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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相 襄王被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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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被架空的消息不胫而走,多少双眼睛都在虎视眈眈,赵秉礼那处果然也动了。
那几件京畿的漕运、盐引,原先是捏在襄王手里运作,徐资插不进手。如今有熟人暂代,赵秉礼的人顺顺当当把好处接了过去。
听说他捞足了好处,喜得在值房里走路都带风,见了同僚也懒得拿正眼瞧,这几日装腔作势得很。只是这气势顶多比得上庄稼汉追赶偷儿时的威风。
得意,得意就好,就怕这厮不翘辫子,还是稳稳当当地死守严防。
陆子琅没等李狗儿说完就蹭得站起来拍手叫好:得意的人最容易忘形,忘了形在哪儿,就容易误事。
她第一个去找的是危子墨。
就在尚书府后门,有卖货郎的担子掩着,两人站着说了几句悄悄话。
“良玉,王府的事我听爹爹说了,可有我能助力的?”危子墨关切地握住好友的手。
“黛儿,帮我查件事。”陆子琅说,“这回弹劾我父王的折子是不是来的不同?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经了谁的手,用了什么证据,都帮我问好。”
危子墨点点头。
“可还有要问的?”
“再多的估摸着也挖不出,他们能出这阴计,一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父王什么都不和我说,我至少要知道是谁做的。”陆子琅咬牙切齿道。
“那知道之后呢,泓伯伯的事我爹不好参与,要不我让我娘再吹吹耳旁风,不知能不能奏效。”危子墨焦急地扯着好友的袖子。
陆子琅宽慰她说:“你这丫头,我家的事比我还上心。这次的事都怪我,我自己担责。多谢黛儿了,最晚明日卯时把消息飞过来。”
危子墨点点头。
“行,我让爹爹和哥哥都留心着,他们那日都朝会,必定比我们更清楚。”
陆子琅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第二个找的是林娟儿。
林娟儿在茶肆的后厨帮工,忙里偷闲磕着瓜子,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把手往围布上一擦,抓了把喷香的瓜子递过去。
“老大怎么来了,坐坐坐,刚炒的——”
“不坐。”陆子琅摆手说,“有急事,帮我盯个人。”
“谁?”
“宫里的太监。”她说,“我听说他在宫外有落脚的地方,你帮我盯着,看他跟谁见面,说什么话,办什么事。”
林娟儿把瓜子一撂:“行,要盯多久?”
“盯到他们有动静为止。”
林娟儿把头凑过来悄悄说:“老大,就是这人得罪你了?”
陆子琅嫌恶地皱眉:“何止!”
接下来几日,她都低调行事。只有一天在大街上为一被跑堂刁难的书生解了围。她的眼神毒辣,这哪是个落魄书生,分明是个可怜的姑娘。
姑娘自述姓白名姚,长姐前月才去世,这堪堪成年的妹妹就来顶替。陆子琅知道她的苦衷,干脆帮人帮到底,给她安顿了住处,还送来新的衣裳。
“你家里人呢?放心你一个姑娘出来——”陆子琅问她。
白姚笑了一下,虽说是笑声,但仔细听是哭腔。“都走了,就我一个……”
“呀,对不住。那你是怎么来的,你家离京城八十里,还隔着山水。”她小小呀了一声,很同情地问。
“我在凉城的一户人家做闺塾师,碰巧他家的大公子要赶考,我也跟了来了。”白姚尽量用爽朗快活的强调回答。
“你也要考?”
“……”白姚低下头。
陆子琅坐在她的身边,翻看着她行囊里的书,她一面翻一面说:"你告诉我,是你自己想做,还是为了令姐?”
“我自己。”白姚以一种近乎卑屈的谦虚姿态小声说。
“你是你,她是她,你怎么能为了她的想法委屈你自己呢?”她想,如果光脚走路,脚就要受伤,没有任何信念,只是为了别人的话,怎么会开心呢。
白姚听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激动地一拍桌子,她薄薄的嘴唇不住地开合:“没有!这是我的想法,没人逼我。我想读书,我想考取功名,我想旁人不再能欺负我……”
说着这个瘦弱的姑娘越说越颤抖,最后忍不住啜泣,陆子琅不由自主地用手紧紧握住她的肩安抚。
“我能帮你,但也有条件,我从不做无利的买卖。”
“恩人,你尽管说。”白姚松开捂住眼睛的手,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坚毅地看着她。
“我助你往后去翰林院读书学习,让你可以一直到安心到明年春考,但你所学都要全部教给我。”
“我会等你好消息。”
“对了,你身上都没有几两肉,要多吃点,往后让欺负你才能反击回去。我往后要教你武功,你独身一人也好自保,可成?”
陆子琅喋喋不休着,连自己都感到奇怪,她从不是多事之人。
她甚少为他人解围,因为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求人不如求己。
自己都深陷囹圄,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去帮助别人呢?
但她觉得自己是看到了白姚灵魂的愤怒,毫不遮掩的愤怒,这种愤怒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也有人被这种愤怒煎熬驱使着不断前行。
白姚的脸上泛起喜悦的变化,她重重地点头,转瞬又觉得一阵对不起,神情严肃地对恩人作揖拜谢。
处理完这个插曲,危子墨那边不久传话来:弹劾襄王的御史是个四不沾,抓不到和他通气之人的消息。但这消息最早是从宫里漏出来的。谁漏的不知道,经手的人里头,有一个是司礼监的小内侍。
司礼监,陆子琅额角青筋一跳,赵秉礼的地方。
林娟儿那边也有动静:有一小内侍隔一两日就会出宫一趟,去城西一间茶肆跟一个穿青布衣裳的男人见面。那男人每次待不到一炷香就走,走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人什么样的?”陆子琅发问。
“不认识。”林娟儿摇头说,把手搭在下巴上,“瘦巴巴的,四十来岁,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穿一件青布衣,我瞧他应当不洗的,身上油斑就没换过位置。我让李狗儿跟过两回,都是跟到户部后街就跟丢了。”
户部,是徐资的地方。
陆子琅靠在柴堆上,把手里的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人都齐全了,但是没证据,一切都白谈了。
这事只有赵秉礼干得出来,可光她知道没用。得让别人也知道,得让皇上也知道,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可拿什么让别人知道?
“继续盯着。”她缓了缓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别惊动他们。”
她从后门闪出去,拐进巷子里,慢慢往前走。天快黑了,四周没什么人。有户人家在烧晚饭,烟味飘过来,呛得她咳嗽了一声。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巷子尽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瘦瘦的,穿着青布衣裳。
她眯起眼。
追上去?
不追。
没证据,追上去也没用。
她想明白了,现下要紧的不是自寻出路了,是借力打力。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还得把帕子还了。
第二日就递了拜帖,门房不敢怠慢,没让人候多久。陆子琅这次一人来的,手里还拎着个包袱,里头有名贵的伤药,还有李狗儿在黑市淘来的古籍,为的是投其所好。
跟着人进去,丞相居处比她想象得要静,不像襄王府总是走动着仆役。她被引到一处会客厅,里头坐着个穿着家常袍子的中年人。
“世女好。”宋相没起身。
陆子琅微微鞠了个躬。
“枢儿替你求了情,他说你不似外头传的。”
“那日的事,枢儿和老夫说清了,你认错了人,误伤了他,但世女事后也折了条胳膊赔他。他替你瞒着,不追究。”
陆子琅觉得有些抱歉,但也松了口气,她的指尖勾着衣角的边缘,慢慢往外扯。
“宋大人可知,这事是谁牵出来的。”她故意板起面孔,神色严肃地问。
“宫里的。”宋丞相也面无表情。
“谁得了利,谁就是凶手。”
“嗯。”宋相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轴放下,“枢儿不追究,是他厚道。可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想从中作梗,挑拨离间,这账不能这么算。”
宋丞相这话,陆子琅感觉看到了些希望。
宋丞相早就嗅出了其中有猫腻,索性将计就计入了套,所以哪怕襄王不找来,他自然也会来通气。既然世女主动来递话,他顺水推舟也好卖个人情。
下人端来一壶冰酪,为二人续上,陆子琅没动,突然开口:“宋大人,那信能让我看看吗?”
宋相皱眉,但还是让人把东西递给她。
陆涟站在窗旁边,就这光一照,了然地说:“这纸不对。”
有什么不对?宋相对世女这样“自作聪明”的举动很反感,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她往下说。
陆子琅借着把自己带来的纸张拿出来的功夫,把信件内容朗声念出来,她把二者对比着给人看——两种纸虽然一模一样,都是宫里特供,但批次不同,印记的位置差了一厘。
她不会直言这是伪造的,她只会说:“父王用的纸和这个不一样。您看这里的印记偏了一厘,是另一批纸。”
宋丞相长得富态,一双三角眼深陷在眼窝里,看人时总是半眯着,让人疑心是不是在不动神色地打量算计着什么。陆子琅见他久不出声,沉不住气了,还想继续说。
“枢儿,”宋丞相摆手打断她,“你出来。”
谁?陆子琅一愣,回头看去,只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那晚好了些。
“你……”她有些傻了,一时不知所措,“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的会客厅。”宋枢无奈一笑,走到她的身边。
“你看,我说过吧,欠你的,总是要还的。”陆子琅狡黠一笑,从袖口抽出那块帕子递过去。
……
事情果不其然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派人查到那批纸是司礼监领的。查来查去,溯源到一个查无可查的人——赵秉礼的干爹林德榜。林德榜十年前就不在人世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假如说那些所谓的密谈记录是假的,那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陆子琅当晚没着急回府,她亲自去了盯梢的地方。基本确定“宫里的人”就是赵秉礼,这错不了。但宋丞相的口吻也不像要帮他们,更像是要帮自己。毕竟谁能忍受自己精明一世还被当枪使。
母妃说过,有些人是这样的,不用你求他办事,你只需要让他知道,谁在损他谁在利他。那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有了眉目,她无需求人,只需要让关键的证人手里的证据多一些,把决定权递出去。
果不其然,从中走动的正是赵秉礼身边的听事禁言。这人随了他的主子,滑得像蛇,他每次出宫走的路都极其隐蔽,还经常变化。而他见的那个山羊胡也查出了身份,正是户部一个被调任的书吏。
林娟儿说她观察到两人每次通气过程中不会多带旁物,只瞥见是钱财和几本薄薄的书册。陆子琅直觉那些是账本,是盐运使司的账本。徐资暂代官职,账本必定经由他手。如果账本有问题,那就能从中做文章了。
陆子琅没有证据,但她可以让有证据的人去查。
她以其人之道还之治其人之身,同样也写了一封信,没落款没署名,让危子墨的哥哥想办法送到宋枢的手里。其间讲明了她找到的证据,并嘱咐阅后即焚,让人抓不到把柄。
宋丞相拿到信,这次长了个心眼,只让心腹去查探户部的情况。这一查果然出了岔子,原来那书吏每隔几日往宫里送账不假,但账本在进宫之前都会被人先行“过目”。
徐资把账面做得干净,但算来算去有几笔账始终对不上,钱去了哪儿,不得而知。
半月后,大朝会。
御史台中上次弹劾襄王的那位御史又上了一则猛料,直言户部左侍郎徐资监守自盗、挪用盐课,奏章依旧写得极细:某日某月,挪了多少银子,经过谁的手,记录得清清楚楚。
满朝哗然,徐资大呼冤枉,当场跪倒,趴在地上喊心脏疼。刑部的人次日就从他府里抬出了几箱银子,白花花的,看得晃眼睛。户部的书吏被打了好几十个板子,下了诏狱。
赵秉礼看得也心疼,但他这边也没逃过,折子刚送过来他就拿起来,刚扫到前四个大字就太阳穴突突地疼。半年的俸禄根本不值得一提,他在乎的是后头那几个字——以示儆戒。
皇上写这四个字是在点他:朕知道是你在做小动作。这简直是打他的脸呢,也告诉旁的人,他赵秉礼也有栽跟头的时候!比直接拖下去杖毙还要让他不能接受,这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起那张脸、那双清清白白的眼睛、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