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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情思 千里传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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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八月初秋。他们出了岚州,再过永邬,计划至丹溪乘船走水路。水路沿途气候宜人,不仅免去马背颠簸的辛劳,还可欣赏长江两岸风光,所耗费的时间也不比陆路多,可谓两全其美。
路途风光怡然自得,他们自身的状况却着实令人苦恼。到丹溪那天,他们突然又在睡梦中换回了本身,原本打算一早乘船,结果为此事商讨了一上午,都没有探讨出结果。
实在是他们的互换太过随心所欲,不分时间地点,根本摸不着头绪。因此耽搁到过午才去码头乘船。
近来天气晴朗,水上又比陆路凉爽许多,排队乘船的游人比意料中多了几倍,花无缺瞧见那看不见尽头的队伍,暗暗叹息。
小鱼儿倒很悠闲:“丹溪码头是附近几座城里最大的港口码头,谁叫咱们来晚了,慢慢排吧。”
“可我去过金陵的码头,那儿的游人更多,怎么一会儿就上船了?”
以前小鱼儿未与他同行,答不上来。
不消半刻,花无缺终于明白从前都有荷露荷霜为他安排好,当然无须受累排队了,一时很是羞愧赧然。
丹溪码头出行有三种船可选,第一种是十人的小船,胜在价格便宜,但舱体狭小,没有单独的房间,仅有男女分隔。第二种是五十人的大船,客房两人一间,选这种船的人最多。第三种是特有的落月舟,客房可比肩顶尖客栈,还能看戏曲杂耍,当然价钱也很可观。
“还得等两艘大船才能轮到我们,落月舟凑齐十五人就能出发,现在已经有十四人了。”小鱼儿去前面打听了一番。
“那小船呢?”花无缺问。
小鱼儿愣了下,回道:“小船快得很,只是……”
这一趟要在船上住个五六天,要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船舱又小又闷,花无缺肯定不喜欢。
“小船也可以。”花无缺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的。”
这是怕被人以为娇生惯养,看轻了去。
小鱼儿抿唇笑笑,偏不依:“可我想乘落月舟,我想看杂耍。”
花无缺怎会不明白他的好意,只觉得心中越发熨帖,望向他的目光越发温柔似水。
小鱼儿却想,自己不完全是为了他呀,能住得舒服些,何乐不为。
落月舟约有三丈高,窗格分明,船头船尾四盏花灯,客舱是金丝楠木的,入内便感到丝丝凉意,竟还有冰鉴随船。
船夫为客人们讲明乘船事宜,又每人发了份菜单,晚膳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厨房。
诸事皆毕,客人各自散去,小鱼儿在客房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阳光西斜,水面波光粼粼,仿佛有金色的宝石沉在水底。
他伸个懒腰,整理好衣衫往堂中去,堂中央台上正有三个十来岁的小孩做杂耍表演,七八人坐在台下观看,花无缺在靠右一侧。
小鱼儿不由自主向他那边去,坐在小方桌的另一侧,脑海中却反复调动着在海家班的记忆。那时他隐姓埋名,隐忍蛰伏,每天做一样的事,台下看客鼓掌叫好都无法令他感受到半分愉悦,而今却坐在豪华的大船里,听着旁人谈笑风生。
所谓颠覆,常常只在一夕之间。
忽地手腕一紧,猛然抬头,就对上花无缺深切的担忧。
“小鱼儿,你怎么了?”
小鱼儿肩膀一沉,一口气骤然松懈,才发现自己掌中捏了块点心,差点儿化为齑粉。
花无缺自怀中取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替他擦手。小鱼儿蜷了下手指,终究没舍得缩回来,却一直低头沉默着,不敢和对方视线相触。
宜昌那个月夜是他跌过最大的一次跟头,骄傲意气的小鱼儿看清了自己的渺小软弱。在海家班那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等自己练成了,一定要揍花无缺一顿出气,让他晓得自己的厉害。
可惜事与愿违,再见之后只与花无缺拌了几次嘴,到如今越发割舍不下,心不由己,身不由己,加之约期愈发临近,连讨得答案的勇气都没有。
再看对方仍旧细腻温柔地为自己擦手,小鱼儿心下一横,挣开花无缺的手,独自跑向船尾。
天边的玫瑰色更浓烈了,许是能看见泛起微波的江面,船尾似乎比客舱晃动得更厉害。小鱼儿听着潺潺水声,心情果真稍稍平复,很快就看到一抹蓝色身影渐渐走近——花无缺的彩色衣裳都是他选的。
待到近前,花无缺似有踟蹰,脚步停顿几息才走到他身边站定。
“你还好吗?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或者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
搅扰思绪的人偏要凑上来,小鱼儿却舍不得赶他走,只能靠着横栏摆手道:“与你无关,是我睡午觉睡懵了,刚刚吹了风,好多了。”
花无缺颔首,微笑着注视他。小鱼儿觉得脸热,赶紧转身闭上眼睛,一副沐浴清风的模样。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花无缺道,“苏子所言果真不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更是极好。”
他语气中的愉悦小鱼儿听得分明,又想到彼此都在一隅之地闷了十多年,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情不自禁地拉了花无缺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头靠在对方肩上,花无缺没有躲避,轻柔地抚着他肩头。
二人一直在船尾待到晚膳前才回了客舱。台上的表演早就换了好几波,此时正在演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
餐厅就在看台后,所有的客人都到了。他们要了张小桌,点了几道小菜,边吃边看戏。
一出戏唱罢,舱内掌声过后,又有几位琵琶女抱着琵琶上台弹奏,此时的乐声只做休憩之用,客人也不那么专注于表演,私语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小鱼儿鲜少听戏,只觉得这出《梁祝》也很好,和在段府听的几折戏不相上下。
花无缺执筷许久未动,小鱼儿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梁山伯究竟何时喜欢上祝英台的。”
“当然是在同窗三年的相处时喜欢的。”小鱼儿说。
花无缺:“梁、祝二人意气相投,互为知己,彼此欣赏。祝英台对梁山伯产生情意固然寻常,那梁山伯呢?得知英台是女子,这份欣赏才变为喜欢吗?”
小鱼儿思索一会儿,道:“怎么有点像见色起意?嗯……也不对,他们本就相识啊。”
“那么梁山伯也早就对祝英台有情?”花无缺有片刻犹豫,“那他察觉自己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会困惑吗?”
小鱼儿心里的弦震个不停,他实在猜不出花无缺是就戏论戏,还是另有所指,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也许吧……我又不是写故事的人,怎么会知道。”
“梁山伯知晓英台是女子,决意提亲,想来也是极高兴的,也从不介意对方过去的隐瞒。”花无缺这般分析,好像找到了答案,言笑宴然,“其实在梁山伯心里,英台是男是女并不要紧,只要是祝英台,是她就足够了。”
小鱼儿眼里也缓缓漾起笑意,点头称是。
“就像我和你相交,只因你是小鱼儿,与外表、出身、财富无关,只要你是小鱼儿,我注定会与你相识。”
小鱼儿呼吸微顿,不知道花无缺怎么从戏文扯到自己身上来的,又是梁祝这样有特殊意义的爱情戏本,想猜却不敢猜,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不纠结。
囫囵吞枣地用了晚膳,他便借口说头晕回房间休息,一进屋就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此刻还是戌时,小鱼儿哪里睡得着呢,闭上眼睛就是花无缺的温言细语、温热的掌心,还有换了好几身衣服都去不掉的仙子香气息。
原先与他换了身,成日对着自己的脸还能控制稍许;这下突然换回来,与之朝夕相对,心情愈加躁动不安。
恶人谷那几个老家伙可没教他如何应付这种事!
不久,房门被敲响,传来花无缺关切的声音:“小鱼儿,你还好吗?”
“我没事!”小鱼儿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我能进来看看你吗?我有点担心……很快就好,不会打扰你。”
小鱼儿认命地掀开被子:“门没锁,进来吧。”
花无缺刚走到床边就被那张红彤彤的脸吓了一跳,摸起来还有点热。
“你好像生病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问问能否找个大夫上船来。”
“我没生病!”小鱼儿立刻抓住花无缺的手,生怕他一时冲动为了些不存在的“病”闹得尽人皆知。
“我没病,是热的!”他起身推开床头的窗户,“一会儿就好了……”
花无缺微微蹙眉,一双眸子定定地望向他:“真的?”
“真的!我困了要睡觉,你先回去吧!”小鱼儿几乎连哄带推将他请出去,就这么半开着窗、听着江水声睡下。
谁知梦里竟也不安生,恍惚间有一股甜香气息,入眼是白色的纱幔,哪里都是白茫茫的,小鱼儿不由得想起花无缺从前的雪白衣裳。而后一阵天旋地转,小鱼儿被迫向后倒去,紧接着一双手搂住腰间,花无缺出现在眼前,与他鼻尖相触,还有那纤长的睫毛、嫣红的嘴唇……在即将双唇紧贴的那一刻,他自梦中惊醒,身边空荡荡,唯有江水滔滔。
一觉醒来,花无缺又问他的身体状况,小鱼儿如常应对,此后二人再未提及那日的异常。
直到三日后傍晚至山苍,下船站在陆地上,身体才落到了实处。
下榻客栈不久,店小二上楼叩门,说有人找花无缺,似有急事。
小鱼儿刚巧在花无缺的屋子,二人初到山苍,着实不知有谁会找上门来,便与花无缺一道去见那人。
来人肤色黝黑,身体精壮,一双眼睛将他们仔细打量过,说道:“二位少侠,鄙人姓秦,是专为州府送急信的。信件是快马加鞭从云南府寄来的,上一位递信的同行说二位正从安庆赶往龟山,山苍又是水陆必经之地,鄙人猜测你们肯定会来,就提前一天来候着。方才向码头打听,果然二位少侠已经到了。”
秦师傅一番话将自己的来意和怎样找到他们的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花无缺接下信件,又付了些茶水钱,请他在客栈内歇息。秦师傅收了钱,称自己有落脚之处,有事可去寻他,随后告辞离开。
回房拆信,花无缺刚撕下封条,余光有小鱼儿等着近旁,便将信封递过去:“你帮我看吧。”
“我?”小鱼儿讶异,“不合适吧。”
“无妨,你连路大侠的事都能如实告诉我,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你的。”
小鱼儿接过信,方看了几行字就脸色骤变,拧眉又来来回回读了两遍,一言不发地还给花无缺。
花无缺侃然正色,读到最后拿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信是移花宫寄来的,信中先说二位宫主在两个月前就已离开移花宫,又说无牙门弟子魏黄衣、魏青衣携鼠群袭击移花宫,花海几乎被啃食殆尽,宫女伤六人、死五人,那魏黄衣还道“家师此番复出,第一个要毁的就是移花宫”。
移花宫与无牙门有什么仇怨?
小鱼儿猝然一震,想到那天山洞里自尽的五个无牙门弟子;再看花无缺,那双宛若深潭的眸子里满是恨毒之色,望一眼令人心里发毛。
“花无缺,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莫要自责。”小鱼儿虚扶着对方的手臂。
“我知道。贼人进门偷盗,主人家总不会怪自己未将东西藏好。”花无缺嗓音干涩,心头一阵怒意翻腾,好半天才稳住自己,“五人换五人,魏无牙当真锱铢必较,那么这笔账我定要同他算清楚。”
小鱼儿见他虽然气愤,倒也没失了章法,忧虑之情散了不少,“对,一定要算清楚,到龟山我们联手,还怕他一只臭老鼠?”
花无缺沉吟一会儿,又道:“魏无牙并不知道姑姑不在移花宫中,何以只派两个人去,他对弟子的武功如此自信?只怕个中缘由没有那么简单。我想问秦师傅能否帮我送信去慕容世家,请慕容氏帮我打听一些关于魏无牙的事。”
慕容氏乃武林第一世家,耳目遍布江湖,要打听消息,找他们是最快的。
二人很快就在秦师傅的落脚处找到他。秦师傅听说花无缺要给慕容家送信,称自己在山苍正好有个熟人,刚巧也在为慕容家做事,便领着他们一同去了。
秦师傅带他们去的是一处绣坊,熟人叫云姑。云姑从花无缺口中听得事情始末,立刻到绣坊后院召了一只飞鹰,从飞鹰脖子上取下一块挂牌。
“这是慕容世家的通信鉴,大姑娘一早交代过各处暗桩,只要花公子和江少侠有任何吩咐,可以直接传回本家。”
她把字条塞进鹰爪旁的小筒里,左臂一振,将飞鹰送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