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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错认 又过了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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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正是大朝会散罢,宫门洞开,身着各色补服的官员如退潮的鱼虾般涌出,顺着御道往各处衙门走去。
赵秉礼愁心着宫内外的事,虚火旺也睡不踏实。偏生又今日起了大早,迷迷糊糊被几个小火者虚扶着往前走。
没到半路,一身着补服的六品官儿觑准了空档走上前,这人步子急却又不敢超到前头。
“赵公公安,下官是吏部文选司主事王辟,家父是扬州盐商王守成……”
那文官顺着道儿一路走一路说,待到了个没人的角落,赵秉礼才摆了摆手示意停下。
他傲慢地翻了下眼皮,嘴里尖声道:“咱家记得你……”
“是、是,谁不知道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您能记得下官是天大的福气。”王辟把手搓得咯咯响,“家父感念公公恩德,特命下官略备芹献……”
说罢,一只鼓囊囊的织锦暗囊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泥鳅般滑他的袖笼中。
赵秉礼爱听这些官人们的奉承,听了方才的话很受用,手指在袖中熟稔地一探、一拈、一掂,那荷包里存了多少心思都被他估摸在手上。
他鼻腔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唔声,辨不出到底是应允还是嘲弄。
这位大铛喜怒无常得厉害,王辟心头擂鼓,不敢怠慢。
“对了,咱家听说谁家的公子,前几日在闹市里遭了罪,不知是遇了哪路灾星。”赵秉礼无意间开口。
王辟道:“可不是,遭了劫数的是宋大人的公子。可惜遭了毒手,贼人没抓到。这下手忒狠毒了,可惜那么麒麟玉树的人,大半的脸损了。”
“人还没抓到?”赵秉礼啧了一下嘴。
宋相能善罢甘休?
“没抓到,说是贼人穿着酒楼仆役的衣服,宋公子人都没看清就挨了劈头盖脸一顿打,真是受了大难……”王辟嘴里叹惋道。
“呵,果真是无妄之灾啊……”赵秉礼点点头,面色阴沉地附和一句。
“晓得了,你的事咱家会搁在心上。”他斜着眼睛扫了一眼王辟,又摸了摸他给的钱,嘴里不紧不慢道。
“谢公公,劳您记挂心上!”王辟大喜过望。
夜里,赵秉礼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满京城敢打丞相独子的人有几个?打了之后还能让对方守口如瓶的人又有几个?
披衣下床走到外间,禁言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赵公公走过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去,”他催促道,“把宋枢宋公子受伤的底细查清楚。”
三天后,禁言捧着厚厚一沓书卷,摆在书案上。
赵秉礼一页一页翻。
宋枢,丞相独子,年二十三。
生母早亡,继母是续弦又待他冷淡。自幼体弱,但读书极好,十六岁中举,十八岁进士及第,入翰林院。此人为人宽和,从不与人结仇。
赵秉礼翻到最后一页,眉梢微微挑起。
十七日,告假七日,称病。二十日,有医者入府诊治,诊的是外伤。
他抬起头,看向徒弟。
禁言知道他要问什么,赶紧开口:“奴才查了太医的底。他说宋公子左臂骨裂、浑身青紫,像是被人用棍棒打的。但……”
“说。”
“太医问他怎么伤的,当时他原话说是就当是我摔的吧。这宋公子不会被打傻了吧?”
赵秉礼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摔的?
“那几日,丞相府可曾报官?”
“没有。”禁言摇头,“丞相把查了个遍,但没查出什么来,宋公子还拦着不让。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是。听说是宋公子不追究了。”
“去,”赵秉礼说,“再查一件事。”
“师父吩咐。”
“查十七前后,那混丫头在何处做了何事。”
禁言愣了愣,应声退下。
又过了一日。
禁言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师父,查到了。”
赵秉礼抬起眼。
“十六那日,襄王世女确实出过府,也在鹏举楼。”
话说十七日是永昌伯世子做东,一帮勋贵子弟行令吃酒。
世女素来是海量,架不住众人轮番劝进,三巡未过已经是喝得眼眸迷离、脚步虚浮了。酒过了头,头晕得嫌雅间气闷,就推开窗想吹吹凉风醒神。
月亮像圆盘,照得满街亮堂堂的。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月亮像一个人的脸。也是惨白惨白的,没有血色。
恰好宋枢携几个捧盒提笼的清客帮闲从酒楼对面走来,显然是刚采买了古玩字画回来,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她醉眼朦胧望去,只见那青袍身影摇摇摆摆的,像极了位昔日旧友。
世女虽生性爱玩,但也晓得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的道理。她喜欢结交声气相投的人,小差小错不会在意。因为在一起有话聊,有事做就行。若所交之友德行上出了问题,她也会毫不顾及情面地与之断交。
且说有一旧友,十六岁就丁了外艰,过了三年服阙便娶了亲有了家室。本来是桩平常的事,但她打听到这人居然嫌弃自己娶了个平庸女子,还起了寻花问柳的念头。最后找了借口把他的妻子休弃了。
陆子琅为人耿直,可容不得这样的苟且。这人被撞破后竟还嬉皮笑脸地求她遮掩,气得她连夜纠集了两伙人把那人打得半条命都要没了,最后还给那休妻安顿了新的去处。
就此之后她还立下毒誓,见那人一次毒打一次。
“这畜生怎么还敢来我眼皮子底下晃荡!” 陆子琅趴在窗台上,露出恼火的神情。
她把酒盅一砸,也不顾楼高数丈,一手撑住栏杆翻身便跃了下去。众人惊呼一片中,她已如鹞鹰般扑落,腿脚一弯,不偏不倚地恰好落在地上。
宋枢原先还在拉着身边的亲友闲话,突然看见一人从天而降。他刚一转身,忽觉肩膀被人从后猛地一扳,一只手已先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勒住他脖颈,力道之大,让他瞬间眼前发黑。
几个帮闲惊得是魂飞魄散,刚要呼救却被另外几个护卫以刀柄顶住腰眼,低声喝道:“贵人办事,想死的就吱声!”
陆子琅趁乱闪身入楼,她示意护卫将挣扎无力的宋枢拖拽至后院一间僻静包间。护卫将宋枢狠狠掼在地上,反手锁死了房门。
包间内光线昏暗,杂物堆积散发着股霉味。
宋枢惊魂未定,呛咳着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面若敷粉的少年郎堵在门口,正冷冷地盯着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白的,冷的,像一尊煞神。
“你是何人……” 宋枢一惊。
“还装不认识我!” 陆子琅懒得废话,更不愿听他自报家门,踉跄一步欺近身来。
她虽醉但身手犹在,手里拽着条熟牛皮鞭,鞭梢在空中挽了个唿哨,狠狠抽了下去。
“啪!”
“啊——!”
第一鞭便结结实实抽在肩背上,鞭梢余势未消,又在他左颊斜掠而过,血珠子溅起来,滴在地上。
宋枢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剧痛之下终于发出哀嚎,捂着脸滚倒在地。
又补了几棍,半晌,人趴在一动不动了。
“你这混球,我说了,见你一次打一次,还敢来我眼底下撒野!”
陆子琅低头看他,酒登时醒了三分。
不对。她凑近一步,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眉眼不对、轮廓不对,不是那厮。
她又凑近一步。
这回看真切了,陆子琅的酒也彻底醒了。
“你……”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你你你你你是谁?”
“在下宋枢。”他说,声音虚弱,“丞相府。”
丞相府,陆子琅吸溜了下鼻子愣在那里。
完蛋了,惹上麻烦了。
宋枢仰起头也不说话,他的脸惨白,额角的血糊了半边,顺着眉骨往下淌。
陆子琅心下焦急,又感到无比的歉疚,把扯起来放到一边落灰的椅子上,又把鞭子棍子一股脑递上去。
“我……我认错人了!但宋公子你别担心,你打回来,你全部打回来。”她说话又快又急,“我打你多少下,你还我多少下。”
宋枢忍着左臂的痛,头往另一处轻撇,听到这话稍微一愣。
陆子琅上前一步,把那只打人的手伸到他面前。
“对不住。”她说,声音闷闷的,“但是打错了就是打错了。你打回来,多狠都可以。咱们得两清。”
月光底下那只手伸在他面前,指节上还沾着他额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陆子琅等了等,还没等到回应就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
“你打。”她咧嘴一笑,多少带着点逞强,“我打你多少下,你打我多少下。我不躲,不还手,也不叫。”
宋枢抬起眼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不打。”
陆子琅愣住了,大声喊:“你为什么不打?”
宋枢皱眉,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伸出来的那只手上。指节修长,掌心有茧,不像贵女的手。
宋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来没有打过人。这双手,只会握笔,只会作揖,只会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喂,没事吧!”陆子琅以为他被打懵了,凑过来,“都流血了,你说不疼?你的左膀子是不是……”
宋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那血已经干了,拭不掉,只在衣袖上留下些痕迹。
“疼的。”他老实说。
“那你怎么……”
“无妨,疼完了便过去了。”宋枢逞强道,“人活着,总要疼几回的。
陆子琅被这话逗得发笑,还是个穷醋大。
她不拽这些歪理,只知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欠了就要还,打了就要认。就这么简单。
她打了他,他还不还手。那怎么办?这个人情怎么还?
想罢,陆子琅抬起右手,握住左臂肘弯猛地一扭。咔嚓一声脆响后,她的脸瞬间白了,额头渗出冷汗。松开手,那条左臂软软地垂下来。
“我的错,你不打,那我自己来。”她的声音变了调,“多少鞭多少棍,我都自己来。”
宋枢忽然上前一步:“姑娘。”
陆子琅扶着那条伤臂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她说,“这是我欠你的,你不打的话,那是你的事。我还不还,是我的事。”
宋枢摇摇头,他忍住左臂的疼痛慢慢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角上绣着竹叶。
他走上前,把帕子递给她。
“擦擦汗。”他说。
“宋公子不生气?”
“不恼。”
“那你不怪我?”
“不怨。”
“为什么?”
宋枢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帕子往前递了递。那手在月光底下白得像一截玉。陆子琅迟疑了一下,用右手接过来,攥着那块帕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枢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往外走。
门开了,又合上。
屋里只剩下一个人。
……
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家的床。
头疼,左臂更疼,像有人拿小锥子一下一下敲着骨头。早知道不逞威风,还赔了条膀子。
碧落儿在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一边哭一边给她换药,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半在褥子上。
“好好的胳膊,怎么说折就折……”
陆子琅懒得解释,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心里一阵侥幸,希望宋枢宋公子能言而有信,不找麻烦。真希望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也别再提。
可她又想,他凭什么呢?她打了他,他不仅不还手还递帕子给她擦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丞相府里。
宋枢坐在书房里,案桌上铺着厚厚的软垫,给他那只放受伤的胳膊。胳膊上缠着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动一下都疼。他只能坐着望着窗外,望着院子里茂盛的竹子。那些竹子长得极好,一节一节往上窜。
门房敲门进来:“公子,昨儿夜里您出门,老爷问起来了……”
“就说我去鹏举楼会友了,酒吃得多了。”宋枢说。
门房应了一声,等着。
“爹若是看到我的伤问起来了,就说我自己摔的,可成?”
门房又应了一声,退出去。
宋枢又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额角。那里包着纱布,是回来之后自己处理的。纱布下的那道鞭痕还在,一碰就疼。
他忽然想知道,打人是什么感觉;把心里的怨、心里的怒、心里的委屈全都砸出去。砸完了会不会就痛快解气,像她说的那样两清?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照着他的修养和脾气,他只能站在原地挨打。
是夜,外头有刷刷的雨声,单调得让人起腻。
赵秉礼的思虑不能集中,他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纸上半天点不出一个字来。
这人是个谨慎性子,一件事不查个底掉绝不肯轻易动手。这几日他又去查了两次,把那夜的事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什么时辰,什么地点,什么人证,什么物证。查完了又把那些线索一条一条接起来,接成一个完整的环。
环接上了,他的心才放回肚子里。看来这回,可真让他逮着了。
他放下笔,从抽屉中摸出几张纸来。是特意买了市面上最糙的竹纸,边角还毛着。他叫人拿来笔,却不是自己写。在宫里这么多年,字迹是留了底的,不能用。他让禁言找了个生面孔的小太监,在那张糙纸上用歪歪斜斜的字迹写了几个大字。
公子受辱,襄王女所为。薄薄的一张纸,就这简单的十个字。字写得七扭八歪的,像是不常握笔的人写的。
他捏着纸看了三遍,嘴角慢慢牵起来。
这就够了。太精致的饵,鱼儿反而是不肯咬的。越是粗陋才越像那么回事。给高门大户当差的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都生怕出了错,生怕落下把柄。
这是当年他干爹教的招数,干爹说通风报信的东西哪能写得毕恭毕敬?必须得抖得连字都写不利索。
“送去。”他把纸条折好,递出去,“买了人送到宋大人手边,仔细点,别用上次的。”
禁言接过,应声退下。
过了几日,回来传信说宋相果然收到了信。可那老狐狸按下不表,没说没做的像是没这回事。
禁言一五一十地汇报,说完等着师父发话。
赵秉礼不急,这充其量只是个开胃小菜,要的只是在宋相心里埋下颗怀疑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