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番外一 真真假假 ...
-
魏无牙收养苏樱为义女,虽有当作邀月替身的意思,苏樱却实打实地受了不少好处。譬如最优渥的生活,事事有求必应,琴棋书画也有最好的师父教授,就连樱溪洞府也是别具一格。
地处山林深处,清静雅致,周围有各色应季花木,洞府内清泉怪石罗列其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更有白鹤与驯鹿三五成群结伴徜徉,宛若世外桃源。
当下春意融融,小鱼儿已经在风景如画的樱溪住了二十几天了。
今年上元节后,诸事皆毕,小鱼儿和花无缺终于迎来一段空闲日子,复盘过往一切,最捉摸不定的还是他们互换的事。
但俗话说“事不过三”,互换之事已经发生了三次,他们闲来仔细回想了当时的细枝末节,发现互换必然发生在他们分开的时候。
小鱼儿就说:“不如我们试一试,先分开一段时间……?”
花无缺同意了,眼神却有些说不清的落寞。小鱼儿凑过去歪着头看看他,轻声道:“怎么啦?不想试?”
花无缺勾起嘴角笑了笑,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济源看看大姑姑,你呢?”
小鱼儿说:“你去看你师父,那我去看我师父。”
“你要去恶人谷?”花无缺诧异。
“非也非也,不是去看恶人谷那两个。”
不去恶人谷,那便只有葬在龟山的坟墓。
就这样,小鱼儿来龟山上过坟,清理了坟头的杂草,慢悠悠地散步到樱溪。那时正是傍晚,院中炊烟袅袅,来应门的是平时照顾苏樱的小丫头,一问才知,铁心兰去陪她父亲了,现在樱溪只有苏樱和小丫头两个人。
小鱼儿进来蹭了顿饭,说要留宿。
“想留宿,可以啊。”苏樱笑眯眯地说,“后面的山洞还给你留着呢,你应该很熟悉。”
小鱼儿顿时不高兴了,竹筷狠狠戳进碗里的红烧肉,“远来是客,你就这样招待的?”
苏樱夹了只白灼虾,慢条斯理地剥起虾壳,“我又没请你,你是不速之客。”
“铁心兰不在,你们两个姑娘不会武功,遇到歹人怎么办?”小鱼儿浅酌一口杯里的果酒。来樱溪投宿不仅可以省一笔开销,关键是他惦记这口果酒了,苏樱的酿造手艺极好,果酒清冽爽口,外面买不到。
苏樱倒没真的赶他走。一来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魏无牙离世,无牙门门徒轰然四散,难保不会有人因为她是魏无牙义女来找她麻烦,虽然樱溪有许许多多防身的机关,但有江小鱼在,万一有不知好歹的上门挑衅,正好让他去料理;二来,现成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于是小鱼儿就这样在樱溪住下了。白日里被苏樱打发去上山采药,回来会带只山鸡或野鸽子,偶尔是一框黄澄澄的甜果子。如果不去后山,那樱溪里的花树果树就遭了殃,连白鹤也不愿意同人亲近了。
苏樱对此很是头疼,能忍着不赶他走,就是想看看他何时变成“花无缺”。
等到小鱼儿住满一个月,苏樱终于不耐烦了,哪怕为了樱溪众多花花草草,她也得送客。
小鱼儿也晓得自己叨扰了太久,难得没有与她打嘴仗:“我和花无缺约了在龟山见,他还没来呢,万一换了地方他找不到我。再说,我一直帮你干活儿,又没白住,等花无缺来了,再请你大吃大喝一顿好不好?”
苏樱问:“你和花无缺的‘互换’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若不是亲眼见过一回,她绝对不会相信小鱼儿的鬼话。
提起这事,小鱼儿也很烦躁 ,算上路程,他和花无缺已分开一个多月,算是饱尝了相思的滋味,令他们苦恼的问题却始终没能得到验证。
苏樱苦思冥想好一会儿,说:“难道是怪力乱神?”
小鱼儿诧异地看她一眼,“你信这个?”
“不信。”苏樱的指尖敲了敲下巴,“可你们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看来聪明伶俐的苏樱也没有办法,小鱼儿摇摇头,叹气道:“试过了,连龟山的玄武宫我们都试过了。”
“我书房里有不少关于奇技淫巧的书,好像也有关于仙仙鬼鬼的,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恕不远送啦。”
苏樱的语气十分柔软,却带着不容反驳和质疑的眼神。小鱼儿知道这是最后通牒,明知希望渺茫,还是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
想着再有三天,江小鱼这尊大佛就要离开了,苏樱的心情格外畅快,感觉清晨的阳光分外的温暖舒适。她哼着小曲走到厨房,却撞见起个大早的小鱼儿。
她正奇怪小鱼儿今日如此勤快,就见灶台已经生了火,垃圾堆里两团黑乎乎的,似乎是焦煳的鸡蛋。
“小鱼儿,你没睡醒吗?鸡蛋都能煎坏。”
小鱼儿也好像无法面对眼前的狼藉,僵硬地转过头打招呼:“苏姑娘,早啊……”
苏樱想,他今天这么客气?
“我……咳,小鱼儿在苏姑娘这儿打扰了这么久,本想做一顿早餐聊表心意,可惜我什么都做不好……”
苏樱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说道:“你是花无缺!”
对方苦笑着点头。
苏樱不住地打量他,抿嘴笑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小鱼儿的壳子里换了个人,苏樱对他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也不怎么让他干活(她认为花无缺不擅长),也不说送客的事了。花无缺也很安静,苏樱不提,他也会主动帮着做事,不会招猫逗狗,更不会把驯鹿当成坐骑,偶尔与苏樱谈论起文学药理,也头头是道。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三天,樱溪的门又被叩响,小丫头从门外领回一个人,那便是小鱼儿等了许久的花无缺。
“贸然上门,打扰苏姑娘了。不知小鱼儿在不在?”
苏樱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人额头上有汗,一看就是急着赶路来的,尽管如此,花无缺仍旧拥有天下第一俊俏的面孔,这几分狼狈根本没有动摇丝毫,再搭配一身象牙白的外衫,翩然间多了几分鲜活之气。
“你是花无缺?”
“当然。”花无缺有些莫名。
“你真的、是花无缺?”苏樱拧眉。就在眼前人拜访之前,她和“花无缺”才说过话。
花无缺被盯得不大自在,语气也沉了几分:“苏姑娘这是何意?”
苏樱双手绞着衣袖,说了句“你等等”,随后从书房里叫出了一个人。
那人见了花无缺,大喜过望,冲上来抓住他的手道:“小鱼儿,你终于来了!”
花无缺满脸惊异,看了看小鱼儿和苏樱,觉得还是不要这么诓骗别人,却又不知道如何挑明。
苏樱足够聪明,不需要多想,眼下二人都在这里,很快便明白先前都是小鱼儿骗她的,立时叉着腰横眉竖目:“江小鱼!你竟敢骗我!”
没有人配合,小鱼儿也装不下去了:“我是为你好哎,怕你空等一场、怕你失望。”
苏樱双臂抱在胸前,扬起了下巴:“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了?”
“谢就不必了,我哥远道而来,就准备一些好茶吧。”
小鱼儿自己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地指挥别人,不过苏樱也不会真听他的,吹了口哨,正在小溪中散步的白鹤忽然展翅飞翔,一起向小鱼儿冲过来,修长的喙部像刀子似的。
苏樱不会武功,但樱溪里的动物都是她亲自喂养的,很听她的话。
小鱼儿陡然一惊,撒开腿就跑,“你快让它们停下!……花无缺!帮我啊!”
和小鱼儿相识以来,花无缺第一次听他喊得这么凄惨,很是不忍,又不好动手驱赶那些白鹤。
“苏姑娘,小鱼儿固然有错,不如罚他做别的事可好,万一不慎伤了那些白鹤,岂非得不偿失。”
苏樱面色稍霁,正想着要换什么方式折腾他一下,就听见旁边小溪“咕咚”一声,小鱼儿为了躲那些白鹤,一头扎进了水里。
苏樱又吹了一声哨,白鹤四散飞走,小鱼儿从水里出来,从头到脚都湿淋淋的,春天的风略带凉意,他刚走到花无缺身边,不禁打了个寒颤,还不忘瞪苏樱一眼。
花无缺抱歉地向她颔首,跟着小鱼儿回屋换衣裳。
换完衣裳,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花无缺用干帕巾替他擦头发,说这次的尝试应是彻底失败了。
“那我们应该不会互换了吧,也挺好,省得再出其不意。”小鱼儿坐在圆凳上任他服侍,顺手摸了两颗果盘里的樱桃,抬手喂给花无缺。
花无缺几时做过这种事,正有些犹豫,小鱼儿举得手酸,仰首向他眨眨眼睛。花无缺对上那澄澈的双眸,心念一动,张口将那樱桃含了去。
等小鱼儿重新收拾好,二人向苏樱道谢,说今晚请她和小丫头去镇子上吃饭。
龟山镇最好的酒楼向来宾客盈门,四人到时凑巧收拾出一张空桌,点了些好酒好菜,一顿饭的时间便从夕阳到夜幕。
这晚他们仍旧在樱溪借宿。樱溪多草木,虫鸣阵阵,推开窗户,月光清澈如水。这儿的环境和移花宫有些像,同为世外桃源山中宫殿,却比移花宫更自在。
小鱼儿从厨房里顺来一壶果酒与花无缺月下对饮。谈及太行山,事关邀月,半年多来花无缺终于露出些释然之色。
“怎么样,和你大姑姑谈得如何?”
“我们没谈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小鱼儿很疑惑。他知道花无缺心结难解,是因为邀月收养他只是为了报仇,他前十几年的人生忽然就成了虚假。而后也一直没有机会亲自问一问。
不管答案是什么,只要问过,这道坎就能好迈一些。
花无缺闲适地靠着身后的椅背,满头青丝散在脑后,握着酒杯,抿唇笑了一下,显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不由得添了些尘世风流的气质。
“大姑姑说……她想把移花宫交给我。”
小鱼儿一口酒险些喷出来,想到花无缺又要回到那美丽空洞的地方,心里蹿起一股火。
“先让我们兄弟分离,叫你杀我,现在又把烂摊子丢给你,她安的什么心!”
花无缺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她说要把明玉功传给我,而明玉功只有历任宗主才能修炼。”
小鱼儿总算明白花无缺为何不问。邀月抚养仇人之子是真,将他当作复仇的棋子是真,十几年来的倾囊相授和移花宫生活的点点滴滴亦为真,多少真意多少假意,只怕邀月自己都分辨不清,也不必强求一个答案了。
“你答应了吗?”
“没有。我说我会多多看顾移花宫的,而且移花宫如今不涉江湖事,众人又身怀武艺,自保是绰绰有余的,只要我不时回去看看就好。”
小鱼儿心中一喜,笑道:“你是为了我吗?”
在山上考虑时,花无缺分明想过父母、燕南天还有自己的意愿,可此刻只想顺着对方让他高兴一下,便伸手揽了他,语带笑意地轻声说着:“嗯,我舍不得你。”
小鱼儿蓦地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害怕花无缺要回到移花宫、害怕这一趟是来与他告别的。
他碰了碰腰间的手,花无缺手腕微转,就这么扣住了他的指尖,紧贴上来的拥抱如火般滚烫,后颈的气息带着丝丝缕缕果酒的甜醉。
小鱼儿微微转首,正撞进对方如夜空深邃又缀满星子的眼眸。他极少见到花无缺这般神情,这人永远是温柔含蓄的,十分的感绪也能藏到只剩七分,鲜有这样毫不遮掩的时候。
从他们在安庆因换身再遇算起,这是分别最久的一次。花无缺终究是人类众生,无法真的断绝七情六欲,加之移花宫对他的影响正一点点减弱,他现在也学着随心而行。
更何况,那是最难藏的爱与思念。
眼波流转,全是那句“我想你了”。
翌日,二人辞别苏樱,沿途向江南游玩,离开龟山地界又骑马大半日,迎着下午的阳光在官道的茶摊上休息。
这种小摊都是临时搭建的,摊主推了两辆茶水车,再用四根竹竿支着搭一个棚,摆上桌椅,一路能见着好几个。
小鱼儿挑了个茶香最浓又最遮阳的棚子,要了一壶茶水,和花无缺一道休息乘凉。
刚落座不久,官道上又传来凌乱的哒哒马蹄声,一把粗犷的嗓音喊道:“老板,来一壶茶水,一碟花生。”
花无缺一愣,看向小鱼儿时,见对方同样面露喜色,侧身一瞧,果真是路仲远,而他身边的妙龄女子,竟是铁心兰。
那两人也瞧见他们了,径自坐在另一侧。铁心兰笑意盈盈:“小鱼儿,花公子,好久不见呀!”
四人彼此打过招呼,花无缺问道:“你怎么会和路大侠一路?”
路仲远爽朗地笑笑,说道:“因为铁战!”
原来是铁战离开无名岛后与铁心兰重逢,后又与路仲远狭路相逢。铁战与路仲远打了一场,败了,便让女儿拜路仲远为师。至于为何他自己输了却让女儿认师父,谁都不明白。
小鱼儿端着茶杯,挑眉道:“你真愿意?”
铁心兰说:“路大侠武艺高强,有什么不乐意的?”
小鱼儿转头又问路仲远:“当初燕伯伯托付与您时,将自己的武功秘诀相授,那燕伯伯是否也算您半个师父?”
路仲远沉吟道:“可以这样说。”
小鱼儿压不住笑意,抬手在嘴边虚挡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如此说来,铁心兰算是我们的师侄了?”他对铁心兰道,“不如……你叫一声‘师叔’?”
见状,花无缺清清嗓子,赶紧岔开话题:“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小鱼儿没能如愿,白他一眼,就听铁心兰道:“去龟山,我要去樱溪住几日。师父要往北去寻燕大侠。”
花无缺也如实说出他们去江南的计划。
路仲远略一沉吟,自怀里取出一只皱巴巴的信封,是从恶人谷带来的。
铁萍姑在信中说,他们已在恶人谷安顿下来,有李大嘴和杜杀在,没有人为难她;她还接手了哈哈儿的酒馆,生意不错。小鱼儿知道,这定是因为没有屠娇娇和哈哈儿往饭菜里放奇怪的药粉,或者随意开价,大家都敢去吃饭了。
小鱼儿放下信纸,忧心忡忡:“前辈,您不会又去恶人谷和杜伯伯打了一架吧!”
当年杜杀躲进恶人谷,就是因为被路仲远所伤。
路仲远哼道:“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半残之人动手。”
“我就知道路大侠您心胸宽广。”小鱼儿殷勤地为他添了茶水。
官道上人来人往,非久留之地,四人略坐了坐便分开行路。因着游山玩水,他们赶路的速度并不快,路过一处县城就进城休息。
一歇下来,小鱼儿又拿出了那封信,思虑再三,他说:“花无缺,我要回恶人谷一趟。”
“你终于说出来了。”花无缺的口气听起来很无奈,“那么聪明的人,这偏偏在这件事上犹豫。”
因为小鱼儿自己也没想清楚,究竟是否把恶人谷当成他的“家”。就连当年出谷,也未想过该以怎样的心情回去。
如果问花无缺,那人一定会说——是的,移花宫是他的家。那恶人谷呢?他为何从未想过?
天下第一聪明人,也有不明白的事。
花无缺说:“如果有人说恶人谷是你的家,你会否认吗?”
“不会。”小鱼儿很果断。
“那么恶人谷就是你的家,只是以前没想过、也没有人对你说过。”花无缺道,“回家,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从未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小鱼儿默默半晌,忽又笑道:“移花宫是你的家,恶人谷是我的家,那‘我们’的‘家’呢?”
在既有条件之外,花无缺从未想过可以组成一个“家”,幼年读书时看到这个字,只觉这是一件很郑重的事,必须再三思量、万般思虑,现在才知一切其实水到渠成。
“只要我们想,随时都可以有。”
小鱼儿顺着他的话说:“新家可不像移花宫和恶人谷有那么多人,我家里只有你,你家里只有我。”
什么你家我家的,不都一样吗?花无缺哑然失笑,许久才道:“由爱故生忧。有你一个让我操心烦恼就够了,还要别人做什么。”
“花无缺,你不会被夺舍了吧?越来越会说话了。”
花无缺没接他的调侃,问道:“你想定居何处?”
小鱼儿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抬手碰了碰花无缺的胸口,似是有话要说,结果一开口却被自己逗笑了。
花无缺微微怔愣,立时明白过来,抓住他的手包在掌心。
一瞬间,天地四合、万般美景皆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