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光》万俟海

15、奇怪的反应

　　金茂嗯了一声，看向李当，发现他正饶有兴味地观察着312的房客。
　　金茂皱起眉毛，从种种迹象看来，李当并没有对这个白皙清秀的男人产生怀疑，但他的思绪又似乎无时无刻不围绕着这个人，这难道也是探案的直觉吗？还是纯粹是李当个人的兴趣？
　　这一刻李当却在心里琢磨：常人发现自己的房间被凶手当成了进入杀人现场的通道，一定是毛骨悚然惊慌失措甚至会由于后怕而战栗不已，而面前这个人看起来虽然脸色苍白，却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而且能从他掩饰得很好的神态里看出一丝放松的感觉——尽管他一直刻意地放松身体，但还是能通过紧绷僵硬的躯体看出他所持的那种防御的姿势，而现在似乎已不打算再掩饰，抱着双臂淡然观望着，仿佛前一刻他还置身事中，如今已然超脱事外了，只除了一双眼睛还是灼灼有神地警惕着。
　　是凶手通过他的房间进入隔壁命案现场使他释然了？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可是除此之外，从刚才到现在，再没有什么可以影响人思绪的发现了。
　　李当想，眼前这个神秘的男子，头一天刚刚出现在自己现任委托调查的有关事件地之一，第二天又出现在命案现场，而自己对他的来历一无所知，离开此时、此地，甚至连对他盘问的权利都没有，不如现在敲山震虎，试试运气。
　　他主意已定，面带微笑。
　　戚维扬挑了挑眉毛，这个人只要一笑，不是给人出难题，就是又想到了什么东西，他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你好像不太害怕呢。”
　　果然。
　　戚维扬笑不露齿：“我只是没有幻想恐惧的习惯。”
　　“一般人都会这样想吧，也许差一点儿就死了，如果在离开后不久突然回来。推开门，打开门厅总开关的那一刹那，发现昏暗的灯光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嗯，杀死302房客的刀，抠开通道木门的刀。会后怕吧？”
　　戚维扬哼了一声：“对于一个警察来说，你的想象力未免过于丰富了，说不定你可以当个科幻作家。”
　　李当笑容可掬：“谢谢你给我提供了一个第二职业的思考方向，不过我更关心的在于为什么命案现场隔壁房间的房客，在发现自己可能与凶手擦肩而过之后……”他稍作停顿，很满意地看见戚维扬微微动了一下，“……面不改色，这份胆色令人钦佩。”
　　他观察着戚维扬的反应。
　　戚维扬皮笑肉不笑：“你所关注的不过是为什么我和你自认为的‘一般人’反应不一样。首先我不明了你所谓的一般人的范畴。社会人是有各种人格，不同特质的，不好一概而论。比如说，有自我要求严格的良知型人格，有执著于自己感觉，无限沉浸在情感中的戏剧型人格，有游离于他人之外，不肯轻易地把内心感情和思想与别人分享的敏感型人格，当然还有类似您这样自理性很强却又谨慎多疑的警觉型人格。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格形成可能由于教育，可能由于生存环境，可能由于个人经历，还有可能是基因导致，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纠结在一起决定了面对既定的一件事，每个人会有不同的反应，所以无所谓‘一般人’与‘非一般人’之分。”
　　他滔滔不绝，根本不打算去看旁边人的反应：“此其一也。其二，惊恐是对当前危险情景做出的即时性情绪反应，既然罪犯将我的房间作为通道而我不在场一事已是既定事实，它就不是当前的危险情景。既然不是当前的危险情景我为什么要害怕？如果当前情景并不可怕却产生了恐惧，那是错误的警觉反应，叫焦虑障碍，是病态的。感谢你不遗余力的观察，充分证明了我是一个正常人。”
　　他斜乜着李当：“最后，我还必须补充一点，每一类人格特质在一定范畴内都是社会可容纳的，超过这一范畴就会成为病态。如尽职尽责具有优秀洞察力的警官您，如果过于依赖想象而一味地从言行举止去揣度别人的话，也有可能犀利到变成偏执狂的地步。说实在的，我从来不相信有仅凭几个表情就能推测出人心理历程的超级侦探福尔摩斯的存在。比如，你所观察到的我的放松只不过因为在你们前去别处之时我终于有机会上了洗手间而已。”
　　戚维扬怒气冲冲，挑衅地瞪着李当。他也知道适逢此时此地，自己出这个风头不好，但坏脾气一上来实在很难控制，主要是他压根不想控制。
　　从昨晚梦中醒来到现在，一直心情不好。
　　金茂瞪了没憋住笑的眼镜一眼，心下却忍不住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李当却不以为忤，笑了笑，“既然这样，就多有得罪了。”他转向金茂一行人：“那你们就辛苦了。”
　　言下竟有要走的意思。
　　他就这样偃旗息鼓，倒令几个人都有些惊讶起来。
　　李当心里却另有打算。他刚才看登记簿的时候顺道瞥了一眼312房客的名字，戚维扬，这个名字很好记，而且是北京的证件号，希望能有所收获。
　　至于现在，这个饶舌的男人和烫手山芋就交给金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