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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歉(2) “世女来得 ...

  •   “世女来得巧,咱家觉得这馆驿也沉闷得紧……”

      他刻意顿了顿:“听闻襄王爷养了许多蔑客,世女日日耳濡目染,想来唱念做打肯定是样样俱全。不知今日可否赏脸,来上一来?”

      这话一出侍立的内使们面面相觑着,谁都听得出来是拿世女当取乐的角儿。

      陆子琅闻言,双眼倏地一亮。

      那是赵秉礼从未见过的一种亮——不是讨好,不是惶恐,不是那些他见惯了的、在宫里头浮浮沉沉的眼神。

      满天下谁不知她襄王世女是个空具皮囊、只知玩乐的草包?襄王爷捶胸顿足怒其不争,清流们嗤之以鼻,连市井小民编排贵胄荒唐时,总少不了拿她垫上几句。

      可这公公竟像浑不在意似的,点着名儿要听唱曲,

      从前母妃尚在时,她还乐意唱些曲儿逗她开心,如今一隔几年已经久不开嗓了,想来还有些唏嘘。

      在她看来赵秉礼哪里是故意刁难折辱,分明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她后悔方才还嫌人不近人情,谁知竟是个懂行的,知她真本事使在哪儿了。

      如此看着,居然把他那张寡淡面皮瞧着顺眼了,还有几分有趣。

      “那敢情好啊,那我就献丑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来,唱的不是什么淫词艳曲,不是什么哀怨宫调,而是一支赵秉礼从未听过的戏曲。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赵子琅的音色算不得顶顶清亮,带了丝沙哑,偏偏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鲜活劲儿,在馆驿厅堂里横冲直撞。

      唱罢,她的双颊因得意而染着薄红,她笑眯眯地看着赵公公,没察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

      “公公,我这曲儿可还入耳呀?”她下巴微扬,等着知音夸赞。

      赵公公蹙眉,目光在她那张明艳逼人的脸上扫过,看她大喇喇一笑,只以为又要耍什么花招,忙用眼神示意侍从从旁拦住。

      他把手肘支在椅把上,一副欲笑不笑的模样。

      “世女果然名不虚传,却不知除了这等雅擅丝竹,还会些什么本事?”

      陆子琅正得意着,哪里听得出这话里的刺,只当是赵大知音在考较她的纨绔造诣。

      她一拍胸脯便脱口而出:“难说难说!我可是会上许多的——我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双路……你们男儿会的我也会,你们不会的我也会!

      她本意是说些闺阁女子不便参与的玩乐,或是她自认比寻常男子更精通的享乐之道。

      “男人不会的……你也未必不会?”

      赵秉礼的声线陡然拔高,猛地从紫檀大交椅上站了起来,这话听在他耳就是个不加掩饰的嘲讽,碍于情面的怜悯。

      那他呢,他算什么?

      一个阉人,一个连男人都不是的东西。

      谁要她的怜悯!

      “是啊,公公还想看我耍什么,我都可以来上一来。”陆子琅没瞧出他脸色不对,还当他是意犹未尽,兴致勃勃地开口。

      找借口,何必找借口。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白牙,笑不往心里去:“世女果真是能文能武、本事通天……”

      “赵公公谬赞了,”陆子琅灿烂一笑,两靥生光,“今儿仓促,唱得不佳。改日公公若是得空,我做东,请公公去鹏举楼,那里的陈酿一绝,我再多来几曲,保您听个尽兴。”

      赵秉礼脸上笑意尽失,这粗鄙无知、毫无眼色的浑丫头!

      她竟敢如此赤裸裸戳穿他的残缺、将他的尊严踩进泥里之后,还若无其事地邀他去酒楼听曲儿取乐?!

      仿佛这诛心之言从未出口,仿佛他赵秉礼,堂堂司礼监掌印是那等可以被她随意呼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伶人狎客!

      他精心准备的刁难和刻薄,在她面前竟如同泥牛入海,被这没心没肺的人儿用知音二字二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一声冷笑从赵秉礼的唇里挤出,他猛地将手中的盖碗往小几上重重一顿。

      碗盖哐当一声跳起,又落回碗沿,残茶溅出几点落在毡毯上,洇开深色斑点。

      他霍然起身,硬邦邦丢下句送客,再不多言一个字,径直转身而去。

      “你家公公怎么一言不合就当缩头乌龟?”陆子琅扭头问着一旁的禁言。

      这小听事唉了声拍了下大腿,小声道了一句:“您快回去罢。”

      说罢匆匆追着那背影去了。

      却说这赵公公受了一肚子气,回京后越想越窝囊。他为人睚眦必报,因兼掌批红大权,寻了由头在襄王几件紧要的漕粮转运、盐引勘合上故意刁难起来。

      不是批个再议,便是朱笔勾出些微末错处,屡次三番让打回去让重拟。

      襄王爷在朝堂上被卡得七窍生烟,可谓是哑巴梦见娘——有苦说不出。

      他训斥女儿:“泼皮猴儿,可知道你干的好事!再禁你一月足,好好把那《内则》抄上百遍,为父再请教习嬷嬷来,好生教你些礼法规矩。若再敢踏出府门一步,仔细你的皮!”

      陆子琅听着发落耸了耸肩,心道那死太监真是个促掐鬼。她面上却不敢顶撞,蔫头耷脑地应了声,被两个婆子押回到绣楼里。

      初时她还安分。

      只不过那些个《内则》早被拿来垫了桌脚,教习嬷嬷来了两遭,被她东拉西扯、歪缠厮磨,硬是讲不成半句正经道理,反被哄着说了几段宫闱秘闻。

      嬷嬷无法,只得摇头叹气地回禀王爷说:“世女心性未定,尚需时日。"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世女那点子耐心早化得无影无踪。

      她整日困在这四方楼里,看窗外枝头雀儿打架都觉得无趣,府里的丫头婆子也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姑娘,子墨小姐派了人来传信儿,说是邀您去上京一聚去。”碧落儿掀了真珠帘子进来,按捺不住兴奋道。

      陆子琅原先脑袋里昏昏沉沉的,随手翻了几页书,慵懒地靠着垫了软垫的靠背上。听得她的话,立刻是坐直了身子向往地窗外,转头拉住她的手说:“就是今天的事?”

      “正是。”碧落儿点点头。

      “也好也好,禁足、禁足,再禁下去,我怕是要闷成个锯嘴葫芦了。”她乐道。

      恰好楚歌儿也来了,她端了个盆子来伺候梳洗,递上了青盐和小素巾子。

      不待吐出口中青盐,陆子琅又疾步向屋东头走去,楚歌儿怕这小姑奶奶弄脏了衣服,放下手中活计也跟了上去。

      世女贼溜的双眼不住向后院角门瞟,楚歌儿看在眼里:“我的好姑娘,可千万不敢动那心思!王爷吩咐了,角门加了双岗,后墙也派了人看着呢。您要是偷跑出去,奴婢们可吃罪不起。”

      “怕什么,我护着你,我哪会让你吃苦!”陆子琅信誓旦旦地保证,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就放过我吧,若是怕,就叫多派几个跟在我后头。”

      她先是大嚷肚子疼,支开众人去请府医。待人都去了,就麻利地换上粗布衣裳,将满头珠翠胡乱塞进妆奁里,只用根木簪挽了个髻。

      收拾妥当后,她蹑手蹑脚溜到窔房里,寻了架给花匠用的、不甚牢靠的枣木梯子,架到后墙根下。

      陆子琅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到了墙头往下张望,正是府后一条僻静小巷。

      她吹了个口哨。

      不久墙下有两人接应着,只道了声:“稳住些。”

      她踩着人梯一跃而下,再回头那高墙深院已被抛在后头。她得意地嘿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一头扎进了外头。

      襄王府的侍卫们此刻仍在角门处眼观鼻、鼻观心,哪知他们看守的人儿早已翻出高墙了。

      陆子琅如同脱了笼的鹞子,熟门熟路、三拐两绕地避开了王府附近几条主街,专拣那七扭八歪、只容一人通的窄巷子钻,不多时便摸到了城西肆的后墙根边。

      “咕哇——咕哇——”她包着两腮,吐了两声蛙叫。

      茶肆后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个梳着双丫髻的脑袋,圆脸杏眼喜人极了,正是茶肆东家的女儿林娟儿。

      她见墙根下倚着个灰头土脸的人,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噗嗤一笑,赶紧招手:“哎哟我的老天奶,老大你这又是整的哪一出?快进来罢。”

      陆子琅闪身进去,林娟儿断后,往外张望了两三下,麻利地关上门,拍着胸口喊道:“吓死我了!我还瞧说是谁,你倒好,抹得跟灶跟前的烧火丫头似的。”

      “最近都不怎么见你来呢?李狗儿从城外运了好东西来,专给你留着。”

      陆子琅一边扯了块帕子擦脸,一边心虚地笑道:“唉呀,不说了,我在家里闷得要长毛了,出来透口气。他人呢?”

      “早候着呢,在后头柴房躲着嗑瓜子哩!”林娟儿引着她从厨房穿过短廊,来到堆满柴禾的角落。地下铺着几垛柴草,小窗还开着,外头吵吵闹闹一片。

      一个精瘦黢黑、约莫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正蹲在劈柴墩子上,嘴里咔吧咔吧地嗑得欢实——这正是西街有名的包打听、跑腿小厮李狗儿。

      陆子琅有心吓唬他,踩上身后的软垫,哇地一拍他的肩,李狗儿回头一见,肩膀一耸,很高兴地站起身来。

      “啊,老大可算来了!看我给你带了啥,是我老叔从西域捎回来的软鞭子,又能软又能硬的,打人是顶顶疼。”

      “你试过了?”

      “没……”李狗儿摸摸头。

      “那你要不要试试?”陆子琅揶揄他。

      ”今儿热闹嘞,瓦市口新开了个百戏棚,听说还有南边来的肉傀儡,说是和活人似的。还有东市斗鸡刘那儿新进了两只滇南来的铁嘴将军,斗得那叫一个凶……”林娟儿推荐。

      “打住打住!”陆子琅听得是心花怒放,她把一截软鞭托在手上细细打量,“娟儿先给我弄身干净衣裳来,这身行头忒扎眼了,我今儿还有事,只能分半天的功夫过来。”

      李狗儿应了一声得,泥鳅似地滑出去,不消片刻功夫竟真弄来套崭新的湖蓝细布男装,还有顶遮阳的范阳笠。

      陆子琅在柴堆后头麻利地换上,束起头发,戴上笠子。摸出块碎银子抛给他:“赏你的,带路,咱先去瓦市口开开眼。”

      三人如同游鱼入海,一头扎进了瓦市口汹涌的人潮。

      这百戏棚里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众人在一处看杂耍,从帐子里头跳出个男人,络腮胡子,穿个黑扑扑的长衫,拦腰扎着根草绳。

      林娟儿指着那杂耍人,只见他走到扶栏旁,站稳了脚。

      “让开,教我看看他耍什么花子?”陆子琅兴致高昂。

      只见这络腮胡子单手提着个石锁,然后向空中一抛。

      “留心别砸了人,我的乖乖!”她看得直了眼,又见人很得意地向上一托,那石锁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他右肩上。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陆子琅也看得兴起,挤在人堆里拍手叫好,帽子歪了也不管。

      站在一旁的林娟儿拍了拍胸顺心,吐出一口气。她拉了拉陆子琅的衣角,示意去看看旁的。

      那所谓的肉傀儡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被一老大娘用细丝牵着,僵僵硬硬地在小木台子上走。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林娟儿捡了空处看了会就说怂,要去看别的。

      陆子琅不肯,拉住她的手道:“再看会儿罢。”

      “这傀儡有什么好看的?面上涂得那么白的,比鬼还丑三分。”李狗儿嗑着瓜子也附和道,他把瓜子皮往地下一丢,催着二人往前走。

      “不对,我瞧着倒像一人。”陆子琅话音未落,自己愣了一下,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赵秉礼那张阴沉的死白面孔。

      “什么人能有这么白的面皮?”林娟儿伸出胳膊对了对肤色,“怕不是已经死了吧。”

      陆子琅被这句话噗地一下逗乐了,摇头小声道:“不,是个活的,鼻孔里还能通气呢,是宫里的公公。”

      “难怪,宫里的太监是要敷粉的,不然我说谁白成这鬼样子。”林娟儿自言自语道。

      “嗐,别提了,我前些日子也是倒霉,跟这人犯冲。”她朝那傀儡努努嘴,“就不该招惹的。”

      李狗儿则嘿嘿一笑:“我听说宫里的公公……可都是……”

      陆子琅搡了他一把:“你少打听宫里人的事,那人可不是一般的记仇,若是知道你这么编排他,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啧啧……”林娟儿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她咂着嘴,“都是这个路数,小狗儿可千万躲着点儿,老大一看就吃过亏了。”

      陆子琅一听,捏了把她的腰,笑骂道:“躲什么躲,我是怕事的人吗?走罢,斗鸡场看看去。”

      斗鸡场在瓦市深处一片黄泥夯实的空地上,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匝匝的。场中两只雄鸡,一只红羽如血,一只黑羽似铁,正斗得翎毛乱飞、鸡冠淌血。

      周围赌徒们吼得山响,铜钱银子叮呤咣啷掷在赌台上。陆子琅费力挤到前排,抱着膀子看着。

      那黑将军果然凶悍,浑身羽毛炸开,尖喙带着铁钩般的弯儿。它步步紧逼,将那红将军逼得险些掉下擂台。

      “黑将军,啄它眼珠子!”

      “撕巴它!撕巴它!”

      “红娘你千万顶住,老子可是押了你三钱银子嘞!”

      陆子琅不急着下注,在那坐庄的汉子脸上扫了两圈,又转到角落,注意到场边有个小厮鬼祟地探头探脑着。

      她观察了一会儿,扯了扯李狗儿的袖子,把他拉过附耳低语几句。

      李狗儿会意,猫着腰钻出人堆。

      下一场众人纷纷押注黑鸡,陆子琅却摸出一块足有五两的雪花银,啪地拍在庄家面前:“押红娘 !”

      汉子一愣,周围人像看傻子似地看她:黑鸡明显更凶,红鸡已露疲态。

      谁知开斗不久,李狗儿不知从哪钻出来,手里攥着把刚炒好的黄豆,假装看斗入了神,手一抖哗啦全撒在了擂台上。

      那黑鸡全力扑击,被黄豆一滑,一个趔趄,说时迟那时快,红鸡抓住空档猛地一啄,正中要害。

      一声闷响,黑鸡还没来得及叫,就抽搐几下不动了。

      “红娘胜!”

      场中一片哗然,陆子琅笑嘻嘻地收了双倍赌注。

      “走!”她压低了范阳笠,嘴角噙着笑,步履轻快地带着两个跟班离开。

      她把银子都交与林娟儿收着,又嘱着林狗儿叫他跑腿办点事。三人回了茶肆就分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道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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