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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得未曾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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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见粼擡手,此回,他的手掌稳稳落在其背,隔着衣料,他竟感依恋。
竟……生出恋恋不舍之感,这个怀抱,他不想抽离。
相较于往昔,妹妹的身子更单薄了,许是因忧思过度,心中事太多,积压而成。
待回了国公府,便将补品如流水般送至青塘苑。
祝见粼暗暗下定决心,双臂环住了怀着小小的人,这个怀抱愈来愈紧,似是要将水断栩融进骨血。
言及骨血,祝见粼忽而念起,他们身上,总归流着相同血脉的血,纵使是远方旁支,纵使是血缘浅薄,可……若追溯,那他们……
那又如何。
心间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侵占了整个天地。
“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你的妄念,是不见日光的阴暗处,是你光风霁月下的真实面孔。”
祝见粼不知所措了,他自诩遵循礼数,却偏偏离经叛道,难道……世人皆是如此?
世人道大将军如何英姿飒爽,可但凡一步行差踏错,便一瞬成为过街老鼠。
世人各个站于高地,俯视着低谷处的人,他们掷以烂菜叶、石子,却忘却了自己。
或许,人终究会长成往昔最厌恶的模样。
或许,无一例外罢。
“不!我才不会如此想……我尊重妹妹,我……”
“你所言,你自己可信?不过是掩盖你妄念的胡扯,你既尊重,缘何有了肌肤之亲?”
肌肤之亲……四字犹如雷鼓,不断地击打在耳畔。
“我已然道来我的心意,亦决意承担,我非是小人,亦非是浪荡子!”
“我就是喜欢妟妟!”
祝见粼眼前复得清明,双臂不知何时已然垂下,而水断栩,早已远离他的怀抱。
“表兄?过来呀,杵在那作甚?”
“好……好……”
祝见粼举起油灯,走在水断栩身旁,他举起油灯,正欲一探究竟山洞全貌,却见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藤蔓、沾着血迹的藤蔓……缠绕着、交织着……乍看是一碧千里,可其上的殷红血迹却不能瞒天过海。
“这……这是……”
“应是将人捆在此处,挣扎时手腕与藤蔓摩擦所出血,此种法子和水牢相较……”
祝见粼虽见过血腥,但无法镇定自若,说话都有些许磕磕绊绊。
可反观身旁的水断栩,何来见得一点害怕?倒似是……司空见惯。
若论旁人,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得缓缓,而水断栩的话语,令祝见粼无法压制疑惑,直言问询道。
“水牢?妹妹怎知水牢之事?”
“我……我不过是曾听兄长提起,爱听刑罚手段罢了。”
说罢,水断栩暗自松了口气,险些,险些就要露出马脚。
为缓和气韵,水断栩主动接过油灯,继而举着,试图将周遭看个清清楚楚。
“嗯?”
“表兄你瞧!这是……”
循着油灯照亮方位看去,二人望向角落处蜷缩着一女子,身上满是伤痕,殷红的血亦染红了衣裳,瞧着奄奄一息。
“表兄,你且先举着。”
借着光亮,水断栩徐徐蹲下身,徐徐靠近着这女子,探得其还有微弱的鼻息。
“还活着。”
水断栩继而擡手,轻轻拨开其乱发,青丝覆住其面容,叫人看不清其真面目。
待面容完完全全呈现在油灯光亮下时,水断栩忽而怔住了。
是……游清沚……
不……应当唤她,游未惜。
“表兄,你且去寻觅一番可有草药,能敷伤口便好。”
“好,那你在此万分小心。”
支走了祝见粼,她心中悬石落地,方才若是情不自禁喊出游清沚,怕是无法解释了。
此时,只有她们二人。
畅所欲言?临终所托?
水断栩知晓,她们未有下回见了。
“水……水大人……”
“游清沚……你……你醒了?”
心中正为之哀思,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是在唤水大人,在唤自己。
水断栩忙不迭握住她的双手,只敢轻轻搭上,生怕用些气力会牵扯其伤口。
她已然,伤痕累累。
“水大人……奴家……奴家向大人承诺过,下回见会……会告知真实……姓名。”
“我叫……游未惜……”
水断栩猝然眼眶一热,两行热泪滚落,滴在其衣裙上,浸湿了游未惜衣裳的血迹。
“我……”
水断栩眼泪如决堤流下,她哽咽地践行她的诺言。
“我叫……水断栩。”
“水、断、栩……大人的名字果真好听。”
游未惜欲擡手,却无气力,方擡起便要落下,落下时,水断栩握住了她的手。
“是何人将你伤至如此?”
“我未见……其真容,只知……答案在……村子里……”
水断栩此番问询,亦算得了些端绪,或许查清不枯山中的芦苇村,此事便有终结。
握着的手冷冰冰的,好似千年的寒冰一般冷,可水断栩却不纵手。
游未惜似是回光返照,她忽而启齿,说了好些话。
“大人……你要记得我。”
“游是……鱼在水中游,未是……得未曾有,惜是……依依惜别。”
“拿号炮……引他们现身……”
“水断栩,珍重。”
道尽人间语后,游未惜粲然一笑,随之悬着的手落下,此回,是真的落下。
随着游未惜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眼角的泪。
泪顺势流淌,离开了冰冷的身躯。
水断栩擡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可自身的泪,却止不住。
“游、清、沚……”
“游、未、惜……”
“我们……总算是再见,可是,真的再见了。”
水断栩不知自己为何泪如雨下,分明只有一面之缘,萍水相逢罢了。
她不知是在哭游未惜,还是哭游乡。
不论在哭何人,皆缺一个正当理由。
缺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或许,为何人而哭无关紧要。
或许,十分重要。
水断栩或许一直在静候此时机,不知为何人哭的嚎啕大哭一回。
故,有无缘由,兴许无人在意。
泪流着,她呢喃自语着。
“芦苇村……号炮……”
“妹妹意思是,凶手是何人的端绪便在芦苇村中?”
“正是,可村中前些日子才送走了丛赋归,想来如今人心惶惶,十分排外,此时非是最佳时机,先回城。”
水断栩所言不无道理,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芦苇村村民经此一遭,何来安稳度日呢?
总归芦苇村消失不了,还能凭空消散了不成?
二人远去山洞,临走时,水断栩望着其中的一片漆黑,再不远处望了望耸起的土堆。
“同葬山中,你们姊妹亦算团聚。”
“且安息,我会以他们的血,来祭奠。”
风瑟瑟,水断栩倒不觉刺骨,恰恰相反,她觉清醒。
“这世间,总归要见血的。”
二人登上马车,不枯山于眼帘中渐渐消失。
“出示路引。”
查验进京时,水断栩掀起车帘,瞧见新上任的城门吏,瞧着亦是正直。
“表兄,我们且去看看春月罢。”
“好。”
方抵达,便见一女使匆匆忙忙赶来,见她神情焦急,水断栩顿感不妙。
“发生何事了?可是绝食?亦或是自伤?”
“回娘子的话,不……都不是,春月娘子吵着闹着要见娘子您,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
水断栩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她有了活着的希冀,总归是好的。
她排门进屋,便见春月坐于木凳上,虽还是瘦骨嶙峋,但相较于往昔,瞧着已然有了些气力。
这曾况莫非有三寸不烂之舌?竟单凭游说,就挽救一个濒死之人。
“春月娘子,你找我?”
水断栩坐于一旁的木凳上,她瞧着春月一言不发,唇瓣翕张,终是欲言又止。
“今日,”春月猝然出声道,“便是愿与水娘子娓娓道来,我日后的打算。”
“愿闻其详。”
水断栩聆听着,听着听着,却忍不住直呼。
“什么?守城人?”
水断栩本是洗耳恭听,可当真知晓其详,不免讶异。
曾况莫非真会医术?
“是,水娘子未有听岔,我想,怀念他的法子,无非就是做他用尽一生都在做的事。”
“他当城门吏,当了一辈子,那我便当守城人,守着城一辈子。”
“水娘子宽心,我会好好活着,我要走长长的路去看他,与他说一说,我这一生的见闻。”
“昔日困于内宅,不知天地广阔,如今有了机遇,便去当万千女子的先例,届时守寡的女子被迫如何时,就会念起我,还有娘子你。”
水断栩有千言万语,要嘱咐很多,要祝福很多,可是到头来,皆化为一个拥抱。
“前路崎岖,珍重。”
“娘子亦然,珍重。”
水断栩瞧着她背着包袱,纵使她百般抗拒,还是硬生生予了盘缠。
“春月娘子,敢问你们老家是何地?”
“堇字。”
水断栩闻言,未有多加追问,只微微一笑。
一切的一切,或许是缘分天定。
她望着春月离去的背影,终至还是大声喊道。
“春月,我们还会再见的!”
回应她的,是春月高举的手,与那瑟瑟的风。
“我们,都要跋山涉水,找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