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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搅局 此刻赵秉礼 ...

  •   此刻赵秉礼脸上挂着小心的逢迎,他捏着汗巾擦额角细汗,嗓音尖细却竭力压得恭敬:“……徐公明鉴,此事关涉漕河沿线数万丁口生计,更关乎明年京畿粮秣安稳。这老东西就是性子急了些,递上来的条陈……咳咳,未免有些疏漏,还需您老慧眼细细斟酌。”

      话里话外是将其中缘由巧妙地归咎于疏漏,又不动声色地将最终决定权捧到跟前。

      徐资端着茶盏,似在品茗又似在权衡。他明白这阉人是想借他的手,既卡住襄王出口恶气,又能从中渔利。

      真奸,连他这儿的好处也要捞!

      徐资并未立即表态:"这……盐运使司的位子多少只眼睛盯着,你倒是胆大……"

      陆子琅手上托盘一斜,杯盘一磕碰,惊得她急忙去扶。

      她父王陆泓就是盐运使司的主管。

      赵秉礼听闻杯盘轻响,身子不由得也跟着一颤,却因正说到要紧处头也不敢回,把目光死黏在徐资脸上,声音是越说越小。

      “你二人素无交集,怎么得罪了你?”徐资斜眼看他。

      “徐老多虑了,奴才就是觉得他留不得。”赵秉礼脸上堆着笑。

      还好没跌!陆子琅轻轻呼口气,硬着头皮将酒水搁在桌上,瞥了一眼两人后垂着头退到外面去。

      她并未走远,靠在楼梯拐角处偷听,把玩着李狗儿塞来的一把炒黄豆。

      隔着一道帘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零星飘出几个字。

      “疏漏……漕河……徐公……” 陆子琅琢磨着,心头一凛。

      襄王常在府中书房与幕僚议事,并不避讳下人,她也经常蹲在窗户下面偷听。听得多了,对朝堂格局、特别是卡住她父王那几件漕运盐务的关节并非全然懵懂。

      户部徐侍郎资,主管漕运——今日坐着的这个长鼻子竟是他!

      她眼珠子一溜,再联想到这死太监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对她父王的刁难……

      她心下了然,就这么点事,他就要毁了她父王的差事,就要留不得了?

      这阉人因私怨构陷,串联户部高官,收了好处还连吃带拿的——撑不死他!

      想毕,她一拍腿起身,把黄豆往袖中一塞,转身去找李狗儿:“听好了!你赶紧去楼下找跑堂的,就要一个最大最烫手的汤品食盒来。还有……”

      她这般那般地低语数句,李狗儿先是惊愕,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用力点头,猫着腰飞快地溜下楼去。

      陆子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处赵公公一通话下来,见徐公仍沉吟不语,他心中有些焦急,正想着再加一把火,抛出些更美味的筹码。

      吱呀——

      雅间厚重的锦缎帘子被猛地撞掀,一个穿着跑堂短褂、布巾遮脸的小子大喇喇冲进来,托着只紫铜大汤盆,盆大得几乎遮住她半边身子,腾腾冒着白气。

      她扯着嗓子嚷着:“贵客!房里点的佛跳墙送到咯!小心烫!小心烫!”

      这小子被那沉重的汤盆压得走路也东倒西歪,眼中只盯着汤盆,对雅间内的两位贵人视若无睹,直愣愣就朝圆桌冲了过来。

      赵秉礼被猛地一打岔,话都噎在嗓子眼里,他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时,那张惨白的脸唰地扭曲起来,连嘴唇都打哆嗦。

      只见陆子琅两只手并在胸前抓着隔热的布帛,脚步踉跄着往前冲。

      “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的!”赵公公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几乎是弹跳起来,汗巾都忘了收,指着她对着外面厉声嘶吼。

      “陆福?陆福!给死哪去了,是不是你把人放进来的?快把这不懂规矩的小混账拖下去!”

      尽管难受得烦躁,可碍于徐资在座,不好发作得太难看,他就想着先甩锅给底下人。

      这人不是个迷信的主儿,年前陪皇上去奉民寺礼佛。路过寮房时,有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和尚跑过来也给他批了道符,还劝他今年别往南走,容易犯冲。

      当时还气着这小和尚嘴里没门把,年还没开就咒他。如此一来还错怪了这小秃驴,果然遇到这混世魔王,就不得不信一信了。

      他恨不得立马烧柱高香避避邪。

      赵秉礼忙转身,对着主座上的徐资深深一揖:“徐老息怒,不知哪儿来的混账跑堂没规没矩的,惊扰了您老。实在是该死,奴才这就命人重重责罚!”

      他额角刚擦去的冷汗此刻又密密地渗了出来,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小跑堂仿佛吓懵了,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猛地一扑。巨大的紫铜汤盆脱手而出,滚烫的汤汁和里面炖得酥烂的鲍参翅肚,精准地朝着赵公公狠狠泼了下去。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汤汁四溅,汤水泼洒得到处都是,溅湿了赵秉礼锦袍的下摆,连徐资的常服袖口也未能幸免。

      “对不住贵客,小的该死!”这小跑堂吓得三魂丢了七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掌柜的说天字号的贵客加急,小的、小的怕耽误了用膳,跑得太急没看清门槛!”

      赵秉礼站在那儿,他的脸一半阴沉掩盖着一半惊慌,袍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汤。

      他多希望陆子琅真是个小跑堂,也好借机出一口恶气。可他知道不是,正因如此只能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徐资是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成精。这人不急不恼,只冷冷扫了一眼满地狼藉。

      他从侍从手里接过烟枪,吸了一口再徐徐吐出来,然后啐在地上。烟气和地上的热气混在一处,袅袅地往上飘。做完这些他才缓缓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赵秉礼站在侧面,只看见那只长鼻子对着自己。他心里发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凑上前谄笑道:“今日实在是奴才安排不周,惊扰了您老清静。改日定当备齐厚礼,亲至府上请罪。万望徐老海涵……”

      “看来今日并非议事的良辰吉时,老夫……”徐资咳嗽一声,松了松衣领。

      赵秉礼瞬间心领神会,对心腹使了个眼色,陪着万分小心,引着面沉似水的徐资匆匆而过。

      经过陆子琅身边时,他毒蛇般的目光在她脸上狠狠剜过。陆子琅撇撇嘴却只当没看见。

      沉重的锦缎帘子再次落下,她越过地上横流的汤汁、东倒西歪的杯盏,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落到哪里,”她端起杯子自言自语,“都不如落到我肚子里。”

      “那词怎么说来着?暴什么什么天物?”

      “暴殄天物!”

      还没抿上几口,帘子又唰地一声被掀开,赵秉礼带着一肚子气去而复返,手里还攥着钱库的钥匙,他把那枚钥匙紧紧捏在手心里。

      他一路走回来,满脑子全盘算着怎么再去襄王府敲诈一笔————怎么把今天的损失补回来,怎么再去襄王府敲一笔,怎么让这丫头吃不了兜着走!

      约莫是被气糊涂了,抬脚时还被倒在门口的蒸笼盖子绊了,一个趔趄险些跪下。陆子琅瞧他那副气急败坏的蠢相,笑得地动山摇。

      她不知从哪里抽出柄嵌宝匕首,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心安理得地喝着小酒看他出丑。

      送走了菩萨,转头就来找她这小鬼算总账了。

      赵秉礼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还有隔了好大一片地儿。

      他的靴底踩在吸饱了汤汁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叽声,先是一副嫌恶的神情,待到了世女这边,他脸上改换了背景:“世女真是无边的胆子!”

      陆子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像在敷衍只嗡嗡叫的蚊子。

      世女态度如此怠慢,赵秉礼袖中拳头紧握起来。

      “公公就为了说这话来吗?”

      她是坐着的,他是站着的,这本来没什么。可坐者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站者觉得自己站着像在伺候人。

      于是赵秉礼也坐下了。

      “奴才来看看,”他恶狠狠地说,“世女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干。”陆子琅终于抬起眼看他,“正好路过。”

      “就这么简单?”赵秉礼看着她,“贵人行事向来这么简单直接?”

      “要是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何必兜圈子?”

      “看来是奴才想多了。”

      “嗯,你确实想得多。”陆子琅点点头,“什么事到你脑子里都要拐十七八个弯,本来是个直的,你也非得给掰弯了。”

      “世女这是夸奴才,还是在骂奴才?”赵公公的脸看不出表情。

      “都不是。”她摇头说,“我就是说个事实。”

      “事实?事实是世女搅坏了咱家的局事,这事儿往小了说是您任性胡闹,往大了说——”

      “往大了说,”陆子琅打断他,“这是我父王和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您没关系?”赵秉礼的声音尖了一分,“您是襄王府的嫡女。您做的事,怎么会跟您没关系?”

      “赵公公,你这人怎么这么累?”她叹了口气。

      他一怔。

      “怎么说呢,我这人从来对事不对人,就像走路看见一块石头挡道,我就顺手,哦不,顺脚踢开。我踢完了就走,不会记着那块石头长什么样。”

      果然在贵人眼里当奴才的就是石头,想踢就踢想撞就撞,连记都不想记。

      “奴才愚钝,想来这事该由襄王爷来定夺。”

      话落赵公公伸手想来拉她,陆子琅猛地掐住那只伸到半途的手腕,指节扣在脉门上。

      赵秉礼发觉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几根手指像铁箍一样。他气势弱了下去:“这……”

      陆子琅抬起了头,眸子里盈满了狡黠顽劣的光:“公公这双手是想往哪儿走呀?”

      她的指腹紧贴着他腕上筋脉,那里一跳一跳的。

      “本朝铁律,奴才下人触碰主子是何等大罪来着?公公您掌着内廷规矩,这总该比我这不学无术的纨绔清楚得多吧。”

      赵秉礼的脸色霎时由铁青转为惨白,伸出的那只手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袖中,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

      陆子琅见他一触即溃,眼中顽劣之色更浓。

      她手腕一翻,左手的匕首灵巧地在指尖打了个旋儿,然后稳稳停在掌心,寒光烁烁。

      赵秉礼感到羞愤难当,那张平日刻薄寡恩、令人畏惧的白面皮此刻像被火烤着,一层一层地透出红来。

      陆子琅收了匕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唉,”她悠悠叹了口气,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嗐,公公您这胆子就这么不经吓的?”

      “简直比那灯芯儿还细,一吹就灭了。”

      她说罢施施然迈步,靴尖刻意避开地上大滩的污渍,朝着门口走去。

      “慢着!”赵秉礼尖声一气,他又鼓足了作恶的勇气。

      “公公还有什么事?”

      “你、你不怕我去找王爷?你不怕今天这位……”他气不带喘地一连吐出好几个问题。

      “不怕。没想拿这事干什么,我只是顺手。”

      “哦对了,那酒我喝了几口,剩下的赏你吧,别浪费了。”

      说罢人慢悠悠掀开帘子离开了,留赵秉礼站在那儿。

      没想拿这事干什么?这丫头什么都不在乎!她搅了他的局,坏了他的事,然后告诉他就是顺手?

      他为了这事谋划了三个月。这里头他日日夜夜睡不着觉,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算,算每一步,算每一个人,算每一种可能。

      可他没算到陆子琅

      她不是他算出来的,她是凭空冒出来的,把一切搅得一团糟然后告诉他就是顺手?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你这人怎么这么累!

      累?他不累的,不会累的。

      他赵秉礼在宫里头什么风浪没见过?先帝驾崩那夜,他就躲值房里哪儿也不去,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刀兵声响了一宿,他趴床底下抱着脑袋数这辈子干过的缺德事。

      他是等到外面消停了才从床底下爬出来,自此该干嘛干嘛。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谁怕谁呢?

      可那丫头浑身上下都是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打又打不得。她是宗室女,动她一根头发丝就是打皇家的脸。

      告也告不得。她爹是襄王,手里还握着的实权,真撕破脸,两败俱伤。

      阴也阴不得。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你布好的局她一脚踩进来,然后告诉你她就是顺手。

      哪儿有这个道理的?

      赵秉礼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他就没见过这种人,不怕丢脸,不怕得罪人,不怕任何人任何事。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她在乎的,可是没有在乎的东西,就没有软肋,没有软肋,就无从下手。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样活着?

      他活了这些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在宫里,对上要恭,对下要狠,对同僚要防。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办砸就是万劫不复。

      赵公公突然有些嫉妒了。

      这个世女不就是仗着有个好爹,所以才敢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吗?她有后路,有人会为她托底,所以才那么无法无天!

      赵公公吃了个闷亏,是哪儿也不能声张、哪儿都不能喊冤,气得嘴上生了老大的疮。这几日他火气大,手下的小宦官们也胆战心惊着,唯恐点燃了火药桶。

      赵秉礼一闭眼就能看见陆子琅那双眼,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可就是什么都没有才让他心慌。

      他这辈子见过的眼里都装着东西——装着恨,装着怕,装着巴结,装着算计……

      空白是什么?空白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忽然坐起来。

      “哼,咱家就不信再揪不住她的小辫儿!”

      赵秉礼歇停了两月,期间派了几个番子在城里盯梢,直言就是跌破了个茶盅也要顺到碎片。

      不过两日,密报就呈了上来:世女连着两日聚在鹏举楼,与永昌伯世子等一班纨绔纵酒呼卢。还说她又故技重施扮成了个仆役,揪着一华服公子打了一顿。说是那公子不知何许人,满脸的血污,被几个筛糠似的家奴架着回去。

      赵秉礼听了报呈,脖子也不自觉地缩了缩,手里的剪子正剪着烛心,一个不防,蜡烛从落到地板上。他啧了声,一脚狠狠把火踩灭。

      “继续查!到底是谁家的公子,由着她这魔王这般欺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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