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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友再逢 三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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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到酒楼就能感觉到这里面弥漫着与以往不同的紧张气息。
林阳秋和莱汀没多管,相互看了一眼就直接进了后厨。
陈荷则悄悄找到了他现在的师傅宋清,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被宋清叫去了大厅。
一时间,酒楼里的厨子、伙计、杂役、管事在一炷香以内都聚集到了大厅,人群熙熙攘攘又闹嗡嗡的,有的人忐忑,有的人好奇。
莱汀和林阳秋本该跟在各自师傅的后边,可郑厨子不想跟最前面的王厨子挨得太近,便把莱汀推到了他身前。
林阳秋正在人群里莱汀的身影,一看大堂里的人,多出了许多生面孔,年纪大的小的都有。看来在他们休假的那一天酒楼又招了许多人,他正专心地看,猛不丁被扯了下衣袖,回头一看果然是莱汀的力道。
“你不知道回头看呀?”
林阳秋笑了笑,刚要说话就听到宋清洪亮的声音散开。
宋清看人聚齐了,就开始清点人数了。
“各部门管事站到前面来,清点自己部门的人数。”
宋清话音未落,那些管事的就自成一排,从西向东分别是管后厨的,管采买的,管人员的和管账务的。
后厨管事是王厨子,加上他自己一共有三个主厨外加三个小学徒,新来的小徒弟是个男孩,来补陈荷的缺位的。采买管事姓林,是酒楼的老人了,后边站着四个采买伙计。
莱汀看了看没在他背后看到杨裕,正觉得奇怪又接着向右看,杨裕竟然站到了旁边的第一排,那么他就是新晋的人员管事了。而他背后则是新来的茶酒博士和几个杂役。
再往右移就是陈荷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宋清正面对着他们一干人,看着左边第一排的酒楼老人,陈荷往后缩了缩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旁边是她的熟人杨裕哥,杨裕对陈荷比了个小动作以示鼓励,陈荷笑了笑,没那么拘谨了。
清点完毕,林林总总加起来有20来号人。
等宋清确认人都到齐了,这才把楚则喊出来。
楚则出来了,先是仔细观望了一圈,每个人都大致有个印象混个脸熟后,他就不急不缓地开口了,声音虽然不大却能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叫大家来我不说什么规矩和具体要求,下去你们的管事会详细地告知你们,我只告诉大家一件事,那就是我是来让酒楼生意兴旺起来赚钱的,大家也是来赚钱的,那我们都要齐心协力一起做事,做得好了销量上去了,大家也能赚得更多,我不搞望梅止渴这一套。”
楚则说完了,人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莱汀发现大家都想窃窃私语但是又没人敢说话,气氛不由得有些躁动。
林阳秋这会才把楚则的脸看清楚了,他发现林阳冬的描述挺生动的,对方哪里像个生意人,明明就是话本里配佳人的才子。
接着楚则把几个管事叫到书房就让剩下的伙计散了,看表情大部分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大家最害怕的就是换老板了。以前能磨洋工的磨洋工,现在少东家亲自来督工,可不让人心里紧张吗?不过他嘴里说的赚钱倒是吊足了不少人的胃口。
林阳秋看着其他管事都已经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就他师傅还在里边,这都过了几个时辰了,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林阳秋能预测的最坏的情况就是楚则把王厨子辞了。
等楚则交付完了,王厨子才慢悠悠地出来,林阳秋忙不迭给他师傅搬了凳子倒了茶水。
喝了几口茶水,王厨子又好生休息了一会儿缓了下神,这才把其他两个厨子和学徒叫到了后院的一颗大枝桠的梨花树下。
现在梨花树已经开始抽新叶了,等开了洁白的团簇的小花朵,而花朵又匆匆谢幕之后那就是清明节了。
王厨子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始说话“公子对我们后厨的要求就是──”
王厨子坐在这儿开始回忆刚刚跟少东家的对话。
楚则交代完了,就让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退场,最后只留下他一个,这架势往往不一般,不是褒扬就是批评,再不济就是辞退。
王厨子内心不免疑惑,说心情忐忑又太过了,好歹他这些年也不是白长岁数的。何况这少东家还是一个没及冠的小子,虽说看起来老道,但是在上了年纪的人眼里还是青涩,不过唬住一众年轻人是没问题的,但论要给王厨子这样的老人威压还是太勉强了。
而且王厨子觉着他也没犯什么错吧,顶多是对酒楼的管理不给力,记账糊涂了一点,酒楼呢是没亏也没赚。
可是这酒楼如果必须要盈利的话本来就不归他管,他们若真心想好好经营酒楼的话何必这样糟蹋,匆匆托词给他。
他们作为酒楼的主人都不上心,难道指望自己一个厨子给他们操碎了心。
更何况现在王厨子自己的年龄上来了,也就是继续找个活干着也比回家种地强。
他们要想酒楼蒸蒸日上,合该请个专业的掌柜管理才对,好在现在发现不对劲了,才派人来亲自管。
王厨子见过汴京的一些高级酒楼,那管理叫一个缜密,人员叫一个复杂,不过现在这位少东家来了,倒是建立起一个初步的框架了。
“王厨,你和郑厨到底有什么恩怨呢?”
恩怨?
王厨子在内心好好掂量了一下这个词,分量太重了,他如何知道在别人眼里他俩竟有了恩怨了,王厨子一时间内心感慨万千,他现在只道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谁都说近乡情更怯呢。
当初他负了气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结果一语成谶。后面数年间果真断了联系,他和妻儿搬到了汴京,真就和郑厨子生离大半辈子,谁竟想命运兜兜转转还是回乡了,又在这里遇见了郑厨子。
王厨子本来不想与陌生人谈论这些陈年旧事,也许是楚则表情平静看起来通情达理,也许是他确实需要一个倾诉的地方,毕竟这里除了楚则没人敢主动问他,都害怕冒犯他、得罪他。可楚则作为少东家就不会有这样的考量了。
王厨子便也不再搪塞年轻人,只慢慢道来。
说起来他和郑厨子无非争的就是个观点,那就是对待技艺到底该严谨步骤还是随意替代,这在别人看来可能会觉得可笑,但是当时的两个年轻人确实为了这一点而争执不断。
王厨子祖上一代是干这个的,从父辈那里听来的观念是菜方的重要和步骤的严谨,在后来的学习中师傅也不断地给他传输这个观点,让就让本来对此一知半解的王厨子彻底认同了这个观点。
可郑厨子却不是,他是贫苦农家的儿子,吃饭只求能吃饱就行,哪里去管什么味道,抱着这样的心情对方对待做菜就随意了一些,并没有把师傅的话当成金科玉律,还老是喜欢琢磨一些奇奇怪怪的烹饪技法。
有次的小争执就起源于他俩私下来练习师傅传的菜方的过程中。
王厨子有些经验技艺熟练得快,先做完得了空就去看好兄弟郑厨子的情况。
没想到一到地方,就发现对方竟然做得还比自己快,莫不是偷了工减了料。怀着这样的疑问,王厨子尝了尝,味道虽然比自己的要差上一点,不过对于他这样的新手来说,也算进步神速了。
“你是怎么做这么快的?”
郑厨子偷笑了两声“我知道你要来看,所以先提前做了,免得浪费你的时间等我。”
事实并非如此,而是郑厨子确实“偷工减料”了,他知道王厨子对于这一点不可容忍,平时诸多细节和对话也体现出这一点,于是每次自主练习的时候,他都会偷偷去看王厨子开始没有,等确认对方开始了,他才回到自己的厨房开始安心地做菜。因为他知道王厨子做起菜来就径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什么也打不断他。
王厨子一开始也确实信了他的话,可是后面渐渐反应过来,他觉得郑厨子没给他说实话,对方是有什么隐情吗?还是又有什么自己琢磨出的窍门来提速?
于是有一回王厨子就专门挑了个时间,他在做菜不久后就熄了火出去寻郑厨子,结果刚出门就看到郑厨子的背影,立马反射性地一脚迈回了房门里。
他心觉奇怪,这也不是存储食材的库房,对方来这里干什么,而且按对方所说的,他郑厨子不该早就开始做菜了吗?
除非长时间地炖煮,否则厨子是不能离开厨房太久的,要什么材料都得提前备好,或者让人去拿。免得自己走了,火燃熄了,锅烧干了都没人知道,只能说小隐患也是忽视不得的,要是运气不好酿成火灾也不无可能,那一烧就是连片的火灾,他们哪里承担得起后果呢。
除非对方根本没有开始做。
王厨子又把头探出去看,等人过了转角没了身影,这才又悄无声息地追上去。
于是这次他就有机会把对方做菜的过程看了个完全,这不看不要紧,看了简直让他惊讶万分。
师傅刚教过这道菜的灵魂就是昨天熬制了三个时辰的骨汤,而他看到郑厨子把骨汤替换成了他自己熬制的肉汤,他就说大家材料用的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每回郑厨子做的味道都要差那么一点。
原因竟在这里,他每次都会忽视师傅叮嘱的关键点,与其说是忽视,王厨子觉得对方更像是故意的。
虽然对方做得这点偷懒算不得什么,不过王厨子他是极其看重厨德的,他怕郑厨子现在只是把骨汤换成肉汤,这样可以降低成本卖更多的钱,那日后对方尝到了甜头,会不会用廉价的油代替好油,用陈米充当新米呢?那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友失去德行吗?他这是在自毁口碑!
王厨子怎么也想不通,郑厨子不听师傅的话阳奉阴违的就算了,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
年轻的时候沉不住气,王厨子当即从暗中跳出来指摘郑厨子。他本以为对方会狡辩,好和对方好好地争论一番,没想到郑厨子反而十分自然地对他道歉,说不该欺骗他,害怕他接受不了。现在被他发现了,对方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王厨子在后来的岁月才明白,当时他生气的并非是郑厨子和他的理念不一致,而是好友的欺骗和对自己的不信任。
王厨子一直没敢问,当年对方是不是害怕他背地里去给师傅告状而隐瞒他的。因为当时的师傅是王厨子的亲戚,郑厨子只是一个毫无背景、还没学成的小学徒而已。
对方不敢和他争论也是害怕得罪他,进而得罪了师傅,要是让师傅知道他表面上恭敬听话,背地里却处处违逆,肯定会把不尊师重道而且态度也不端正的郑厨子撵出去。
郑厨子平静的表现反而让王厨子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于是他默默地走出去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逐渐生分了起来,加上郑厨子父亲过世,他请假回家处理了几个月的丧事,待他回来了人也消瘦了不少,看着沉默寡言,两人也就更加生分了。
此时距离三年的学徒之约也就只剩下匆匆的两个月了,郑厨子因为丧事缺席的几个月师傅也没在意,只安慰他好好学做菜。
其实王厨子在临走前夕深夜去找过郑厨子谈心的。
俩人挨着抱腿而坐,望着皎洁的月亮,明月撒下一片清辉,王厨子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时空错位感。好像现在不是两人不日后即将各奔东西的节点,而是刚刚成为了好朋友,有说不完的话,彻夜畅谈的时候。
“你要不跟我一起去汴京?我想去大都市发展”两人沉默半天,王厨子好生酝酿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简单的话。
“那你的父母怎么办,你的未婚妻又怎么办呢?”
王厨子一脸惊讶地盯着他看“当然是一起去了”说着王厨子想起来对方家境不好于是安慰道“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我付你差旅费,你就和我家一起住,我们找着工作了赚到钱就会好的,前期熬过去就行了。”
“我不行”郑厨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为什么?”王厨子很不理解,他都说要帮对方垫付费用了。
“你父母还年轻,我母亲已经不年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夭折了,又过了好多年才生了我,我母亲禁不起这个折腾,还有我未婚妻身体也不太好,这旅途的周车劳顿她们受不了的。
而且就算到了汴京,我母亲水土不服怎么办,我祖上世世代代都在南方生活,我担心她适应不了。”
王厨子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沉默下来想了想,以为自己为对方想出一个好点子“那你自己一个人跟我去吧,等你挣了钱再回来接他们。
你对自己自信一点,我相信你肯定三五年就可以混出个名堂的,等有了钱你就租用好马车和软席,登好船,住好驿馆,那样就不怕旅途辛苦了。你母亲和未婚妻,你就先留一笔钱给她们,托亲戚照顾照顾,钱我也可以借你一笔。”
王厨子苦口婆心绞尽脑汁地为对方谋划考虑了半天,最后也只换来对方的无声拒绝。
王厨子见状也失望了,他以为郑厨子这是丝毫没有进取心的表现。
他年轻时候性子急,直接就问对方是不是不相信他的为人?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又问对方为何不去大城市闯一闯?对方又开始不吭声了,王厨子的火气一下上来了,细细数落了郑厨子的一些不是,却见对方木头似的不闻不问、一声不吭。
他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那样无力,感觉自己是个上跳下窜的猴子,王厨子气极了干脆就一走了之。
他等着郑厨子想通来后来告诉他,是对方方才不识好歹了,对方答应和他一起走。
结果这竟成了王厨子自己最后的美梦。
此后一个在繁华的东京,一个在东南小镇,失联了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