不是我找到你，是你先找到我的。你找到的那家水工，那个人——和现在的我是一路的。我在屋顶上认出了你，我……”苏笏靠在椅背上，使劲儿挤压着双手：“我……真没想到会看见你，没想到，一点儿准备也没有。”他停顿了一会儿，拇指无意识地在鼻梁上摩挲着。
　　戚维扬心中有静静的暖流淌过，熟悉的小动作，这个苏笏和那个苏笏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巷子里，是你救了我？”他试探地问道，却惊讶地发现苏笏绷紧了身体，面部僵硬，眼中有光芒闪过，连忙止住话头，不敢再继续下去。
　　苏笏握紧双拳，仿佛在和无形的东西搏斗一般，神色凝重到有些可怕的地步，许久，才慢慢放松下来，像是决定了什么。
　　戚维扬看见苏笏转过脸来，这是自进屋以后第一次苏笏对着光，对着自己。
　　他听见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说道：“……那间屋子……在番禺的时候，我还是个卧底的警察，离开那里以后，我只是个无以为家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