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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罚站 又过一日, ...

  •   又过一日,内廷小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他安排的人在酒桌上一唱一和:

      “你可晓得,我家管事月中去采买,路上遇到件事。”

      “襄王爷家的掌上明珠又闯祸了。”旁边人凑过来。

      “可不是。”有人左看看右看看才接话,“打了丞相府的公子。”

      “哟,那可是宋大人的独苗,”另一人咂嘴,“谁这么无法无天了?”

      “打了就打了呗,人家是世女,谁敢怎么着?"

      “哟,无凭无据的事你敢乱说?”

      说?”

      “外头都传遍了。”那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就宋大人蒙在鼓里。你说,我要不要说……”

      后面的话被一阵笑声盖住了。

      ......

      廷宴设在一临水小阁,外头下着雨。雨水顺着亭角淌下,流成了一条线。赵秉礼站在廊下听着其间的话一动不动。

      打人者逍遥法外,受害者闭门不出。那个无法无天的丫头听说还在鹏举楼喝酒,喝得是满面红光。

      这是什么道理!

      宋相是什么人,他也要敬重三分。如今他儿被打了,打人的那个连句软话都没有。

      这口气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的。

      他也咽不下去。

      最后这一棋,他没急着走,即便没少走过。

      在廊下站了很久,阁里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那些话还在继续,可他不再听了。

      他只需要一句话传出去,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剩下的,就让该着急的人去着急。

      话说赵公公的宅院里养了二奇人,一人会仿人声,一人会仿人字。这些年他没少擅用其人来栽赃构陷,无往不利。

      这回要举报的东西,是他亲自盯着人写的:襄王的口吻要像,幕僚的附和要真,字里行间还得和透出的风言风语符合——襄王父女毫无悔意。

      话是假话,可谁说假话就不能杀人?

      反正这事转来转去也怪不到他,他不过是个听说的、传话的。这么做只是叫宋相别蒙在鼓里,好好治一下襄王世女,顺便他也能借着出一口恶气。

      他安排的人当天就把那封记录递到宋枢继母手里。

      这人他打听过,对前头留下的儿子冷淡疏离,从不管事的。但冷淡归冷淡,到底也是丞相府的人,这种事她不敢瞒。由她来交,显得最真实也最合适。

      赵秉礼坐在值房里,一口一口喝着冷茶。他觉得那丫头看人像看石头,还没石头碍事,她看他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按理说宋相宋理安那老货早就收到了东西,他会是什么表情?能想象得到那张老脸发燥的模样,这老货把纸攥成一团,在书房里踱步,然后越想越气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这老货就不得不想起那个无法无天的丫头,想起她爹,想起他们种种恶劣的行径。

      再然后,就是参一本,弹一劾,朝堂上吵着要公道。谁能给公道,肯定是皇上。两边的各站各的队,各护各的主,皇上夹在中间谁也不会帮,和稀泥也和不匀。

      届时他只需要在皇上耳边吹一句:

      “奴才听闻,宋相与襄王近日有些龃龉。”

      就这一句。

      剩下的就让那把火烧去,火越大越好,烧得越旺越好。反正烧不着他的身,他只管在暗处看那些人跳,看那些人骂,看那些人斗得你死我活。

      这就是一石二鸟、渔翁得利。

      外头传来脚步声,小内侍在外间轻声:“师父,夜深了,歇吗?”

      他把火熄了,没动。

      “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他没说,自己也不知道。

      这面的陆子琅只以为一切都风平浪静,就又回归了顽劣心思,隔三差五就偷溜出去,不是在外闲逛逗乐就是在家休闲逗鸟。

      恰好襄王这几日忙于公务就宿在宫内,有好几天没回来了。她已经是野得无法无天了,连门槛都懒得迈,直接翻墙进出。

      只是宋枢的事情还没忘。那块帕子她没还,就搁在梳妆台上,时不时能看到,提醒着她又做了件糊涂事。

      帕角上绣着竹叶,针脚细密,不像男人用的东西。

      她问楚歌儿:“你说我怎么把那帕子还回去?看着闹心膀子疼。”

      楚歌儿正给她梳头,手一抖:“哎哟我的姑娘!您刚把人家打了,现在去还帕子?这是去探病还是去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碧落儿在旁边听得又怕又笑,捂着嘴道:“姑娘可千万别动这心思!到时候王爷知道了可不得了了。”

      陆子琅想想也是,就把帕子又塞了起来,不再提了。

      这日天气晴好,她在后院逗鸟。

      那是一只画眉,李狗儿从城外市场淘来的,养了些日子,已经会叫几嗓子。她正捏着根蚂蚱逗它开口,碧落儿从外头跑进来。

      “姑娘——”

      “怎么了,急匆匆的?”陆子琅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画眉,“鸟食快没了,柜子里还剩多少,帮我取点来。”

      “姑娘,不急着鸟儿了。”碧落儿凑到她耳边,压着声儿,“奴婢刚才去前院领东西,听见门房那边有人在议论,说今儿大朝会上,有御史参了王爷。”

      陆子琅手一顿,任凭鸟食撒了一地。

      “参什么?”

      “说是……说是姑娘打人的事。”碧落儿的声音更低了,“说姑娘打了丞相府的宋公子,王爷包庇着不惩治,还把人藏起来。”

      “还说什么?”

      “说奏章写得清清楚楚的,哪月哪日,在哪儿打的,伤成什么样,都写着呢。”碧落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姑娘,这可怎么办呢?”

      陆子琅蹲下身子,盯着笼子里的画眉,看它跳来跳去。

      半晌,她站起身。

      “你别急,”她快速说,“你去找门房的小顺子,让他留心着看宫里有没有人来报信,是不是真。”

      她恢复冷静的口吻:“楚歌儿到街西茶肆,喊两个草上飞到外面打听打听,这事传到什么地步了。”

      碧落儿愣了愣:“姑娘是怕……”

      “我不怕。”陆子琅摇头说,声音平稳,“我想知道谁在背后捅刀子。”

      她把人打了,宋枢没追究,这事就该了了。可现在有人翻出来,还翻得这么清楚——哪月哪日,在哪儿打的,伤成什么样。

      那日的事,除了她和宋枢,就只有那几个帮闲知道。帮闲不敢说,宋枢不会说。那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她的心里早有了答案。

      该死,狗一样的。

      晌午刚过,宫里来了人。

      陆子琅站在树荫下,远远看见一内侍从花园的拱门走进来,那人走得不快,在阳光下他苍白的脸如同蜡铸般,仿佛就站久了就会融化。

      那人说话声音细柔,眼角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主子,跟咱家走一趟吧。”

      御书房外头,日头正毒。陆子琅被撇在空地上,从中午站到夕阳西下,愣是没挪过地方。没有人理她,没有人伺候,也没有人告诉她到底要等什么。她就那么站着,站得腰酸了腿麻了,头上的汗淌下来蜇得眼睛生疼,她不敢揉。

      她的目光只能追随着纷飞的虫乱舞的鸟。这里是皇上的地方,不是任何其他人的,所以在这儿人和虫鸟没什么区别。

      终于世女等得不耐烦了,又口渴得要命,忍不住问门口的奉御:“到底什么时候——”

      奉御目不斜视,装作没听见。

      她暗自啐了口,不敢造次,只得咬咬牙继续站着。

      她这辈子没这么站过。小时逃学偷跑,被母妃拎着去罚站,搁屋檐下站一刻钟就嚷嚷腿疼,躺地上打滚,滚着滚着就滚到屋子里歇息去了。

      母妃去哪儿了?要是她还在,至少能扑到她怀里诉诉苦撒撒娇,母妃一定心疼地给她擦汗揉腿。

      可这回哪儿也不能滚,还得受这冤枉,她气得真想哭。

      她不晓得这宫门内的光景,就只能自个人儿琢磨,结果越想越怕。她做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的罪罚,她一人承担就行。

      李狗儿、林娟儿、碧落儿、楚歌儿——那些帮她翻墙、替她跑腿、给她打掩护的人会不会也被扯进来?她第一次那么害怕,害怕他们因此也遭了难。

      她曾养过一只奶狗。街上捡的,稀疏的黄毛,瘦得皮包骨头,瞧着怪可怜。宫里头连一针一线都要入库,分分厘厘都要算清楚。外头的野狗是万万养不得的,她就偷养在柴房里,每天省下自己的食去喂它。

      小孩子哪能藏得严实,后来还是被襄王发现了。父王没骂她,只让人把狗扔出去。她为此哭了一夜,哭得顶着肿泡眼跑出去找,找遍了整条街,找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那么小的狗儿,软软地缩在一团,还没一个香瓜大。从那以后她就不养狗了,她真怕,怕像这样,爱的人惜的物护不住。

      渐渐的,她挺直的腰背随着太阳的下落,一点一点塌下去,影子越拉越长,变得和个小孩一般高。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她哭到声嘶力竭也无可奈何的夜晚。

      狗儿回不来了,她护不住什么,也留不住什么。这一度成了她的心病,比她强悍的人只消动动手指,珍视的宝贝就这么离开她了。

      待到日头全部下去,御书房的门才缓缓开了。

      一个小内侍走出来扶她:“世女,皇上召见。”

      陆子琅脚下打软,偏要甩开搀扶,踉跄着自己走进去。

      门在身后沉沉合上,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扑过来熏人,比馆驿的味道还要叫人不适。

      御案后头有人,隔着影影绰绰的珠帘。可那人没抬头也没说话。

      她叩拜在地,跪了一刻钟,两刻钟……膝盖也从疼到麻,从麻到没了知觉。她想站起来,又逼着自己忍下来。

      上头还是没声音。

      忍不住扫了一眼,隔着垂落的珠帘,只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低着头,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小时候母妃教她棋,不仅教围棋象棋五子棋,还有什么跳棋、双陆棋这种新鲜的棋类。母妃说她争斗心过重,总以围剿杀戮为局,有时自己深陷囹圄而不自知。

      母妃说,落子之前要先想三步,为棋应当先封锁再切断。而她的每一步都不做思考,横冲直撞走哪打哪,别人哪能看不出呢。

      那皇上这一步,落的是什么呢?把她叫进来,晾着又不说一句话。那这就不是目的,她不是来挨骂的,也不是来受审的。她是架着来被观赏的,看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是怎么被降住的。

      至于她跪得疼不疼、怕不怕、冤不冤,谁会在乎?世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接受的东西。

      看完就散场了,那她的对错算什么呢?

      她算什么?襄王世女这名头听着挺唬人,可在这一道帘子后头那个人眼里她什么都不是。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跪在这里?

      凭什么那个人能坐在上面,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就因为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就因为——

      他是皇上?

      陆子琅慢慢站起身,隔着珠帘,那道人影置若罔闻,只有缓缓的翻书声,像在打发时间。

      她真想冲上去,把那帘子扯下来,把那人揪出来,问他凭什么?她卯足了劲那股冲动一点一点压下去,把蠢蠢欲动的心思埋下来。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会走到那个人面前,不是跪着,是站着!让他不得不看她一眼。

      帘子后头终于有了动静。

      “下去吧。”那声音淡淡的。

      陆子琅低着头,磕了一个头。

      “臣女告退。”

      她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但咬着牙撑住,挺直了腰身往外走。

      走出御书房,她扶着门框撑出那道门,走进夜色里。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白得像一张人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起那天夜里在鹏举楼也这么看过月亮。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打了人也没人敢把她怎么样。

      可笑。

      “赵秉礼,”陆子琅心里说,“你等着。”

      还有徐资,还有那个坐在帘子后头的人。

      你们都等着。

      她慢慢往前走,夜风吹过来,吹干了她额角的汗,整张脸都紧绷绷的。膝盖还在疼,可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个脚印。

      陆子琅以为自己够横、够狠、够不在乎,就没人能伤得了她。

      真是可笑,这样的蛮狠算什么?好风凭借力吗!

      还是弱,自己还是弱。因为弱,护不住想护的人,就只能跪着等,就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母妃讲过一个故事:讲一个叫项羽的人,力能扛鼎,百战百胜,最后却自刎乌江;另一个叫刘邦的人,地痞流氓出身,逃跑时连亲生儿都能踹下车,最后却得了天下。

      她问:“妈咪,你喜欢哪个人?”

      娘亲笑了笑,说:“项羽是英雄,刘邦是赢家。”

      她当时只记住了项羽,楚汉霸王,真是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要多痛快有多痛快。刘邦打了一辈子败仗,你追我逃了一辈子,可他就是不死。他等,他忍,他不要脸,他把所有看不惯他的人都熬死了,然后坐上了那把椅子。

      她忽然不想做项羽了,霸王威风有什么用?潇洒痛快有什么用?还不是愧对了江东父老了。跪在御书房外头的时候,再威风的人也是跪着的。

      那她要学刘邦。活着、等着、忍着一时,然后把欠她的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

      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跪着不敢看。

      圣旨下来,襄王罚俸一年,暂停盐运使司事务,宋相罚俸半年以示儆戒。都是教子无方,各打五十大板。

      盐运使司是钱袋子,暂停事务,等于把实权收回去。这不是小差事,转身就有了新人,户部左侍郎徐资。

      上次那个头上几根毛的长鼻子,居然便宜了他!

      陆子琅攥紧了拳头,但她不后悔。打人就是打了,认错就是认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打——打错了是另一回事,但她不会因为怕连累谁就不敢动手。

      只是没想到,有人能把这事翻出来,借她的错把她父王在火上烤,烤完了还收走他的差事。

      赵秉礼。

      她闭上眼,那张惨白的脸浮上来,还有那个长鼻子,还有那个坐在帘子后头、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的人。

      她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行。”她说,“那就走着瞧,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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