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番外三 ...
-
回谷第三天，他们叫了老金到后山，带他看前一天选中的杨树。老金对着树干又捏又敲，点头说：“是块好材料，再挑棵柏树做辅料，晒干后就可以做床榻了。”
许是他很久没捡起老手艺了，兴奋得很，两个年轻人还没拜托他做什么，老金就自觉举起半锈的斧头朝着树根用力砍下去。
谁知这一斧子下去只削掉了点儿树皮，斧子却卷刃了。老金“哎哟”一声，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小鱼儿毫不避讳地说：“什么破斧头？”
“搁置太久，钝了。”老金把手里的斧头往土里一插，大喇喇地坐在树根下，“我屋里那个黄花梨木柜子，有把寒铁斧头，你去把它拿来。”
小鱼儿抬起胳膊往花无缺肩上一搭，半点没打算挪动：“那是你家，你自己去。”
老金没见过求人办事还这么高傲的，吹胡子瞪眼地冷哼一声，见两个年轻小子不为所动，又开始捂着膝盖卖惨：“哎哟我的老寒腿又开始疼了……这天怎么就开始冷了，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咯……”
小鱼儿翻了个白眼。花无缺不想为这点小事僵持下去，便说：“我去一趟吧。”
小鱼儿就像等着这句话似的，一下子蹿到树底下坐着，双手托着脸撑在膝盖上，眨着眼睛看他：“快去快回，我等你哦。”
昨晚上坟回去还难过地说花无缺是他最爱最重要的人，现在转眼就将人卖了。
花无缺暗自无奈，转眼消失在那两人的视线里，只能看到远处树枝摇动。
老金看得暗暗咋舌：“这轻功……阴九幽都追不上吧！”
小鱼儿得意地笑笑，趁花无缺回去拿斧子，便在山上逛逛摘些果子。这时节中原之地已经开始丰收了，昆仑山气候偏冷，果子还都泛着青色。小鱼儿摘下一只用袖子擦擦再尝上一口，甜中带酸，摘回去再放上几天会更好。
小鱼儿慢悠悠地摘了小半篮果子，又回去等了将近一刻，花无缺还没回来。
虽说老金家在北边，到后山有些距离，凭花无缺的本事也就遛个弯儿的工夫，怎么会这么久？
老金在树下坐着都快睡着了，小鱼儿急得来回打转，还是打算亲自去瞧瞧。
就在这时，一团蓝色的影子飞奔而来，欧阳长风扛着一把银色斧头，开口仍旧是那副沙哑的嗓音：“小鱼儿，江鱼儿，你那漂亮哥哥被恶赌鬼捉去了！他要我把斧头给你们带来！”
小鱼儿拧眉：“恶赌鬼叫我哥去干什么？”
“当然是去赌啊，好像输的那个人要卖身呢！说不定……”
话音未落，小鱼儿也在眨眼间蹿了出去，那一篮子野果都便宜了老金和欧阳长风。
他走得匆忙，没问清轩辕三光和花无缺的位置，便先去了轩辕三光暂住的酒馆。
到酒馆时，只铁萍姑在。
“小鱼儿？你匆匆忙忙的，怎么了？”
“有没有见过轩辕三光？”
“恶赌鬼前辈和公子往后面的菜园去了。”
说到菜园，那是酒馆后面的一大片荒地，铁萍姑来恶人谷后发觉那儿可以利用起来种些瓜果蔬菜，就不必什么都要到草原的大集会上买了。
小鱼儿没去过菜园，铁萍姑带他过去。
菜园有一亩多那么大，地里有稀稀拉拉的几片烂掉的青菜叶子。杜杀、李大嘴、轩辕三光都在，花无缺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钉齿耙。
小鱼儿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才气冲冲地跑到花无缺面前，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工具，一头雾水地问：“你在干什么？”
花无缺：“我在……”
他实在不好解释自己拿斧子拿了一半碰见轩辕三光，被强拉着赌了一局还赌输了，又不能不陪对方赌，因为轩辕三光把他们要用的斧子抢走了。
就在犹豫时，轩辕三光先笑起来：“这小子赌输了，要替我犁地！”
小鱼儿：“犁地？”
李大嘴说：“我叫他来帮忙，谁知道他跑去找了花无缺！”
如此说来，是轩辕三光自己偷懒，才找花无缺当苦力。小鱼儿夺过花无缺手中的工具扔在地上，幽幽叹道：“你怎么会输了呢？”
花无缺自小在洁白如雪的移花宫长大，格外爱干净，虽然干过两回刨土造坟的事，可让他下田翻土，还真有些为难。但当他看到小鱼儿心疼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不算什么，还朝对方笑。
“嗯，我输了，怎么办？”
小鱼儿一直认为，像花无缺这样实心眼的好人，进了恶人谷会被吃掉的。这不，才第三天，就被骗来做苦力了。身为好兄弟好夫君，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的。
肩负重任的小鱼儿狠狠瞪了轩辕三光一眼，说：“自己的事自己做，不要麻烦别人！”
轩辕三光大声道：“还有一句话叫‘愿赌服输’！”
“习武之人出点力气又不难，难道移花宫少主就不行吗？”杜杀是十大恶人之首，一贯有威严，冷不丁说出一句话，空气都凝滞片刻。
轩辕三光听他向着自己，笑得更放肆了。
小鱼儿大喊：“杜伯伯！”
杜杀对小鱼儿说：“你去吧！”就是要将花无缺留下来了。
小鱼儿担忧地看了花无缺一眼，决心还是从轩辕三光处下手，咬牙将恶赌鬼扯走了。
既然是愿赌服输，小鱼儿与他约定，只要自己赢了，轩辕三光就得去把花无缺换下来。
于是两个人蹲在酒馆门口，看两群蚂蚁搬两块糖。铁萍姑也来凑热闹，“蚂蚁搬糖要搬好久呢，你们要不要喝茶吃点心？”
两个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群蚂蚁，都说不要。
他们不要，酒馆却来了客人。小鱼儿用余光看见那人，发现他竟是前天在谷口卖羊奶酒的藏族男人。
铁萍姑道：“乌南，你怎么又来了？”
“萍姑，我来看看你。”乌南的声音听着有些害羞。
小鱼儿不明就里，捅捅轩辕三光的胳膊，“那个乌南怎么回事？”
轩辕三光对此见怪不怪：“追姑娘的，被大嘴狼打出去好几回，还敢来。”
原来乌南要找的“颜如玉”是铁萍姑。小鱼儿知道，铁萍姑被江玉郎伤了心，很难再用心于男女之事了。
但乌南能在江湖上谈之色变的恶人谷口卖羊奶酒，绝不肯轻易放弃的。两人叽叽喳喳吵闹一番，铁萍姑为了躲避乌南的追求，竟脱口而出：“我有喜欢的人了。”
小鱼儿无意听见，心想她难道还放不下江玉郎吗？移花宫出来的果然都是实心眼。
糖块附近的蚂蚁越来越多，眼见就要分出胜负，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鱼儿，江鱼儿，你那漂亮哥哥和人打架呢！”
一抬头，欧阳长风就站在对面屋顶上。
“和谁打架？”
“好多人呢，杜杀、柳如玉、柳飞、吴老刀……”
轩辕三光感觉身旁有风刮过，回过神，小鱼儿已飞出老远。“你急什么，好像听到老婆偷汉子似的！”
也不知小鱼儿能不能听见。
铁萍姑看了眼纠缠不休的乌南，运起轻功追去小鱼儿的方向。
-
直到此时此刻，小鱼儿真的很后悔带花无缺来恶人谷，一会儿不见，那人就要给自己送份“惊喜”。
花无缺的武功固然很高，谷中难有敌手，可若那些人玩起心眼，实在防不胜防，他真的担心花无缺会着了他们的道。
他先去菜园那边看了一眼，一个人都没有。菜园东边有个小山坡，地势开阔，远远瞧着有几道缠斗的身影。
猛烈的拳势掌风扑面而来，花无缺带着极浅的笑意侧身避过，只发丝随风飘动，轻柔地拂过脸颊与前襟。那游刃有余的样子，像极了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将军。
片刻后，他许是要早点结束这场交手，一招“百凤还巢”，劲风杀下落叶，七八人散到周围，只剩柳如玉，杜杀却不在这其中。
人墙撤去，视线开阔，花无缺察觉到来自一人的注视，侧首向外望去，笑意更深。
小鱼儿一愣，听见变得聒噪的心跳声。
少顷，对迟迟不肯认输的人喊道：“柳白骨，你不是只对付负心汉吗！和我哥打什么！”
柳如玉向花无缺送出一掌，大笑道：“能和移花宫的切磋切磋，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们说是不是！”
此话一出，围观的恶人竟一起拍手叫好，大有将能与花无缺一战奉为毕生之幸的意思。
真论起来，柳如玉哪里是花无缺的对手。小鱼儿便也安心地看他们比试。
“我已许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招式了。”铁萍姑站在小鱼儿身旁轻声道。她身后是欲言又止的乌南。
小鱼儿说：“你从前不也是移花宫的。”
铁萍姑：“我的武功怎么比得过公子。”语气满是羡慕。
柳如玉能坚持到现在，是花无缺刻意收敛的结果。直到片刻后花无缺才送出一招，结束这次切磋，还格外客气地抱拳：“承让了。”
柳如玉理了理发髻，笑颜如花：“好好好，好一位武艺不凡的俊俏公子，看你年纪应该还没有家室吧？不如跟了姐姐我，长安的三座宅院、五处农庄和百亩良田都是你的了。”
花无缺尚未开口，小鱼儿就抢先反驳道：“不行，绝对不行！”
面对如此直白的求爱，花无缺觉得十分尴尬，面上还得恭恭敬敬的，“在下已有心上人，注定要辜负前辈了……”
“你死了这条心吧！”小鱼儿忙附和。
“啊？你也有心上人了？”乌南方才目睹过铁萍姑对花无缺的欣赏，整个人差点僵成一座石像，“萍姑有心上人，你也有……”
铁萍姑：“你别乱说！”
乌南的黑黄肤色显露出一丝黯然的苍白，仍执着地问道：“不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不会放弃的！”
“你别问了，不然我叫我爹再打你出去！”
铁萍姑心中有伤，不愿提及往事，偏乌南还不依不饶，扫了眼兄弟二人道：“是他还是他！”
这下落在别人眼里反倒确有其事了，柳如玉生怕自己晚了一步，赶紧说：“小姑娘，我看上他了，尊老爱幼，你可别抢姐姐的男人。”
乌南惊愕地瞪着花无缺：“什么，你居然一个人骑两匹马！”（指脚踏两只船）
“小伙子慎言，我家郎君可不是负心汉。”柳如玉捂住胸口，她专杀负心薄幸的男人，万一被说中了，她可舍不得花无缺。
“够了别吵了！”他们几个七嘴八舌，还有旁边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小鱼儿有点崩溃地大声喝止，再带着点怒意环顾他们一眼，一个人跑了。
他没注意自己的方向，只是埋头向前冲，等到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和温度，才发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一瞬间，小鱼儿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沮丧。
“你不许再离开我的视线……”
花无缺被逗笑了：“我有这么糟糕？”
“不行，还是明天出谷去吧。”小鱼儿说。
花无缺这才意识到对方并非玩笑，“不是才回来吗？难道是我表现得不够好？”
不明白的人变成小鱼儿，“他们这样折腾你，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进入恶人谷之前，花无缺早就做好面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小鱼儿的问题倒比今天所有事情更在意料之外。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小鱼儿拽着花无缺前襟，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我小时候，他们就经常争吵打闹，恶人谷就是这样的，我甚至巴不得他们闹得再厉害一些。因为这样他们就没空管我，我可以自己偷偷去玩儿。但是……我却一点都不想让他们纠缠你……”个中原因，他尚未想清楚。
花无缺想，大概是今天自己没能陪他，加之回谷以来总有事要忙，小鱼儿太累了，这才心情不佳。
“那和老金前辈说一声，过几天再上山。这些日子就待在院子里，应该不会再碰到‘意外’了。”
“也好，离柳如玉远一点儿，省的她来烦我们。”小鱼儿想起柳如玉的态度便心里发酸，登时抬头后退，打算找祸首算账，“都怪你，打个架还能招人喜欢，功力了得啊。”
这也能怪我吗？花无缺有点委屈。
“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有经验，从前段府的三姑娘，长江客船上遇见的海红珠姑娘……”
放在最初相识那两年，小鱼儿一定会动手捂住花无缺的嘴，再故作凶狠地不准他再提，如今在一起久了，也学会些更便捷奏效的法子。
他凑过去亲了下花无缺的唇角，花无缺果然愣住了。
小鱼儿心情好了不少，将本来就想问的事说出口：“杜伯伯和你说什么了？”
自己和轩辕三光之间，杜杀肯定会给他一个面子，这点儿自信小鱼儿还是有的。能够令他反常地站在恶赌鬼那一边，把花无缺留在菜园，定有原因。
“他让我……”花无缺故意留个停顿，看着对方因不断猜测而越发紧张的神情，慢慢补完这句话，“他让我更爱你一点。”
“啊……？”小鱼儿眨了下，只觉得匪夷所思。
这么肉麻的话，不管是杜杀说的还是花无缺编来糊弄他的，都不太寻常。
“莫非你向杜伯伯坦白了？！”
“当然没有。”杜杀是小鱼儿的养父，花无缺不会越过他擅自做决定。
小鱼儿哼笑一声，如果屠娇娇和哈哈儿还活着，知道他和他亲哥哥厮混一处，肯定会“倍感欣慰”。因为他小鱼儿虽算不上恶人，却在某些方面剑走偏锋，无愧于恶人谷的教诲。
至于花无缺，前半生的压抑顺从，造就了事极必反，令他在感情之事上达成此生最大的叛逆——对世俗的违背。
“那杜伯伯究竟找你做什么？欧阳为什么说你和他打起来了？”
“杜前辈要与我切磋，我总不好拒绝。其他人也是我们看到我们交手，才要与我过过招的。”
小鱼儿听得眉心微蹙，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讲最关键的问题。他用审视般的视线盯了花无缺一会儿，淡淡地说：“回避就是心虚。”
谁知花无缺也学会耍赖了，极短促地笑了一声，这让小鱼儿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小题大做了，杜杀和花无缺之间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聊的。他正要说“算了”，一股熟悉又独特的仙子香气息突然靠近，毫无征兆地，花无缺咬住了他的下唇。
小鱼儿感觉有些反常，瞬间推翻了方才的猜测，对方肯定有隐瞒。
花无缺察觉到他的走神，右手微微用力，小鱼儿被迫抬起下巴专注于这一场亲密。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
-
乌南最终还是没能打动铁萍姑的心，他离开恶人谷时一步三回头，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不过小鱼儿无暇去管他们的事，柳如玉许是真的挺喜欢花无缺，每次瞧见小鱼儿都要向他打听花无缺口中的“心上人”，气得小鱼儿与她大打一场。
等老金打好大床，还未用几天，杜杀就催着小鱼儿出谷去。
“为什么？杜伯伯，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小鱼儿很失落。
杜杀说：“你是被燕南天带进来的，燕南天不属于这里，你也是，他离开了，你也该离开。”
小鱼儿很难过地回到自己家里。
李大嘴叹道：“小鱼儿再出谷又不知道多久才回来，杜老大这是何必。”
小鱼儿和花无缺出谷那天，杜杀依旧送他们出门，只是这一趟再没问小鱼儿还回不回，也没暗中说他是狠心的孩子。
小鱼儿如来时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像第一次出谷时吵吵嚷嚷，让所有人欢送他。
这时将要入冬，山风寒冷，扑在脸上像刀割似的。小鱼儿觉得鼻子很酸，硬生生忍住没有回头，直到花无缺握了下他的手。
那一刻，世间万物隔着水花，朦胧又模糊，双颊感受到不同于寒风的冰冷。
恶人谷还是恶人谷，却再也不会有五个人或喜或忧地送他大闹江湖，他也不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鱼儿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