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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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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山樱溪。
石门之后,洞府幽绝。白云在天,繁花遍地,清泉怪石,罗列其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更有白鹤梅花鹿栖息其间,一派生机盎然,宛若世外桃源。
苏樱仔细挑选今天的药材,带去最后面的那间屋子,走入敞轩。
敞轩后繁花似锦,小山上佳木葱茏,山坡下有个山洞,里面灯光亮如白昼,山洞里坐着一位白衣少年,只是衣领松松垮垮,腰带也未系紧,穿得不甚整齐。
他看到篮子里的黑漆漆药汁,怪叫道:“出去出去,我不要吃这劳什子的草根树皮,怎么总是这些东西!”
苏樱隔着栅栏将药碗送进去,说:“不是草根树皮,是参汤。”
小鱼儿冷哼,扭过头去。
“传闻移花宫少主一身白衣风度翩翩,如今看来……”苏樱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的确别有风范。”
小鱼儿咬牙背过身去,将衣服整理好。
“都半个多月了,你还不打算与我说话吗?”身后又传来女子娇俏的声音。
“移花宫与无牙门有深仇大恨,能说什么?”小鱼儿还不知道自己身份早已暴露。
“虽然你不肯理我,但接下来这个消息你一定很感兴趣,事关……你的朋友。”
“朋友?”
“对,那天和你一起进天外天的朋友。”
小鱼儿倏然转身,握着栏杆问她:“你有他的消息?”
苏樱将那天傍晚的事娓娓道来。
小鱼儿的双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面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在对方止住声音时迫不及待地追问:“他中了针,然后呢?”
“他中了针,竟一点不怕死,一人一剑杀了白山君和白夫人。江玉郎折了腿,拼命逃回来找到我义父,因为花无缺走完七步,已经断气,他才捡回一条命。”
小鱼儿呆立原地,始终不愿相信她的话。
原来半个多月前无牙门就知道自己不是移花宫少主……
原来半个多月前,他喜欢的人死了……
自小在恶人堆里摸爬滚打,十二星相与之齐名,小鱼儿并非不知此行艰难,只是这代价太大了,远在意料之外,而且是他最害怕最不愿面对的。以至于本能地抗拒、回避。
“两个十二星相算什么!就算有十个魏无牙十个白山君,都不是花无缺的对手!休要编瞎话骗我!”
“我说的都是真话,千真万确!”
十二星相横死两人,魏无牙勃然大怒,派人将江玉郎来来回回审问好几遍,事无巨细,苏樱都能将他的供词背出来。
如此,又用了一刻将江玉郎的话原模原样地复述一遍,小鱼儿听完又是一阵沉默。
花无缺带着铁心兰折返浮光馆必然是为了救他,哪怕中了银针,也不算到绝境,可以先假装答应白山君的要求,解除自身危机再与之周旋。
令他完全存了死志的,是白山君的那句话,花无缺以为自己死在天外天,这才破釜沉舟。
苏樱见他一直低头不语,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却被他眼中的阴郁狠戾惊得遍体生寒。
小鱼儿抬眼斥道:“离栅栏这么近,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拧断你的脖子!”
苏樱登时后退两步,失声大喊:“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小鱼儿冷笑:“我来自恶人谷,不懂知恩图报,只会恩将仇报!”
苏樱又惊又惧,赶紧拎着食盒离开。回到那山清水秀的庭院,害怕的心情才被眼前的美景抚平些许。另有一女子捧着晒干的药材款步而来。
“苏樱,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我去见了他。”
铁心兰听了她在山洞中的经历,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明知江玉郎说的不全是实话,何苦骗他。”
苏樱的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袖,脸色发白:“我怎知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况且我义父都信了江玉郎的说辞。”
铁心兰安抚地摸摸她的脸,又握着她微凉的手,说道:“我被绑去天外天,是你照顾我;我在龟山没有落脚之地,也是你带我来樱溪。你对我有恩,不许我去见小鱼儿,那我便不去。可他那个样子,还不许我去看他吗?”
苏樱咬着嘴唇,半晌,轻轻点头。
正午时分,铁心兰带着几样清淡小菜去到那处从未踏足过的山洞。此时太阳高悬头顶,山洞的阳光皆被洞檐遮蔽,格外凉爽。
小鱼儿盘膝坐在地上,桌子边是碎裂的瓷片,参汤洒了一地,已几近干涸。
他看到来人是铁心兰,惊讶之后又有些哀伤,“花无缺他……”
铁心兰打开食盒,将小菜一样样送进去,说:“花无缺他可能还活着。”
小鱼儿几乎瞬间移到栏杆前,一双眼睛充满了期盼与紧张:“真的吗?”
“江玉郎撒了谎,他的腿并非花无缺所伤。花无缺杀死白山君和白夫人后就晕倒了,当时他已没了气息,无力再对付江玉郎……”铁心兰忍住眼眶的酸涩,继续说,“这时,怜星宫主来了。”
小鱼儿眼睛一亮:“怜星宫主?”
铁心兰点头:“铁萍姑称她为‘二宫主’,江玉郎的腿就是被她打断的。江玉郎逃跑之后,怜星宫主把花无缺和铁萍姑都带走了。”
小鱼儿很清楚,以移花宫主古怪的性格,如果花无缺真的出事了,龟山定然会经历一场风波,他能无知无觉地关在这儿半个多月,就是最好的答案。他顿时松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扬唇笑起来。
却听铁心兰说:“小鱼儿,你怎么哭了?”
小鱼儿抹了下脸,果真摸到一片湿润。匆匆用袖子擦了,感到一阵别扭:“不许说出去!”
铁心兰“扑哧”一笑,捂嘴缓了半天,连日来的担忧消散不少,摆摆手:“好了好了,我会当作没看见的。但我不明白,江玉郎为何要撒谎?”
“因为他想借魏无牙的手除掉我。”小鱼儿道,“真的移花宫少主死了,我这个冒牌货就没了活着的必要。”
铁心兰暗骂江玉郎心思歹毒,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小壶苏樱酿的药酒,“这样你总可以安心吃饭了吧。苏樱可是被你吓得不轻,记得给她道歉。”
“当时我以为花无缺真的……那我和十二星相就有不共戴天之仇,没骂她就不错了。”
山洞外有一张小凳,是苏樱给自己留的。铁心兰将它搬来坐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共戴天?真奇怪,你和花无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说起来,你和花无缺本就约定决斗,没了他,你可是不战而胜啊。”
小鱼儿坐在桌边认真挑着碗里的小菜,选择忽略她的话。
铁心兰又道:“你为什么抢着认自己是移花宫少主呢?”
小鱼儿回答:“因为我要留在天外天找几个人。”
“那你找到了吗?”
小鱼儿又不说话了。
铁心兰坐在小板凳上无聊地用指尖拨弄地上的小草,安静地等小鱼儿吃好饭。
小鱼儿吃得很快,饭菜一点儿不剩,还把药酒留下了。把碗碟递出去,他道:“苏樱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疑惑在他心里埋了很久,只是平常要假装是花无缺,鲜少和苏樱交流。
铁心兰一边整理食盒一边说:“我也问过,她说她想知道你告诉花无缺的‘转机’究竟是什么。”
小鱼儿懒洋洋地靠着栏杆,笑道:“也许会有,让她等着。你能打开这儿的机关吗?”
铁心兰在附近转了几圈,对着那些机关按钮研究好半天,却是无用功,只好回樱溪去。
这天晚上是苏樱送饭,还说魏无牙近来只顾着对付移花宫,甚至这三月里只有他和花无缺被引到天外天来,绝对没有别的人擅闯。
小鱼儿茫然地喃喃自语片刻,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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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山之上有一处寺庙,名为玄武宫,院中月季嫣红,茉莉洁白,红白相映美不胜收。更有清风裹挟着茉莉香,沁人心脾。
“公子,秋日风凉,我扶您回屋吧。”
“无妨,我还想多透透气,你去休息吧。”
铁萍姑福了福身,离开得悄无声息。
花无缺在玄武宫里醒来五天,见到的第一人就是铁萍姑。据她所说,那日他气绝之时,怜星及时赶到保住他一丝脉息,又将他们安置在玄武宫,为他疗伤以后怜星又离开了,至今没有出现。
她走时行色匆匆,似有要紧之事。
花无缺保住了性命,昏迷了十二日,所幸他身体底子好,铁萍姑按照怜星留下的方子每日熬药给他灌下去,醒来时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仅有些气虚而已。
只是他心如槁木,每天不是在书桌前看书,就是对着窗外发呆,或者和寺中方丈参禅读经,有一次铁萍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我后悔了。”
哪怕当日在天外天与魏无牙拼命,孤注一掷,也好过今日枯坐在此。
和小鱼儿相处久了,突然不习惯这般寂静。
所以,他像寻常闲聊似的问铁萍姑:“江玉郎对你好吗?”
铁萍姑掩面哭泣。
又过两日,在某个傍晚,怜星来到玄武宫。
花无缺已经有两年多未见她,骤然相见,思念翻涌不绝,忽然分外怀念在移花宫生活的日子。
两人围着木桌相对而坐,怜星为花无缺把了脉,见他身体恢复无虞,对铁萍姑道:“你照顾无缺有功,暂且不追究你的过错,容后再议。”
铁萍姑跪地拜道:“多谢二宫主。”
说完眼下的事,花无缺问起邀月的境况。
怜星道:“我与姐姐原本在外办事,听说移花宫中受袭,姐姐便先赶回去了。”
花无缺追问:“那小姑姑何以来到龟山,又救了我?”
“姐姐让我先来龟山打探,顺便守着你们。”怜星语声微顿,似乎暗藏了某些难言的情绪,“此次魏无牙复出来势汹汹,龟山是他的地方,为防不测,姐姐让我来守着你们,确保决斗可以顺利进行。”
提及此事,花无缺神色愈见黯淡,眼底不由自主地蕴起水泽。
“可是小鱼儿他已经……”
怜星向杯中添了些茶水,神色平静:“据我所知,江小鱼已经不在魏无牙的洞府了。”
想到那日的情形,花无缺颤颤地握紧了拳,胸口一片冰凉,连呼吸都是那么苦涩。
见他这般痛苦,怜星亦有几分不忍,“我的意思是,江小鱼还活着,而且被带出了天外天。”
花无缺双手紧扣,忙追问道:“可是白山君明明说他的尸身已被老鼠啃食……”
怜星眉间微蹙,郑重教诲:“敌人的言辞以攻心为上,所谓生死之事,必须眼见为实。无缺,这回你实在太冲动太大意了。”
花无缺立刻起身后退半步,努力控制自己的喜悦,拱手拜道:“多谢小姑姑,弟子谨记!”
怜星的眸色稍稍转和,唤来铁萍姑让她好好照顾花无缺,又扬长而去。
直到怜星离去小半个时辰后,花无缺才从无边喜悦中回过神,只觉自己十几年的人生中,没有任何一句话比“小鱼儿还活着”更令人振奋,还让铁萍姑拿了酒,小酌几杯聊以庆祝。
铁萍姑问他:“公子看起来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
花无缺如实转述,铁萍姑也很激动。
兴奋过后,花无缺恨不得立刻见到小鱼儿,可他当时只顾着小鱼儿“死而复生”的喜悦,竟忘了问小鱼儿的位置,也忘了问怜星的去向。怜星并未限制他活动,可又该去哪里找小鱼儿?
花无缺决定明日出去寻找。
这夜他太欢喜了,翻来覆去没能睡着,一会儿想着小鱼儿有没有生病,一会儿想对方是被谁救走的,一会儿又想到近在眼前的约期,心情免不了蒙上一层愁绪。
听着院子里的虫鸣睡去时,他还想着不能放过浮光馆这条线索,次日醒来,没有熟悉的茉莉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药草味。
难道是铁萍姑在熬药?
睁开眼睛,视线里并不是那个绣了莲花的床帐,而是灰色的山石;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桌子一张矮凳,摆了一个水壶两个茶杯,前方角落竟还有一只陈旧的木桶。
花无缺忽然意识到什么,拉开袖口看到手臂上横陈的伤疤,再倒水于杯中,透过狭小的倒影拼凑出日思夜想的面容。
生死之事,果真是亲眼所见最好,旁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及水影一瞥。
他判断了一下小鱼儿的身体状况,体感并无不适,脉搏也强劲有力,这才敢彻底放心。确信小鱼儿除了行动受限,并无不妥。
而后将视线投于栏杆之外,周围草木繁多,而且几乎全是可以入药的种类,难怪有药草的清香。
他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就望见有位女子的身影渐渐靠近,居然是苏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