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番外二 恶人谷(上 ...
-
自从说定要回恶人谷,小鱼儿和花无缺一路向西北而行,至昆仑山地界,已是秋日。
昆仑山向来气候偏冷,山顶积雪常年不化,恶人谷处于群山谷底,只略微暖和一些,初秋时节就要穿上夹袄。这里地处偏远,三四年间也无甚变化,道旁仍是那块刻着“入谷入谷,永不为奴”的石碑。
打眼一看,谷内一栋栋房屋矗立,就是普通山村模样。花无缺重新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石碑,评价道:“倒是别有深意。”
谷口这座石碑,小鱼儿幼时不知道来玩过多少次,实在瞧不出这东西有什么好琢磨的。
“二位,山里冷,来碗羊奶酒吧!”
正向里去,忽然听到一把嘹亮的声音,入口旁有位藏族男子支着板车架了个小摊,招呼他们买酒。
他穿着一身保暖藏袍,肤色偏黑两颊泛红,长相俊俏,笑容是典型的草原人的淳朴。看着不像恶人谷的。
“你是新来的?”小鱼儿问。
藏族男子说:“我不是恶人谷的,是从草原来的。”意思是他并非恶人。
小鱼儿当然看得出他是草原来的,可他在恶人谷生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藏人进谷,只有谷中人去草原集会赶集的。
“那你来恶人谷干什么?”肯定不是做生意的。
藏族男子打量他们几眼,反问:“那你们来恶人谷干什么的?”
小鱼儿听得直想笑:“恶人谷可是我小鱼儿的老家,你说我来干什么的?”
“我听说过你,原来你就是小鱼儿啊!我请你们喝我们草原的羊奶酒啊!”男子掀开桶盖,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羊奶酒。
早在入谷前,小鱼儿就叮嘱过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小心,花无缺犹豫片刻,见小鱼儿尝了口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怎么样?”
小鱼儿顿了顿,说:“好喝得很,不喝后悔一辈子。”
花无缺总觉得不对劲,拿出点“舍命陪君子”的勇气饮了一口,立刻就被那股膻腥味镇住,当着藏族男子的面,又不好说“难喝”。
藏族男子嘿嘿一笑:“好喝吧,喝完再给你们盛!”
小鱼儿赶忙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来恶人谷呢。”
藏族男子放下手中的木瓢,碰了下鼻尖,耳朵泛起不自然的红,“我来找人的。”
小鱼儿很好奇:“找谁?”
藏族男子赧然笑笑:“很漂亮的人,就是你们汉人说的‘颜如玉’。”
恶人谷中很漂亮的人,小鱼儿心中倒有这么个人选,可惜那人不是面前这个年轻小子能对付的。
“我不知道‘颜如玉’,只知道谷中有位‘白骨夫人’柳如玉。”
花无缺:“柳如玉?”
“我听屠姑姑说柳如玉从前的丈夫花心好色,被小妾撺掇害死了她的孩子,柳如玉悲痛之下杀了丈夫和妾室们,剥皮削肉,只剩下一副白骨。后来便有江湖传言,‘白骨夫人’柳如玉专杀负心汉。”小鱼儿瞥了那藏族男子一眼,希望他能有自知之明,别去招惹人家。
藏族男子不禁咋舌:“太吓人了!”
花无缺道:“丧子之痛即便手刃仇人也无法消弭,这位柳夫人也是个可怜人。”
小鱼儿抿抿嘴忍住大笑的冲动,虽然花无缺没有说出,却不知他在心中给柳如玉塑造了什么形象,等他见了柳如玉本人,只怕会吓一跳的。
二人入了谷,先去了谷口的酒馆一趟,铁萍姑在酒馆里,看她神情可知在恶人谷的日子还算惬意。
他们这一趟回来得巧,听铁萍姑说,轩辕三光也来了恶人谷,就住在酒馆二楼客房。
“轩辕三光居然会住店?付钱了没?”小鱼儿深知恶赌鬼人如其名,身无分文,一路走一路赌,这住店的机会只怕也是赌来的。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传来粗犷的声音:“是谁在编排老子!”
小鱼儿和花无缺碰了下茶杯,坐在那儿说:“是我。”
轩辕三光朗声大笑,在小鱼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是他李大嘴赌输了才让老子白吃白住,你小子敢编排老子,敢不敢赌一局?”
小鱼儿深知恶赌鬼的脾性,一旦上了赌局就要没完没了,“不赌不赌,我连日赶路累得很,先歇歇。”
轩辕三光还是很给小鱼儿面子的,没有强迫他赌,只让他陪着喝了好一阵子的酒。花无缺拦不住,只能偶尔帮小鱼儿挡几杯。
小鱼儿喝得有点多,也确实累了,出酒馆时脚步有些重,自然也没注意到旁边向他飞来的“暗器”。
花无缺伸手一挥,暗器掉在地上,居然是一双筷子。有位小个子少年从角落那张桌子跑过来,他身量极小,也就到花无缺腰间那么高,眨着一双单纯无辜的大眼睛。
“大哥哥,你可以把筷子还给我吗?”
醉醺醺的轩辕三光也抬起头来看戏。
小鱼儿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烦地说:“老妖怪,你都六十多岁了,管我哥叫哥,要不要脸!”
那“少年”嗄声一笑,嗓音变得十分低沉浑浊:“出谷几年,你小子越来越没趣儿了,怎的也不向你哥哥介绍老朽。”
花无缺为他那粗哑的嗓子和稚嫩的脸庞所惊吓,怎么都想不到这张像孩童似的脸,竟是恶人谷的老前辈。
小鱼儿打了个哈欠,对花无缺说:“他是‘老童’欧阳长风,因为他年纪大,身高又矮,所以得了‘老童’的名号。”
白鹤挤着眼睛对花无缺道:“改天切磋啊,小后生。”
花无缺默默颔首,不由得捏了把汗。从入谷到现在所行不足百尺,听小鱼儿讲了柳如玉,又见了轩辕三光和欧阳长风,个个身怀奇技。毕竟这儿是恶人谷,没有等闲之辈,自己不能再因为此处是小鱼儿的家就放松警惕。
“咱们走吧。”小鱼儿抓着花无缺的衣袖拉着他往外走。恶人谷里什么都没变,那些房子、矮树和杂草似乎还和他离开那夜一模一样,但他明白草木有盛放凋零,屋子里的人也不一定都在。
他本想大喊一句“我小鱼儿回来了”,让大家都出来迎接他,可是酒意上头,酝酿了半晌也只是靠着花无缺小声说了句“我回家了”。
花无缺略带笑意:“嗯,回家了。”
-
昆仑山远在西北,日出日落都很晚,现在已经戌时,太阳仍挂在西面天空,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路向山谷深处走,看到那些的布置,小鱼儿会对花无缺说自己小时候在那里玩过,或者捉弄过什么人。
恶人谷说来也是个普通山庄,因为每户主人不同,从外面看也很不一样。杜杀的房子用的是灰色砖石,如同他的性格一般冷硬。
小鱼儿幼时常在这里住,回到故地时,杜杀和李大嘴都在,因他并未事先传信,两位长辈都很惊讶。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发现长辈老了许多,白发更显眼了,忽然明白何为“近乡情怯”,最后还是花无缺推了下他的背才有反应。
“杜伯伯,李叔叔,我回来了……”
李大嘴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及近况;杜杀只是“嗯”了一声,沉默地颔首。
等李大嘴和小鱼儿说完话,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花无缺身上。花无缺礼貌地拱手:“见过二位前辈。”
他们离开龟山镇时是决斗后一日,那时候小鱼儿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没有与他们讲明花无缺身份,赶紧现在补上。
“他是花无缺,是我兄弟,亲兄弟。”
语毕,就连杜杀也露出了震惊之色,当初他们收养小鱼儿之时,绝对无法预料小鱼儿并非江枫独子,他竟然还有个一胎双生的兄弟。再看花无缺的样貌,也没什么好多问的。
杜杀又问:“燕南天怎么说?”
“……你们离开龟山镇后,燕伯伯并没有提过你们。”小鱼儿和他们之间,并不像远游归来的学子能在父母身边亲昵说话的关系,尤其在龟山无牙门一事后,更添了层隐秘的生疏。尽管小鱼儿不想这样,但有些事发生了就很难挽回。
“知道后山的枣树吗?”杜杀说。
“知道,我以前还去摘过枣子。”
“枣树向东两丈有个木桩,木桩下是你父母。”
此话一出,小鱼儿和花无缺俱是一惊,当年燕南天陷于恶人谷自身难保,自然无暇顾及江枫花月奴的尸。现在杜杀将位置说了出来,那么祭拜父母就是他们回谷后的头等大事。
小鱼儿离开杜杀的屋子,感觉眼前晃得更厉害了,燕南天和五位恶人的声音在脑子里打架。
“我要去看爹娘。”他说。
花无缺阻止他:“现在太晚了,明天准备些东西再去。”
修一座坟比较麻烦,还有带上香烛纸钱贡品都得出去采买,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成的。
小鱼儿想想觉得有理,便指路回到他以前住的屋子。屋子离万春流的药庐不远,他十岁以后就偶尔自己住了,房间里就一张床和简单的衣柜桌椅家具。
花无缺擦好桌椅回头一看,小鱼儿已经拿出铺盖将床铺好了,低头跪在床上膝盖一挪一挪的,像落地的小麻雀。
他大概也是累得厉害,铺好床榻就脱掉外衣往床上一躺,还叫花无缺也过来休息。
闭着眼睛,感觉到身边床榻微沉,小鱼儿遵循身体的习惯伸手去摸,忽然肩膀一重,来自另一个人的呼吸擦着额头,他被抱住了。
他想象了一下花无缺现在的姿势,那样子有点像小孩抱着心爱的宝物不肯撒手。
“你干嘛?”
“床太小了。”花无缺说。
“那就重新打一张,我记得住在北面的老金年轻时就是木匠,不过木料得我们自己找。”
花无缺瞧他闭着眼睛睫毛却一直抖,不禁觉得好笑,“明天去后山可以找找合适的木料。”
“再带个口袋,我们打枣……你没干过这个,还是我打给你吃吧。”
这么多要做的事,明天只怕要在后山待一整天了。花无缺这般想着,抬头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天色已完全黑了。
也许晚上睡得早,小鱼儿难得早起,还和花无缺去后山看了会儿日出。
金色的朝阳铺满天空,和覆满白雪的山顶交相辉映,花无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色,直到太阳悬挂天空还意犹未尽。
之后又去找到杜杀说的木桩,置坟刻碑祭拜,一天便过去了。
做完这些,两人情绪都很低落,小鱼儿也没像夜里说的给花无缺打枣,只是抬头看了看,再一起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