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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新岁 ...

  •   听了花无缺的话,小鱼儿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为什么陪你做这些事,你应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花无缺温柔地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快过年了,等过完年,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随你,我的时间都交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
      小鱼儿很高兴,可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原本出谷是抱着搅得江湖大乱的想法,后面遇见铁心兰、花无缺、江玉郎和江别鹤,也就顾不上出谷时那点小心思。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排着未来计划,转眼就已近年关。
      进了腊月,更是时常下雪,积雪堆了满地,晴天里雪未消,又来一场,立时恢复成银装素裹的样子。
      移花宫四季如春,花无缺只在离开绣玉谷后见过雪,前两年在江南,也不常下雪,是以见了河南府的雪景,总要在雪停后出门转转。

      腊月二十九还下了雪,到除夕就停了。二人到街上闲逛,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现下时辰还早,还有人在外采买,到了日落后,行人寥寥,只有几家酒楼人声鼎沸。
      花无缺和小鱼儿早先就定了最好的包间负责食宿,从二楼窗口向外眺望,还能看到此起彼伏的绚烂烟花。

      移花宫过年也是冷冷清清的,恶人谷的恶人们会在除夕聚在一起吃顿饭,难得有安稳平静的时候,所以他二人对过年的习俗不甚了解,又是出门在外,只他们自己简单相聚就好。
      晚饭后还要守岁,酒楼斥巨资请来戏班子唱戏,一些在酒楼里过年的客人都坐在大堂看戏。

      新年时节自然都是花好月圆的戏,就是那两出《牡丹亭》和《天仙配》,情节故事美满,听多了却也无趣。小鱼儿在咿咿呀呀的唱腔中打了个哈欠,扯扯花无缺的袖子,说要回屋去。
      回屋去看花无缺准备的礼物。

      他们客居在外,无需采办年货,过年前花无缺却顶着寒风频繁出去了几次,不许小鱼儿陪着,也不说做什么,直到今天早上拿回一个包袱,说是新年礼物,晚上才能拆。
      小鱼儿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哪还听得进戏,兴致勃勃地解开包袱,入眼便是金线刺绣的大红衣衫。
      他被这红灼得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回头去看准备惊喜的那个人。花无缺走得极慢,刚回屋推上门。

      小鱼儿不禁失笑,故意做出无知的神态:“你准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花无缺面不改色心不跳:“新衣服。过年了,新年新气象。”

      小鱼儿听到这个答案,明知不是真话,还是免不了有些失落。花无缺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拿出新衣服。
      那是两件款式相似的大红交领长袍,只有刺绣略微不同。如此鲜艳的色彩,寻常是不会穿的,除了大婚。花无缺准备这两身衣裳,目的不言而喻。
      小鱼儿神情讷讷:“花无缺,你准备这个……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花无缺认真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温柔又缱绻,“安排得太匆忙,这两件喜服是我让绣娘用成衣改制的。除了和你一起,我也没机会穿正红色的礼服了。正好今天是除夕,就把外面的烟火当作我们的庆贺吧。”
      小鱼儿听完愣了许久,感慨道:“你胆子真大。”

      花无缺笑了一声,像是有些无奈:“更大胆的事都做了,两件衣服有什么了不得的。”

      心中一角轰然崩塌,小鱼儿甚至没仔细看那两件衣裳合不合身,便不管不顾吻上去。对方在他扑过来了一瞬间就将他抱得很紧,似要揉进骨血一般,明明可以肆意,却又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让他慢慢的、一点点地陷进去,不知不觉间仿佛星火燎原。
      宇宙浩瀚,万物皆为蜉蝣,人生更如浮云一瞬。上天用最残忍的方式令他们分离,却用另一种独特又刻骨铭心的方法让彼此走到一起,在世间永远拥有一条退路和归处。

      直到子时已过,爆竹声渐渐消弭,那两件红衣还整齐地挂在架子上,没被试穿过。
      小鱼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拿开抚在发顶的那只手,抬眼看了下坐在床头的人,顺着那点仙子香好奇似的蹭来蹭去,最后微微抬头用牙齿咬开衣绳末端,对方刚系好的里衣便散开了。
      恶作剧得逞,刚要撤退,花无缺伸手托住他的侧脸,嗓音听着有些低沉:“不是说困了?”

      小鱼儿握住他的手放在身侧,又伸长胳膊搂着对方的腰,乖巧地闭上眼睛低声喃喃:“我是困了呀。”
      花无缺无声地笑笑,熄灭床头的灯盏,和他一并进入梦乡。

      -

      燕南天和万春流的隐居地就在武昌附近的玉峰山,除夕赶不上,上元节那天,他们带着礼物拜访长辈,吃了顿团圆饭。
      燕南天嘴上说着一家人何须客气,却品着他们特别挑选的药酒,格外开怀。

      席间问及邀月的近况,花无缺一一答了,只隐瞒了她的具体位置,生怕燕南天一时冲动找她动手,造成两败俱伤的后果。
      燕南天知他顾虑,又很忌惮邀月的明玉功,想法与花无缺不谋而合。
      “只要她不为祸武林,燕某才懒得管她!”
      花无缺连忙垂首:“是无缺浅薄了。”

      燕南天对此一笑而过,从柜子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封交给他们。花无缺自认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这些逗孩子的东西,小鱼儿却笑嘻嘻地一并接过,说:“这儿我最小,他不要我要。”
      原来当初让花无缺当兄长,就是为了这一刻。

      略坐了一个时辰,小鱼儿嫌这里无趣,被万春流打发去山上打山鸡加餐。
      上元节天寒地冻,草木还未发芽,动物蛰伏不出,除了鸟雀,山林里几乎见不到其他生灵。
      花无缺问:“这时节该去哪里打山鸡?”

      小鱼儿大笑道:“万伯伯就是嫌我烦,找借口赶我出来罢了。过一会儿去集市买一只就是了。”

      这处山林地势齐平,春夏季节常有人出游踏青,山路修得极好,至岔路口还有木牌指示。二人向“墨竹山庄”的方向行走,很快就听到一阵极好的丝竹弦乐之声,循声而去,只见前方庄园外摆了两架琴,一人未动,一人在弹,外圈足有几十人围着,在听琴音。
      那人弹的是古曲《高山》,曲风庄重宏大,泛音似山间云雾,空谷回响,令人心神宁静。
      待他弹完,另一人起手拨弦,弹的是《广陵散》旋律激昂慷慨,充满浩然的杀伐之气。

      两人皆是琴技精湛,各有千秋,座下三位琴师讨论许久,终是弹《广陵散》的那位更胜一筹,拿下彩头。

      “你记得你会弹琴。”小鱼儿忽然道,“不如上去试试?”

      花无缺很久未弹,技艺有些生疏了,便说:“我就不凑热闹了。”

      小鱼儿拽着对方腰间悬挂的玉环,眨眨眼睛轻声道:“可我想听你弹啊。”

      花无缺没抵抗住他的请求,主动上前,他的对手是一位容色清丽的姑娘。

      二人抓阄,由姑娘先弹。她弹的是《阳春白雪》,一首冬去春来、生机盎然的曲子,旋律轻快活泼。但《阳春白雪》用琵琶弹最好,琴音偏向厚重,反而消减了曲中原本的畅然之意,多了几分含蓄。

      花无缺弹的是《淇奥》。曲风中正平和,清雅悠远,还有几分隐逸之士的疏朗,堪称“文曲”典范。
      小鱼儿第一次听《淇奥》,不禁想到《诗经》里的词:“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他看着专注弹琴的花无缺,那人专注琴声,低眉垂目,仿若画中人,既远又近,遗世独立。

      胜者是花无缺,拿到了主家赠予的福禄香包。

      花无缺正要告辞时,姑娘到他面前福了福身,说:“公子好琴艺,一首《淇奥》入情入性,又观公子举止谈吐可谓当得‘有匪君子’,小女子真心拜服。”她揽了下宽大的衣袖,垂眸含笑,“不知小女子可否有幸得公子指点一二?”

      花无缺拱手道:“家中派在下出来采买,偶然路过此地,抚琴一曲已是耽误,必须赶紧买了东西回去,请恕在下失礼。”
      说罢,匆匆躲进人群中,拉了小鱼儿就走。

      直到远离人群,走在通往山下集市的路,小鱼儿才轻哼道:“抚琴本是风雅之事,还有佳人在侧,红袖添香,花公子跑什么呀?”

      花无缺看着他的眼睛,分外无辜:“是你让我上去弹的。不过……若有人在旁和歌,当为一大乐事。”
      他本想说琴箫合鸣的,但小鱼儿对乐器一窍不通,想想便算了。

      小鱼儿却听出别的意思:“想让我唱歌给你听?”
      花无缺不料有此意外之喜,挑眉道:“可以吗?”

      小鱼儿清清嗓子,慢慢哼起一曲小调,紧接着曼声低歌:“碧纱窗外静无人,俯下身来忙要亲,骂了声‘负心’回转身,一半儿推来一半儿肯……”
      这是首风流小调,歌词俚俗,描写小儿女的私情娇痴,缠绵绮丽,别有一番滋味。

      花无缺何曾听过这样的曲子,两颊着火似的发起烧来,不许他再唱。

      小鱼儿大笑着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这可是你让我唱的!”

      花无缺顿时耳根通红,幸而山路四下无人,举止放肆些不会被人撞见。

      二人向附近的农户买了只鸡带回去,燕南天剑法一流,杀鸡剖鱼更是娴熟。今晚由两个长辈下厨,小鱼儿不用上锅,闲得捡了燕南天清理的鸡毛做毽子。
      毽子在他的脚尖左蹦右跳,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又能落回他的掌控,再稍稍用力,径直飞向花无缺。

      花无缺右脚一抬,就将毽子踢了回去。如此几个来回,小鱼儿伸手截住,问道:“你以前玩过?”
      花无缺说:“没有。”
      “那你准头不错。”小鱼儿看看手里简陋的毽子,又道,“可你在移花宫会玩什么呢?”

      花无缺说:“鲁班锁、九连环。如果在院里踢毽子的话,被大姑姑看见,她肯定会说‘有力气踢毽子,不如多练几招’。”

      小鱼儿“哇”了一声,感慨:“真是严师出高徒啊,不愧是邀月宫主。”

      花无缺琢磨了下他的语气,道:“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

      “我就是在讽刺啊。”小鱼儿很诚实地说,“她那样的教育方式,养出来的不是呆子就是疯子。”

      “那我是什么?”花无缺坚信自己就是小鱼儿没说出口的那个例外。

      小鱼儿抛起毽子又接住,一脸坏笑:“你是呆子啊。”

      花无缺眉间一皱:“才不是!”

      小鱼儿笑得更开怀了:“你当初在峨眉山说什么都是那副假笑,就是个小呆子。现在也挺像的,是生气的小呆子。”

      花无缺愣了一下,想起那段往事,分明才三年,却有种历尽千帆的沧桑感。“你也不遑多让,身上带着蛇还敢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对我动手,是个小疯子。”

      小鱼儿不想会等来这样一句回应,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小疯子和小呆子,天生一对!”

      花无缺猛然一惊,一把将对方拉过来捂住他的嘴,呼吸擦过耳鬓:“小声点,当心被燕伯伯听见。”

      小鱼儿眨着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看着他,无声地笑。

      入了夜,才是上元节这天最热闹的时候。沿着山路向城镇而行,沿途屋舍都挂上了花灯。集市上也已是熙熙攘攘的游人,各色花灯全部亮起,竟有“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感。

      今日的摊子上有许多好吃好玩的,他们用过晚膳才出门,对那些饱腹的食物无甚兴趣,循着麦叶的香气找到一处卖糖画的,五十文一只,摆着祥龙、麒麟、玉兔,十分精巧,栩栩如生。
      小鱼儿:“老板,给我重新画一只,随便怎么画,要特别点的。”

      “好嘞!”老板用铜勺舀起糖浆铺在石板上,滚烫的糖浆散出一层层雾气。老板的手法极其娴熟,埋头苦干一会儿,很快画出一个展翅飞翔的凤凰,六尾分明,勾画清晰,同山海经壁画里的一模一样。

      最后贴上竹签,老板乐呵呵地递给他:“八十文。”
      小鱼儿没收,反问:“你这牌子上写的五十文!”

      老板赔着笑脸说:“客官,您的凤凰比其他糖画大了一倍,纹路也多,用了那么多糖浆,总得算钱吧!”

      坐地起价不太厚道,事先也未提过要加价的事,定是老板看他们衣着不凡才想要耍心眼。小鱼儿正要与他理论,花无缺直接拿出八十文,拉着他离开摊子。
      小鱼儿咬了口凤尾,愤愤不平:“摆明了坑钱,你也太大方了。”
      花无缺微笑道:“今天是上元,就当讨个彩头了。”

      小鱼儿用凤凰的翅膀碰碰他的嘴唇,花无缺张嘴咬下一块,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恰逢这个吉日良辰,那丝丝缕缕的甜便一点点浸到心里去。
      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不管那些过往纠缠了多少恩怨利用,至少从前的每一刻,都在向此时的幸福靠近。

      再往前最热闹之处,是卖花灯猜灯谜的地方,只要猜中三个灯谜,最贵的那款灯的价格可折为原来的三成。
      花无缺打眼一看,还真挑中一只。那灯是方形的,四面灯罩是琉璃材质,绘有梅兰竹菊四种花样,点燃烛芯,显得格外明亮剔透。

      老板拿来一只木箱,小鱼儿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第一个灯谜是“小时两只角,长大没有角;到了二十多,又生两只角”,打一天象。
      这题简单,又合今日时节,小鱼儿立刻说道:“是月亮。月初如钩似‘角’,十五圆月无‘角’,下旬又现月牙。”

      花无缺抽了第二张。谜面是“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打一成语。
      原诗是杜牧的《赤壁》,写成灯谜也不难,只要按照诗句的意思理解,谜底是“金屋藏娇”。

      老板笑容满面,帮他们抽出第三题。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这题有些意思,二人拿着字条看了一会儿,默契地对视而笑,答案不就是“一”字吗?

      付了钱,花无缺提着灯,小鱼儿牵着他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前一年的上元节他还在海家班,站在戏台上表演杂耍,不过一年的时间,他就由戏中人变成看客,心境很是不同。
      因为他走路不专注,街上人又多,一不小心和旁边转道来的人撞个正着,忙说:“抱歉。”

      “无妨,公子走路可要当心啊。”
      那人声音刻意压着,又显然是个女子,一回神,身边的花无缺又惊又喜:“铁姑娘!”
      “咳咳,是铁公子和苏公子。”眼前两人赫然就是扮了男装的铁心兰和苏樱。

      小鱼儿叫道:“你们怎么也在?”
      苏樱苦笑一下:“凑热闹啊。我义父在时,从来不许我到这样的集市去。”

      铁心兰向她投去一个劝慰的眼神,转而问道:“我们刚看过前面的皮影戏,你们从哪儿来?”

      四人简短地交流了近况,约定后日在樱溪见面,便两两散开。再往前行走不多时,果然看到路边砖红的戏台子,有人在演皮影戏,此刻正表演到《武松打虎》的尾声。
      一折演完,有人离场,花无缺和小鱼儿找了个折中的位子坐定,就听见报幕人说下一出是《将相和》。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去年在段府,铁心兰也点了一出《将相和》,他们还针锋相对地辩论了一番,弄得不太愉快。

      烛光照射下,人物剪影开始走位转动。开场的掌声中,小鱼儿悄悄地对花无缺说:“这出戏好,我喜欢看。”
      花无缺问他:“那《赵氏孤儿》呢?”
      小鱼儿眨眨眼睛,与他对望:“现在不喜欢了。”

      此后无话。安静地看完一出皮影戏,他们离座跟着散开的人群继续向前,暖黄的琉璃灯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小鱼儿被花无缺拉着手,肩膀碰着肩膀。
      花无缺说:“随你。累了也可以回去。”
      小鱼儿勾了勾手指:“我是说……以后。”
      花无缺笑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是小鱼儿,本来就该自由自在的。”

      从相遇的那天算起,到如今已三年多了,若说分别后的重逢是命中注定,那么此刻相伴、此刻的满月,就是与命运斗争后的守得云开。

      哪怕生来相依的灵魂分隔两地,最终还要重聚,化为璀璨的明珠。世事浮沉,天大地大,身边有一人足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新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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