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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游 陆子琅没忘 ...

  •   陆子琅没忘了今儿出来的重头戏,同尚书家的小姐外出游逛。

      尚书小姐名唤危子墨,小字黛儿,是她从小结识的密友。

      危家家教甚严,出门要受了父母的同意,还要带一众的家丁。危子墨和母亲磨了两天才同意和陆子琅出去。

      天光大好,尚书家天刚擦亮就递了信来。从危府一径来到京城,少说也要到晌午,现在去接危子墨刚刚好。

      待从远郊的集市入了城郭,才是真正多了人气。会城繁华,街道上满是脚夫小贩等一色人。

      陆子琅和危子墨坐在一间宽敞的轿中,轿里铺着半旧的软垫,正中小方桌凹槽中摆着一方香炉。轿子垂下纱帘,可以看清外头的景致。

      “哎呀呀,黛儿你快把这香炉灭了吧,我闻着头疼。”陆子琅靠在窗边,捏着鼻子哀嚎道。

      “你这是怎么了,上回不是还向我讨了这香料吗,怎么今天闻着就不对劲了?”危子墨压灭了香块,关切地问道,“你素来不挑这些的,可是身子不大好?”

      “我啊?我是前几日被香熏怕了。”陆子琅换了个坐姿,歪在软垫上忍了又忍,“快灭了快灭了,我闻得这个味儿就想吐!”

      “真有这种事?我不信。准是有人得罪了你,你快来和我说说。”危子墨淡淡一笑,拉过好友的手,用指尖描她掌,心的纹路。

      陆子琅想缩回手,却被她轻轻钳住。

      “是有一桩,但你别和你娘说。”她压低了声,凑到好友耳语几句。

      “原来是他。”危子墨眉尖挑起,语气并不惊讶。

      “你认识?”陆子琅好奇道。

      “不。”她摇头,手上没停,仍然划着,“我爹偶尔和门客会提起他,回回提回回骂,说他是……”

      她张望了一下四周。

      “是竖子……是阉人,不得好死!”

      陆子琅飞了个白眼:“尚书大人也骂他?”

      危子墨轻轻嗯了声,声音又轻又淡好像不愿多提。

      阳光透进来,照着两人交叠的手。

      “良玉。”

      “嗯?”

      “爹爹说,此人心性难测,手段阴狠。你既已得罪,日后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会城街道上有许多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街角有个代写书信兼卖字画的摊子,用水上作画的噱头吸引了不少文人雅士。

      陆危两人也在一旁观望,原来这水上作画就是在清水上覆一层巴豆油和皂角膏,然后用颜料在其上作画。

      这样新奇的玩意儿也吸引了许多的文人墨客在此作画,然后互相品评一二。

      陆子琅的作画功底平平,又因疏懒,许久不曾动笔,故而连最拿手的水云皴都生疏了,她心里掂量着,不敢在跟前班门弄斧。

      危子墨不同,她唤来家丁付了碎银,接过画笔就画了起来。她有心在众人面前露一手。笔尖遇水便浸染开去。不多时一朵荷花浮出来,瓣是瓣,蕊是蕊。她画得从容,一手画骨没的技法成熟老练。

      看到好友卖弄了一手了,陆子琅也技痒,她抓起身旁人的笔,往颜料里一沾,只一笔两笔,一只翠青蛇便盘在那儿。绿莹莹的,宝石似的,栩栩如生。

      那商家看看荷花,又看看蛇,两张画搁在一处,一静一动,清新脱俗,倒像是商量好的。他用纸覆上去,又过问二人的意见,说是要送去给东家赏赏。

      危子墨本就对自己的画技自视甚高,自然是愿意的。商家去了一趟,回来时脸上堆着笑问起价钱来,又邀二人去不远处的书坊坐坐,说东家有心结交两位画友。

      危子墨受了家里的令,本是不便久留的。可她看陆子琅已经点了头,便也不好拦,只对家丁说了声,陪世女出去走走,晌午约在鹏举楼吃酒。

      两人上了楼见到一位年轻的公子,才知道这正是太常寺家的铺子。双方各自报了家门,一时相谈胜欢。危子墨的哥哥是凌术的同窗,今年刚入了太常少卿。

      一听这东家还是兄长上司家的公子,她也立刻欢喜起来——想着这处认识一番,日后在官场上能照拂哥哥也是不无可能。

      “久仰二位姑娘大名。”凌术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

      他这话不假。太常寺夫人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念叨着给儿择妻,危子墨三个字也被她滚在嘴上念叨了一圈,凌术听在耳里,便不自觉留意起来。

      只是这襄王世女也适逢婚配年岁,怎么……

      他方才看了荷花图,本以为上来的会是位精通画技的老叟,见其年轻异常,一时惊奇得很。他转眼又看着危子墨,眉目自有一段清贵,一时脸上挂火,心动起来。

      危子墨本是没什么兴致的,只想着陪好友来应付过去,她坐在没儿,也就一搭没一搭地应,礼数不多却周全。

      陆子琅不一样,她是个纨绔子儿,喝酒听曲儿看杂耍才轮得到她耍宝,和个文人讲点文邹邹的酸话,她太不得意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盘着酒杯,只盼着早点散了场。凌术约莫是看出了什么,夹了片云片糕放在陆子琅面前的小碟子上。

      “我方才瞧见世女的技法,颜色精神无一不像的,可问姑娘师承何处?”

      “谁教的?勾栏院里的师傅教的。”

      陆子琅见这公子的眼神总想往好友身上瞟,心下顿时不大痛快,主动呛他一句。

      危子墨一听,忙用手戳着她的额头,赔笑道:“凌公子莫介意,我这妹妹说话没个正着,”她转过脸,“快给公子道歉。”

      陆子琅的额上被戳了个红印子,她也不恼,滚到好友身边,抱着她胳膊撒娇道:“怪不得人说你们诗云子曰的人难讲话。”

      凌术一阵好笑,觉得世女率直无拘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腔,场面一时尴尬起来。

      “在下自该讨罚,冲撞了世女。”他端起杯子,算是自解。

      “行啊,凌公子要是想赔罪,我写了帖子,你有空到金谷园里来找我,你要是来了,我就有心交你这朋友,你要是不来,也好,也罢!”陆子琅狡黠地笑了一笑,看着凌公子左右为难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只是这乐子没撑多久。

      语过片刻,世女开始还觉得交谈有趣,可听见太常寺家公子为了卖弄才情翻来覆去掉书袋,渐渐就烦了,借故告辞。

      好友两人东西也没吃饱,水喝了不少,没少跑茅房,待离开后又重新订了间包厢休息交谈。

      “黛儿,方才那位凌公子是对你颇为上心的。”陆子琅含笑望着好友,特意把上心二字拉得长长的。

      危子墨腰一耸,勾住她的脖颈:“你这丫头就是没安好心!好啊,方才没少拿我开涮,亏我还一直陪着你。”

      她没怎么记得凌术的脸,只记得他梳得光滑的头发,还有故作温柔的嗓音,像糊了猪油一样滑腻。

      “你这是乱点鸳鸯谱!喝你的酒吧,酒堵不住你的嘴。”说着她趁机在好友的腰上狠狠捏了一把。

      陆子琅吃痛,刚要还手,门帘一挑,进来个人。他的前额微秃,显得脸更四方,最有趣的是他的嘴唇,中间突出,两边向后凹陷,活像个鲤鱼唇。

      “二位小姐好?今日恭迎诸位莅临酒楼,还恐招待不周。”鲤鱼唇赔着笑脸,头伸向后面嘱咐道:“再打了满满的新酒来。”

      后头的伙计偷偷撇了一眼她们,就应了声出去了。

      陆子琅微微抬起头,也不客气,她和这鲤鱼唇认识不是一年半载了,要吃的要喝的,鲤鱼唇都摸得清楚,侍奉得妥妥帖帖。

      鲤鱼唇嘴唇一缩,露出一排牙,滑稽得很,她忽地想笑,只好把视线落向窗外,正廊来了一群侍卫簇拥着个藏青色的身影进去。

      谁这么大排场,她在心里犯嘀咕。

      “多谢日前小姐给酒楼写得祝酒辞,小的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唱来都觉得是回味无穷。您先喝,小的就随叫随到。”鲤鱼唇不敢怠慢这位常客,进来恭维一番后就识趣出去了。

      陆子琅喝得微醺,开始和好友写诗,他们得了青字,分詀韵字、依韵而作,接着又嘱咐人将其抄录下来,照常递送到大厅里。

      “我们来、来打个……打个赌约,你说,待会儿表演,我们的诗作谁被唱得多?”危子墨喝得多了,舌头都打直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她笑呵呵地提议。

      她们掀了帘子去看,楼下已然坐满了人,待那歌女一开嗓,四下安静起来。

      琵琶一拉弦,撕破寂静。

      只听那头位歌女先和了弦,唱出一段来,紧接着其余的都随接唱下去,都把琵琶放高一调,全用抡指合唱了。

      一曲作罢,台下欢腾一片,沽酒娘子在大厅的过道夹缝里来回穿梭。

      “是我的词。”危子墨微微一笑,提起酒壶自顾自给两人添了杯酒。酒斟得浅,刚好盖住碗底。

      陆子琅耐着性子听了一曲又一曲,台上人换了几个,词也唱了七八首,愣是没一首沾着她的。她撅着嘴,不服气地辩白道:“哼,我的词金贵着呢,哪是这些寻常人家唱得。”

      “也是,歌娘子只拣着唱些不入流的市井小调。”危子墨站起身来,把微敞的窗打开得大一些,带来楼下隐隐约约的人声。

      直到最后,压轴的歌娘子以一首老套的祝酒辞收尾。

      危子墨知道好友的性子,脸上撑着,嘴角已经耷拉下来,怕让她下不了台,遂急忙找了话头——

      “良玉,这花厅里蚊子多吧?我拉了窗户,我去叫人点蚊香,你点过蚊香没有?”她四下看看。

      陆子琅没接话茬,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我去外头透口气。”

      此时曲罢,撤了台,开始摆上席位,大厅走廊里都是人。她沿着墙沿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待路过楼层转角处的一间独设的花厅,两旁又有屏风隔着,屏风是旧纱的,透过光线可以看到里头坐着人。

      她不在意地摇摇头,但脚像什么绊住,不知不觉在那两扇屏风相合的地方落住脚。

      她听见声尖细的笑,刺耳但莫名耳熟。

      又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真在天字号?乖乖,那可是贵客!您老慢点走,小的这就去送!”

      陆子琅循声望去,是个跑堂打扮的小子,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正点头哈腰地送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那小子一转身,露出张油光光的黑脸,不是李狗儿是谁?

      “小狗儿!”她压着声音叫道。

      李狗儿吓得身子一抖,哎呦叫唤一声,手里的盘子险些飞出去,抬头见是她,又惊又喜,连忙凑过来:“我的姑奶奶,您怎么来了?”

      “别提了,陪了个酸丁儿吃了顿没上没下的,也没吃得饱实,闷死个人了。”陆子琅扭了下胳膊,好奇地拿下巴点了点托盘上的酒壶,“这是什么好货,闻着恁香?”

      李狗儿脸上露出一抹滑稽的笑,眼睛眯成两道:“三十年的竹叶青,就这一壶,管够三年俸禄了。”

      “哟,谁这么大排场?”

      “喏,就这间,”李狗儿努努嘴,“里头有位爷,派头大得很。今儿我师傅也来了,带来好大一箱子酒肉,全是好东西哪!”

      “那你笑什么?”

      "伺候好了能跟着讨点便宜,你说我能不眉开眼笑的?”李狗儿喘了口气。

      “行,我帮你端进去,我也去开开眼。”陆子琅伸手要夺过托盘。

      “诶,诶,使不得,那贵客不好伺候……”李狗儿扭过身子拦着。

      “怕什么,软蛋似的!我就去看一眼,瞧瞧里头是什么人物。”陆子琅白了他一眼。

      她又道:"放心,该有的赏我一分短不了你。”

      李狗儿心中天人交战一番:陆子琅仗义,闯了祸也砸不到他头上。况且他也怕自己应付不来大场面,还不如主动让贤。有了这层兜底,他稳了稳心思,嘱咐了几句见机行事的废话就把托盘递过去。

      入室的过道狭长,两侧的木门把外界的喧嚣封得死死的。脚踩在地上,脚步声都被吞进去。

      走到厚重的锦缎帘子前,她放慢步子,听见里面低微的谈话声:

      “……那边奴才已经打过招呼了,下个月的盐引该换人了。老东西占着这位子,也该挪挪窝了。”

      “话说得简单,”另一个声音苍老些,“哪儿是挪窝的事!他可是……”

      "……盐运使司每年都要查账,查出来点什么,那就是天大的窟窿,到时候他不挪也得挪。”先前的声音接上去。

      “你倒是会使阴招,可那账,得有人去做……”

      “嘿,有是有,可这事儿要得做得干净,少不了……”那声音渐渐低得听不见了。

      “你还怕他……”

      “……倒是他家那混世魔王——“

      门内突然没声了,不久又出了声响。

      陆子琅清了清嗓子,学着跑堂的腔调:“贵客——您点的三十年竹叶青送到咯——”

      一手撩开了帘子迈了进去。

      雅间内光线略暗,陈设极尽雅致。临窗的圆桌旁,只坐着一人。

      那人身形瘦削,撑着头听着旁边一个躬身侍立的青年人低声禀报着什么。听到动静,青年人缓缓转过头。

      果然是这死太监!

      她溜眼望去,主座上坐着的是个身着沉香色云锦常服的中年人,头发稀疏,夹着白发。几根头发露在帽檐外,显得滑稽极了。

      再往旁看,老者旁边侍立的随从腰间悬了枚牙牌,是不小的官儿。

      现下这赵公公弯断了脊梁骨,小心翼翼地陪笑,捧着茶盏弓着腰对那中年人道:“徐老一路辛苦,奴才思量着该为您准备一份心意……”

      被称为徐老的中年人眉头猛地一蹙,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不协调的长鼻子上面转着,缓缓转过来落在赵秉礼脸上。长鼻子里轻轻一嗤,冷冷飘出一句话:“赵秉礼,疑行无成、疑事无功。你做事从来不够利落,还需老夫替你收拾多少烂摊子?”

      长鼻子是户部左侍郎徐资,官不大却分管漕运、盐课,手握实权,正是襄王那几件被卡住的要务的关键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和赵秉礼那已经上了西天的干爹是同乡。赵秉礼刚入宫那会儿,他还来打点照拂过。

      赵秉礼不敢直视这长鼻子,只一味地点着头——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总是这样。

      他此时的模样就像前一夜未温书却被先生抽中的倒霉蛋——偏偏什么都没准备。

      陆子琅站在门口,托盘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看着赵秉礼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他在自己跟前板着脸讲规矩的样子,那时候他多神气,多能装。

      原来他也有这副嘴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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