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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相 襄王被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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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被架空的消息不胫而走,多少双眼睛都在虎视眈眈,赵公公也没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第一时间也跟着动起来。
几件京畿的漕运、盐引的肥差,原先襄王牢牢捏在手里运作,徐资插不进手。如今襄王被架空,职权有熟人暂代,赵秉礼的人暗通款曲,顺顺当当把好处尽数捞入囊中。
底下人说他这回捞足了好处,喜得走路都带风,见了同僚更是懒得拿正眼瞧,这几日装腔作势得很。可说到底这气势顶多比得上庄稼汉追赶偷儿时的威风,上不得台面的。
得意,得意就好,就怕这厮不翘辫子,仍然稳稳当当地死守严防。得意的人最容易忘了形在哪儿,这样就能露出马脚。
她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第一个去找自己信任的好友危子墨。两人约在尚书府后门,借街边卖货郎的担子做遮掩说起了话。
“良玉,王府的事我已经听我娘说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有我能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危子墨一见到她便快步上前,关切地握住她的手。
“黛儿,我要你帮我查件事。”陆子琅也不绕弯子,“这次弹劾我父王的折子来得太过蹊跷,我要你帮我查清楚这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经了哪些人的手,那些折子上的证据又是从哪里来的。”
危子墨点点头:“可还有要问的?”
“再多的估摸着现在也挖不出,我想他们敢出这阴计,一定是做了万全准备。可我父王到头来什么都不和我说,我就是心急也不能乱了方寸,至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暗害父王。”她咬牙道。
“那查到了幕后之手该怎么办呢?我爹身处朝外,陆泓伯伯的事他不好参与,要不我回去让娘再吹吹耳旁风,或许能助上几分力,你说能奏效吗?”危子墨紧紧扯着好友的袖子。
她心头一暖,宽慰说:“你这丫头对我家的事比我还上心!这次的事都怪我,后果理应我自己担责,不能连累你们尚书府。最晚明日卯时,帮我把查到的消息飞过来。”
“好,我回去就让爹爹和哥哥都多加留心。那日都朝会他们都在,知晓的内情比我们更多,定然能查到些线索。”
陆子琅不再多言,又郑重叮嘱几句,转身离去,继续筹备下一步。第二个找的是林娟儿,她是茶馆掌柜的女儿。
林娟儿在茶肆的后厨帮工,忙里偷闲磕着瓜子,看见她走进来,眼睛瞬间一亮,连忙把手往腰间围布上一擦,顺手抓了一大把喷香的瓜子递过去。
“老大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刚炒的——”
“不坐,没时间。”陆子琅摆手,神情严肃,“有急事,帮我盯个人。”
“谁?”林娟儿见她如此神色,也收起嬉闹姿态,正色道。
“宫里的太监。”她的眼底闪过嫌恶,“我受到消息说他在宫外有私宅落脚之处,你帮我派人盯着,看他私下都跟谁见面,说什么话,办什么事。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给我。”
林娟儿当即把瓜子一撂,满口应下:“没问题,老大尽管吩咐,我照办!要盯到什么时候?”
“盯到他们有动静为止。”
林娟儿把头凑过来小声问:“老大,就是这人得罪你了?”
陆子琅嫌恶地皱眉:“何止!”
接下来几日,世女一改往日高调作风,刻意低调行事,极少在京城闹事抛头露面,就一心等着消息。
只有一天,她在街上为一被跑堂刁难的书生解了围。她的眼神毒辣,一眼就看穿这分明是个可怜的姑娘。
姑娘自述姓白名姚,说家中长姐前月刚离世,这堪堪成年的妹妹就不得已顶替长姐意愿,离家奔波。陆子琅见她孤身一人、处境艰难,干脆帮人帮到底,出手给她安顿了住处,还命人送来崭新的衣物日用。
安顿好一切,陆子琅问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怎么放心你一个姑娘出来独自奔波的?”
白姚扯出一分笑意,虽说是笑声,但仔细听是哭腔:“家里的都走了,如今就剩我一个……”
“对不住,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我听说你家离京城八十里,你一个人是怎么来到京城的?”她小小呀了一声,很同情地问。
“我之前在凉城的一户人家做闺塾师,碰巧他家的大公子要赶考,我也跟了一同来了。”白姚尽量用爽朗快活的强调回答。
“你也要赶考?”
“……”白姚低下头沉默不语。
陆子琅坐在她的身边,随手翻看她行囊里的书籍,她一面翻一面轻声开口:"你告诉我,你这般女扮男装、不惜奔波受苦想要赶考,是你自己真心想做,还是为了完成长姐的心愿?”
“我自己。”白姚以一种近乎卑屈的谦虚姿态小声说。
她停下手上的东西,突然郑重地说:“你是你,她是她,你怎么能为了她的想法委屈你自己呢?”
光脚走路,脚就要受伤,没有任何信念只是为了别人的话,怎么会开心呢。
白姚听罢沉默片刻,突然激动地一拍桌案,薄唇不住地开合:“没有!这是我的想法,没人逼我!我想读书,我想考取功名,我想堂堂正正站着,让旁人不再能欺负我……”
越说,这个瘦弱的姑娘越忍不住颤抖,说到最后哽咽着落下泪来。陆子琅不由自主地伸握住她的肩安抚。
“我能帮你,”她开口,“我从不做无利的买卖,有条件。”
“恩人尽管说,但凡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白姚松开捂住泪眼的手,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坚毅地看着她。
“我安排你进翰林院附学,供你安心读书,一直到明年春闱。”陆子琅说得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但你所学的经义、策论、法度必须全部教给我。”
“我会等你好消息。”
“你太瘦,身子弱,都没有几两肉,要多吃点,往后让欺负你才能反击回去。我往后教你拳脚功夫,你至少能自保,不被人随意拿捏。可成?”
陆子琅喋喋不休着,说完连自己都有些怔忡,她从不是多事之人,甚少为他人解围,因为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求人不如求己。
如今父王身陷风波,她自己尚且泥足深陷,怎么还能分出心思去救一个陌路女子?大概是她看到了白姚灵魂深处的那股不加掩饰的愤怒,这种不甘、不屈、不认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也有人被这种愤怒煎熬驱使着不断前行。
白姚的脸上泛起喜悦的变化,她重重地点头,转瞬又想起身份之别,神情严肃且庄重地对恩人作揖拜谢。
这边插曲刚了,危子墨的消息便火速传来:弹劾襄王的御史是个四不沾,抓不到和他通气之人的消息。但这消息最早是从宫里漏出来的,经手的人里头,有一个是司礼监的小内侍。
司礼监,陆子琅额角青筋一跳,那死太监的地盘。
几乎同时,林娟儿那边也送来动静:有一小内侍隔一两日就会出宫一趟,去城西一间茶肆与一个穿青布衣裳的男人见面。那人每次待不到一炷香就走,走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拿了什么东西走。
“人什么样的?”陆子琅沉声问。
“生面孔。”林娟儿把手搭在下巴上回忆,“瘦巴巴的,四十上下,下巴有一撮山羊胡。穿一件青布衣,我瞧他应当不洗的,身上油斑就没换过位置。我让李狗儿跟过两回,都在户部后街就跟丢了。”
户部,是徐资的地盘。陆子琅靠在柴堆上,把手里的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人都齐全了:宫里赵秉礼递消息,户部徐资接后手,御史台前告状。
可没有实证,一切都只是推论而已,现在说出去反倒是她构陷朝臣。
“继续盯着。”她缓了缓气,一字一顿吩咐,“别惊动了。”
一切事了,陆子琅从后门闪拐进巷子里。天快黑了,四周没什么人,有户人家在烧晚饭,烟味飘过来,呛得她咳嗽了一声。走着走着,她顿住脚步。巷子尽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瘦,青布衣裳,山羊胡须。
她眯起眼。
追上去?不追。
没证据,追上去也没用。
她瞬间想通一关,现下要紧的不是自寻出路,而是得借力打力。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还得把帕子还了。
翌日,她便递了拜帖,相府门房不敢怠慢,没让她候多久。
陆子琅这次一个人过去,手里还拎着个包袱,里头有名贵的伤药和李狗儿在黑市淘来的孤本,特意为了投其所好。
相府比她想象得要静,不似襄王府总是仆从往来、处处响动。她被引至会客厅,里头坐着个穿着家常袍子的中年人。
“世女到访,有失远迎。”宋相没起身。
陆子琅依礼微微点头。
“枢儿替你求过情,他说你不似外头传的……蛮横无理。”
“那日的事,枢儿已和老夫说清,你认错人误伤了他,但世女事后也自折一臂算作赔罪。他替你瞒着就不追究,这事便翻过去。”
陆子琅觉得有些抱歉,也松了口气,指尖不自觉勾着衣角的边缘,慢慢往外扯。
“宋大人可知这事是谁在背后教唆。”她直奔主题。
“宫里的。”宋相面色不变,淡淡一语。
“谁得利,谁就是凶手。”她也接得干脆。
宋相站起身走到窗前放下窗轴,隔绝了外头的视线:“枢儿不追究,是他厚道。可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想从中作梗,挑拨离间,这账不能这么算。”
一句话让陆子琅感觉看到了些希望。
宋相早就嗅出了其中的猫腻,索性将计就计入了套,即便襄王的人不来,他自然也会寻机会通气。如今世女登门来递话,他顺水推舟也好卖个人情,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下人端来一壶冰酪为二人斟上,陆子琅没动,突然开口:“宋大人,那信能让我看看吗?”
宋相皱眉,但还是示意下人把东西递给她。陆涟拿着纸笺站在窗边,就着日光一照:“这纸不对。”
有什么不对?宋相看不惯世女这点“自作聪明”的小花样,但既然把人留到现在,还是耐着性子听她往下说。
陆子琅自己带来的宫笺拿出来,把两纸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给人看——两种纸虽然一模一样,都是宫里特供,但批次不同,印记的位置差了一厘。
她不会直言这是伪造的,她只会说:“您看,我父王用的和这个不一样。同样是宫里特供,可印记的位置偏了一厘,是另一批纸。”
宋丞相长得富态,一双三角眼深陷在眼窝里,看人时总是半眯着,让人疑心是不是在不动神色地算计着什么。陆子琅见他久不出声,沉不住气还想继续说。
“枢儿,”宋丞相摆手打断她,“你出来。”
谁?陆子琅下意识回头,只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那晚好了不少。
“你……”她有些傻了,手足都不知往哪儿放,“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的会客厅。”宋枢无奈一笑,走到她的身边,“我爹说有位贵客要谈要紧事,让我在一旁听着。”
“你看我说过吧,欠你的总是要还的。”陆子琅这才反应过来,狡黠一笑,抽出那块帕子递过去。
……
事情很快便传入宫,皇上当即命人彻查批批宫笺的来源。查来查去,溯源到一个查无可查的人——赵秉礼早年认的干爹林德榜。可巧的是,这人十年前就已作古,妥妥的死无对证。
若那些所谓的密谈记录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当晚,陆子琅没着急回府,而是亲自去了盯梢的巷子。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宫里的人”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赵秉礼身边的听事禁言。这人随了主子的性子,滑得像泥鳅,出宫路线次次隐蔽,还变来变去的,根本抓不住把柄。而他每次会面的那名山羊胡也已查出身份,是户部一个被悄无声息调任的书吏。
两人往来从从不带大件物品,大多是几本薄薄的书册。徐资暂代京畿漕运与盐引,账本必经他手,若账本有问题,那便是破局的关键。
她没有实证,却懂得借力。母妃说过,对付这类人,不用你求他办事,只需要让他看清是谁在损他谁在利他。那她接下来的事就有了眉目,只需要让关键的证人手里的证据多一些,把决定权递出去。
其人之道还之治其人之身,她也写了一封信,没落款没署名,托危子墨的哥哥想办法送到宋枢的手里。内容只讲线索,不提主张,还一并嘱咐要阅后即焚,绝不给人留下半点把柄。
宋丞相拿到信,这次长了个心眼,没有轻举妄动,只让心腹潜入户部探查。这一查果然翻出大问题,那书吏往宫里送账不假,但账本在进宫前都会被人先行过目,动了手脚。
徐资把账面做得干净,但算来算去有几笔账始终对不上,钱去了哪儿,不得而知。
半月后大朝会,御座之下,气氛肃穆。
御史台中上次弹劾襄王的那位御史又上了一则猛料,直言户部左侍郎徐资监守自盗、挪用盐课,奏章依旧写得极细:某日某月,挪了多少银子,经过谁的手,记录得清清楚楚。
满朝哗然,徐资大呼冤枉,当场跪倒在地大呼冤枉:“陛下明察,臣冤枉!臣一心为国,怎么会监守自盗!”
次日,刑部的人就从他府里抬出了几箱银子,白花花的看得晃眼睛。户部的那个书吏被打了好几十个板子,下了诏狱。
赵秉礼看到徐资等人的下场是眼皮直跳、内心淌血,可他这边也没逃过,朝堂那道折子第一时间便递到了他这里,他拿到手里,刚扫到前头四个大字就太阳穴突突地疼。
半年的俸禄算不了什么,丢了银子他还能再捞,皇上落笔的那四个字“以示儆戒”才算真正要了他的命。这哪里是斥责,分明打他的脸呢,告诉别人赵公公也有栽跟头的时候!这比直接拖下去杖毙还要让他难受。
他跌坐在椅上,眼前又浮起那张脸、那双清清白白的眼睛、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