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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苍 情有独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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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鹰来回传信只能是固定位置,意味着他们要在山苍多停留几天,听云姑说完,花无缺第一时间看向小鱼儿。
小鱼儿道:“那些家伙许久没出谷,这趟出来肯定要四处看看,没那么快到龟山的。”
花无缺提起唇角朝他笑了下,小鱼儿却瞧见他双眸中的水色,竟是快哭了。果然一回客栈,花无缺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管怎么敲门都不应,小鱼儿只好让他独自静一静。
幸好花无缺并未颓废太久,当晚就能如常与他说话,只是眉宇间总含了几分忧愁,又换回了白衣,应是为死去的同门服素。吃饭时胃口也不好,小鱼儿看着焦急,却没有办法。
夜晚微风习习,二人在客栈后院消食散步,又切磋了一刻钟活动筋骨。
小鱼儿知道花无缺心里难受,就陪着他练,练完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花无缺忽然说:“小鱼儿,我教你移花接玉,好不好?”
小鱼儿:“为什么?”
据他所知,移花接玉应当是移花宫的绝密,不可外传。
花无缺徐徐说道:“我在想,你不是学了五绝秘籍上各门各派的功法吗,加上移花宫绝学更是如虎添翼,而且移花接玉和武当的‘四两拨千斤’有相通之处,你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
自对方在张桥村说出“韩厥”的那一刻,小鱼儿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此时故意不说破,也为彼此留几分余地。
“你嫌我武功差?”
花无缺匆忙解释:“我并无此意,只是多多益善。”
小鱼儿闷闷地哼了一声。
“我是真心的。”花无缺说。
小鱼儿从不怀疑他的真诚,又盼着他能学会些虚情假意,多多考虑自己。
“花无缺,我希望我们的决斗是真正公平的,胜者不因谦让施舍而得胜,败者只因技不如人而落败,你能明白吗?”
花无缺的目光闪动一下,点点头,答应不提让他学移花接玉的事。
然而第二日清早,小鱼儿就被一阵拍门声吵醒了,是花无缺叫他一起练功。小鱼儿本没有这般习惯,昨夜睡得又晚,思及花无缺专注做某件事便不会为同门太过伤心,只能打着哈欠“舍命陪君子”。
谁知这一练就从清早到了晌午,避过正午和午膳后最热的时辰,又只在晚膳时休息片刻。花无缺不时会指点一下,确有进益,可这却是小鱼儿十几年来少有的刻苦时光。
他忍不住抱怨:“六大派弟子也没有这么辛劳的。”
花无缺却说:“我幼时练功启蒙就是照这个规矩做的。”
小鱼儿讪讪闭嘴,心道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花无缺身上了。
这般练了两天,小鱼儿累得腰酸腿疼,想想在海家班的日子也是昼夜不歇,可白天卖艺杂耍总不及练武辛苦,他也不必时时上场。因此晚上钻进被窝里,颇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觉。
歇到子时,他又悄悄起床跑到院子里练铜先生给的绢帛上的招式,练了将近一个时辰,确信已融会贯通,才回屋休息。
结果花无缺卯时来喊他起床,他裹在被子里根本起不来。
花无缺伸手拉他,他攥着花无缺的手,闭着眼说:“我再睡会儿……早膳后去找你,行不行?”
“前天不是说好了吗,出发之前每天练功。魏无牙可不好对付。”
小鱼儿捏捏他的指尖,含糊呓语起来:“我又没说不练,就是晚一点起来……其实我以前都没那么勤快的,你不知道……我很累的。”
花无缺好像没听见似的,在这件事上如同一个专制独裁的暴君,动手将被子拉下来,指尖蹭了下他的脸颊。
“江小鱼,快起来,习武贵在坚持。”
小鱼儿哪是一两句话就能哄起来的,他不信自己这般躺着,花无缺还能将他抱下床不成?
谁知下一刻面前晃过一道人影,花无缺双手环过他腰腹,竟将小鱼儿抱坐起来。小鱼儿尚在对方的体温中未缓过神,花无缺的一句话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习武之人当刻苦勤勉,这般懈怠如何做我的对手!”
小鱼儿还有些懵然,反驳的话先一步说出口:“我向来如此,你第一天知道吗?”
花无缺神色沉郁,语气甚为冷肃:“向来如此,便是正确的吗?”
“用不着你教我!”小鱼儿披上外衣,瞪着花无缺系腰带,“练武不能一蹴而就,像你这样冲昏了头似的练,能顶什么用!”
就这么一分心,腰带被系成了死结,小鱼儿本就恼火,就这么穿着松垮垮的外衣将盘算了几遍的心里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我知道你要教我移花接玉、又让我练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叫我超越你、好杀了你吗!我偏不练,我偏要用那三脚猫功夫和你打,有本事你再输给我!你想让我杀了你,我偏不如你的意!”
“你是移花宫的正人君子,我是恶人谷的阴险小人,我技不如人,就该接受你的施舍,是吗?”
花无缺脸色一僵,你啊我啊的好半晌,说不出话。
小鱼儿哼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花无缺紧抿着唇,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突起仿佛在努力忍耐着某种情绪。小鱼儿十分敏锐地捕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怒气,紧接着就是不可言说的忧伤,小鱼儿心头一紧,想要弥补着再说些什么,花无缺竟是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这次才算真正意义上的不欢而散。
小鱼儿气鼓鼓地躺回床上想再睡个回笼觉,可他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滚了半天,根本睡不着,气得早饭都不肯吃,顶着散乱的头发跑出去。
今儿的天气一直阴沉,乌云堆积在天空,空气又闷又潮,竟有夏日的感觉。到了午后,天边响起闷雷,砸下豆大的雨点,很快变成瓢泼大雨,湿淋淋的小鱼儿和躲雨的行人一起跑到客栈檐下,一眼就瞧见在正堂用饭的花无缺。
一碗白饭,一碟青菜,一碟牛肉,看起来没滋没味的。
花无缺也看见了小鱼儿,对方发梢滴着水,脸颊红扑扑的,想喊他过来,却生生忍着没有开口。
这场雨从午后下到天黑,小鱼儿在房间里待着,一次都没去找花无缺。倚窗听雨,却行不由心,一会儿想到与花无缺对弈的棋局,一会儿是花无缺为他向铜先生求情的身影,一会儿又是花无缺站在寺庙的紫薇树下……
最奇妙的是,很多事是花无缺用他的身体做的,回想起来竟通通转为花无缺自己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思绪在半空飘来飘去,小鱼儿趴在床沿边竟是睡着了,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该是掌灯的时候。
下到一楼大堂,店小二正在收拾桌子,那些长条木椅整齐地推进桌子下面,早就过了晚膳的时辰。他让小二随便下了碗面条,吃饱喝足,竟一点儿都不生气了。
被下蛊了吧,他想。
花无缺站在二楼,能看见独自坐在大堂的人。
这些日子与小鱼儿相处,同为男子,更意气相投些,哪怕旅途辛苦,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再回想过去针锋相对的时光,就像上辈子的事。
离龟山越来越近,想到要面对深不可测的魏无牙和无法逃避的约期,总禁不住愤懑难过,尤其是移花宫的职责和小鱼儿的性命都系于他一人,被架在命运的天平之上,进退维谷。
楼下,小鱼儿吃完饭,离开大堂。
花无缺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早上的话欠妥当,应该向他才是。可是……又能说什么吗?
说我并没有想故意输给你?
可这样的解释太过苍白,也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他在移花宫长大,身边有很多人,却没有同伴、没有和男孩子相处过,尤其是小鱼儿这样特别的男孩子。
花无缺绞尽脑汁都未想到一种完美的说辞,斟酌再三,决定先找到他再说。
下了大半天的雨,虽已停了,后院仍旧一片潮湿。今晚没有月亮,凭着其他客房透出的微弱光线,他睡不着,便出门在客栈院内逛逛。
后院不算小,因是为观赏而布置的花园,小桥流水、假山怪石皆有。院子里极暗,花无缺目力不错沿着小道慢慢走着,行至假山前,忽听得飒飒风声,再往前就能瞥见一人影,定睛一看,竟然是小鱼儿。
大半夜的,他这是在……练功?
花无缺攥了攥拳,刚后退一步,脚下发出“嘎吱”一声,那厢小鱼儿停了动作,扬声道:“谁?”
如此便不好离开。花无缺主动现身,让对方看清自己,“是我。”
小鱼儿身形僵了片刻,疾步上前,失声道:“花无缺?你怎么在这儿?”
花无缺努力按下心底泛起的苦涩,说道:“出来透透气。”
“我在练功……在海家班的时候都是晚上练,习惯了。”小鱼儿不知道对方瞧见多少,不敢贸然说出真正的实情,“昨晚也是,所以……所以今早起不来的。”
对方一路上都未提出夜晚练功的想法,偏偏在他们争吵后,又刻意藏在花园深处,让花无缺觉得自己于“人心”一道,实在道行太浅,自以为的信任其实只是一厢情愿。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不让移花宫的人看见也是应该的。”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小鱼儿被他误会很是焦急,但真正的原因却难以启齿,只好扯住花无缺的衣袖,期盼他能体谅。
“你不必同我解释。”
花无缺不愧为邀月的弟子,语气冷若冰霜,挣脱小鱼儿的动作也毫不留情。小鱼儿心知这一遭不拦着他,会出大事,便立刻追上去。花无缺心里有气,加之早上的事仍在懊恼着,又要应付小鱼儿的拉扯,情急之下忘记收力,将对方推了个踉跄。
小鱼儿一时懵了。花无缺向来守礼有分寸,除去平日切磋,真正敌对时,也未碰过他一根汗毛。自己开窍之后,一颗心正为着花无缺七上八下的,微末情绪都会被放大,收敛的脾气故态复萌。
“怎么,花大公子终于忍不住了,要对我动手不成?”
花无缺不是有意的,本想赔个不是,听到对方硬邦邦的语气,一时自尊心作祟,扭头道:“你要练功就光明正大地练,我不会做出那等窥伺的小人行径。”
“所以我刚才的解释,你一个字都不信?还是认为我防着你?在你心里,我就是把你当成那种小人?”
在小鱼儿听来,花无缺那句话就是将他尚未言明的喜欢丢在了地上。
花无缺道:“你想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口说无凭,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说罢,小鱼儿不顾花无缺的意愿,强拉他到院子里有光的地方站定,在幽暗的灯光照映下,他们都看清了对方不肯服输的表情。
“动手,和我打一架!”
花无缺不明所以。
小鱼儿提气一掌向他攻去。花无缺躲避几番,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之下不得不出手应对,然而小鱼儿的招式与平日似有不同,行云流水、形神如风,与移花宫功法相似。花无缺暗暗送出一招移花接玉,谁料对方手掌一拂,竟破了他的招数。
这招式,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花无缺倍感诧异,一瞬间就被小鱼儿钻了空子。
出乎意料的,小鱼儿忽然扯住他的衣领,嗓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花无缺,我真的很想恨你……”
花无缺听得不太真切,正要问个明白,小鱼儿已然松了手,说道:“方才那一招,就是我在练的,你看清楚了吗!”
花无缺想通这些,如坠冰窖,艰难启唇:“……是铜先生教你的?”
小鱼儿的为人他自是信得过,方才说的不过是气话,而且破解移花宫武功的招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小鱼儿能练得如此流畅,定然有人指点。那位高人,只有与移花宫十分相熟的铜先生。
小鱼儿肩膀一沉,向后几步退到院墙边靠着:“铜先生给了我一块绢帛,上面很详细地画了破解招式,他说若我能在三个月内练成,可以多挡你几招。”
破解招式一旦存在,必将是移花宫严守的机密。以铜先生和移花宫主的关系,如果这些是他自己钻研的,没有邀月同意怎敢教给小鱼儿?或者这根本就是邀月怜星授意的,让铜先生把绢帛交给小鱼儿。
花无缺也发觉了其中的怪异之处,沉默半刻,直言道:“他还说了什么?”
小鱼儿不忍:“他那个怪脾气,能说什么。”
院墙在灯光的阴影之下,花无缺看不清他的面容,向前走近两步,循循善诱道:“没关系,你说吧,我愿意听你说。”
小鱼儿无声地笑了一下,细细打量过对方神情,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有许多机会可以插诨打科糊弄过去,却开了个不好的头。
“他要传授我武功,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问他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要你杀我还是我杀你,他说……”
花无缺接着道:“他说无论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都一样。对吗?”
小鱼儿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但他知道,这对花无缺极不公平,哪怕他清楚花无缺打定主意不会杀自己,可对方愿意输和被师长当做棋子是两码事。
“生死之战总归有输有赢,这没什么的,以后的路途……我们就像今天这样好不好?我并非要与你生分,只是发现我们再接触下去,最后一刻总有人要伤心的,你今日说……恨我,那正好趁现在疏远些。”花无缺微微一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有事,还是可以来找我的,我不会离你太远……”
小鱼儿见他眼中一片湿润,分明心痛至极,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叹息。
“我发现你不仅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我说的是‘想’,我想,你懂吗?如果我真的恨你,何必要‘想’?”
花无缺道:“如果你真能恨我,那倒简单许多。”
小鱼儿摇了摇头,走出那一片阴影中,来到花无缺面前,微微偏头,唇瓣触及花无缺的嘴角,一掠而过。
“花无缺,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呢?现在提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花无缺霎时愣住,在安静昏暗的光里凝望对方的眼睛,明明方才还是刀光剑雨,转身却是百花齐放。
他听见了灯花爆裂、水滴击石、微风簌簌,还有……快得不同寻常的心跳声。
在这一刻,瞬间仿若永恒。
小鱼儿却是长舒一口气,颇有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满足感。扬起眉梢,笑了:“如果你因此要疏远我或者与我绝交,我认栽。”
那忧伤的神情一点点收起,花无缺居然笑了,明明此时应该说话,可又不知从何讲起。
问为什么?答案显而易见——是因为喜欢。
问为何会变成这样?交往是相互的,小鱼儿一个人估计答不上来。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时何地,知己好友已不足形容彼此的牵绊。或许是在那个坦诚过往的黑夜,因为那句“不问生死,只求真心”,又或许是决心留在路仲远身边为人质的那一刻。
最初决定以命相托,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气和成全彼此的相交之情,但就在这日复一日间,眼前人已在心中留下最深刻的烙印——其实从峨眉山相遇的第一眼起,命运之轮就在为今天的际遇而转动。
各自回房前,他们在走廊上拉钩做了个约定:最后一战都要竭尽全力。
为了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