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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歉 陆子琅没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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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琅没过几天安稳日子,等到第四天,襄王突然押着她上了辆青呢马车,一路驶向馆驿。
见马车一直向西走,渐渐驶离了府邸,陆子琅若有所思地问道:“父王,咱是哪儿去?”
襄王不想看她,恨铁不成钢地说:“还能去哪儿,去给赵公公赔礼道歉!”
“啊?”陆子琅抓了抓脑袋,“他还要我去道歉,这不怕黄鼠狼给鸡拜年么。”
“哪里的混话,你都规矩些,都把礼仪吃肚子里去了?到时候你到了那处可别使气耍横,不然本王也保不了你!”
“父王您就放宽心吧,您看这次小鞭子不在我身上,是动不了公公一根毫毛的。他收了您这么多好处居然还要我去道歉?我倒要去看看他耍什么花招。"
陆子琅打定主意要见招拆招。
待到了馆外,阍人接了信聘进去报,过了一炷香才走出来,直言只能世女一人进去,将两名长随也拦在外头。
她也好奇赵公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清脆地应声,把车帘一挑,利落地跳下车跟着人进去了。
随从的小听事引着她入门,两人并肩而行。陆子琅则是一副轻松的模样,不像是来道歉的,倒像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诶,小公公,你叫什么名字?”她走到小听事的身边问道。
小听事想着心事,被她的话冷不丁一吓,低声回道:“奴才唤禁言。”
“公公喊你来接待我,他人呢?”
禁言觑了眼身旁人,心里像擂鼓般作响。看来这世女是当真不怕他师父!
他还想着究竟是哪路神仙有这个能耐,能把他的师父——堂堂司礼监掌印、提督大珰给拍落到水里。
把这位爷气得够呛,愣是三天没怎么合上眼,可是苦了他们围着的一众人。
他想来就气恼,于是拉下脸来,不作回应了。
后面陆子琅又问了几个问题,禁言都当没听见,她觉得这小听事的反应无趣,就不再搭话了。
禁言一直侍奉在赵公公身边,把宫里的贵人见了个惯,一时觉得这世女性格乖张活泼,看样子对人也无防备,不像个厉害角色。
他还知道她的父王被师父拿捏着几件要紧漕务,如此想着,他对她的态度就轻慢起来了。
“师父就在里头,您自个人儿进去吧。”他仿着师父阴不阴阳不阳的调子说。
陆子琅一脚踏进门槛,一股子潮气扑过来,激得人浑身汗毛都竖了一竖,方才还晒得人皮肉发烫的毒日头登时被隔绝在外头。
她往前一路走,几处门房口都放了冰槛,还有冰盘陈设。
“啧,这死太监比我还会享受,门口不走动的地方都要放冰。不过还是我的法子好,大暑天就要在莲池里泡一泡才更解暑嘛……”她自语道。
从外院进去,穿过仪门进来主屋,刚推开门她刚想赞一声凉快,呼吸间喉咙眼被一股子脂粉香气狠狠呛住。
"咳咳咳……”她掐着腰咳嗽起来,眼泪迸到眼角糊住眼睛。
像是把数不清的龙涎香、苏合香、冰片一股脑混煮透了,香得五花八门,熏得人头晕脑胀,连这冰窖似的阴凉都压不住这股子腻人的暖香。
“什么鬼地方……”陆子琅用袖子掩住口鼻,勉强睁开打量着驿馆正厅。
青砖墁地,光可鉴人;四壁空空,只悬着几幅不知所谓的工笔花鸟,颜色俗艳得紧;角落里还摆着几盆大雪素,叶片蔫耷耷的,在这浓香里愈发显得可怜。
几个青衣小帽的内侍垂手侍立在角落,如同泥胎木塑一样,人来了也不动弹,就这么一直低垂着脑袋。
正厅中央铺着毡毯的紫檀木交椅上坐着个人,半天没见动。陆子琅等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去,发觉他正撑着脑袋小憩。
细细一瞧,她忽地有些失望,这赵公公的样貌却挑不出什么优点来:细眉长眼,鼻梁高嘴唇薄,长得真寡淡。连眉色唇色都是淡淡的,抛在人群里也就记不清看不见了。
他今儿穿一身月白,衬得一张脸皮白得惊人。不过这不是养尊处优的红润白皙,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像害了病一样。
她又往前一步想仔细瞧瞧,她疑心赵秉礼敷了粉,一贴脸儿和他打了个照面。
赵秉礼的脸上果真敷了层淡淡的粉,把眉毛的色泽都遮下去了。粉带着股香味,是茉莉花的味道。
陆子琅把视线移到他的眉宇间,那里时常皱锁着。
他的眉是浓还是淡?她想伸手把那一层薄粉刮掉来看一看。这念头一起就止不住了,心里恰似猫爪子在挠,痒得厉害。
她脚下无声,近一点,再近一点,几步就凑到大交椅前。浓烈的香气扑来,熏得鼻子直发酸。
赵秉礼没睡,他揣着一肚子的坏水在闭目养神,脑海里盘算着怎么用伎俩整一整这笑里藏奸的世女。
一睁眼,人就在杵在眼前。
“嗬——”
赵秉礼心一坠,下意识地一推,力道之大连带着他身下那沉重的交椅都向后滑去。
陆子琅不防,胸口被大力一搡,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左脚拐倒了右脚,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一跤摔得瓷实,尾椎骨磕在坚硬的砖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地怪叫起来。
赵秉礼未能幸免,自个儿也从椅子上溜了下来,狼狈地跌坐在地毯上。
他勉强支撑着起来,胸膛微微起伏着,惊魂未定地盯着摔在地上的人。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和未消的惊怒,更有被窥破不堪的羞恼。陆子琅的眼神里只有那么零星的惊讶和尴尬。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赵秉礼脸发冷,脸颊留着陆子琅呼吸的余温。
他脑中轰然炸响的是一阵惶惑不安,被人窥探内心的羞耻让他无所适从。
别看这小泼皮现在兔子似的老实,方才分明是存了心要看他这面皮,看看去势之人与常人有何不同罢了!
欺侮,完全是欺侮他!
他的脑海里千回百转:想起净事房惊悚的叹息;想起初入宫闱时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想起他抛下面子一步一步往上爬,暗处指指点点的目光依旧消不掉……
一年,两年,十年……心里的这团阴影一直未消散过,深埋在心底的痛苦无处消解无处倾诉。
赵秉礼气短,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子琅摔了个大马趴,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心里也火冒三丈:这死太监小肚鸡肠到了何种地步,不就是凑得近了些,还防着我推我一把。
难怪父王说宫里多豺狼,这儿不就一只现成的一只!
她挣扎着想自己爬起来,奈何这跤摔得着实不轻,试了两次,竟没能起身。
再看那赵秉礼,他勉强稳住了心神,摆着脸拂了拂衣袍,冷冷地瞥一眼还在地上挣扎的世女。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更没有一丝要上前搀扶的意思,只轻飘飘一句:“厚颜无耻。”
好、好得很!
陆子琅眯起眼,将这仇暗暗记下一笔。她自诩光明磊落,是对事不对人的脾气,道歉了仇报了就彼此放过。
她本来还不想赔礼道歉的——谁叫这厮睚眦必报,硬要揪她小辫子做文章。
可是今日这亏绝不能白吃既然厚颜无耻,就她就贯彻到底。主意打定,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哎哟……疼死我了……”她忽然收了力气,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地上,声气儿也敛了几分,略带着哭腔道,“赵公公,您、您怎么推我?力气这么大,推得我好狠……我的腰,怕不是要摔断了……”
陆子琅把脸埋在地上,只偷偷抬眼看人,露出浮现出一股得意狡黠的神气。
猪抬眼是要吃人,那人抬眼就是要害人!
厅堂角落里那几个小太监早被场闹剧惊得面无人色,他们一个个背着身子闭着嘴,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
“公公,我是诚心来道歉的,您怎么能……”说话间陆子琅支起身,勉强起来膝行几步。
“您想想看,王爷的世女,大庆的宗亲在您这儿摔断了腰,”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这要是传出去,您说别人会怎么想怎么看……”
她撅着屁股一歪一扭地前行几步,软了身子躺在地上。
赵秉礼死死盯着地上耍无赖的身影,牙关紧咬,腮边的肉一鼓一鼓的。他深谙官场险恶,更晓得御史台那帮子鬣狗一样的清流言官的厉害——是找不到他把柄的苦!
若让这说法坐实了出去,哪怕皇上有心保他,也少不得被参上一本跋扈无状、折辱宗室的罪状。
他可不想一年到头赏赐没周交多,折子却是人家的几倍。
况且她父王手上几件要紧的公务批红,还捏在他赵秉礼的手里,此刻撕破了脸,送到嘴边的好处是吃还是吐?
思前想后,他不由得又拉开笑脸。
这混丫头好手段!知道他顶顶怕权怕势,就算准了拿这压人如此想着,他又不满起来;能使出这等市井无赖的下作手段,真是街边泼皮瘪三儿也比她强。
这时赵秉礼虎起一张脸,早忘了自己是什么秉性:一身的软骨,只长在头顶;一身的凶相,全露给旁人。
都不是好人。
陆子琅眯着眼趴在地上,把赵公公脸上细微的抽搐瞧得一清二楚。
她在偷笑。
世女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行事向来讲究头动尾巴摇。
今儿父王让她来道歉,她便来了。至于用什么法子让对方接受,那便是她的本事了。
能屈能伸,方是本色。
世女之所以成了混世魔王,也拜她那堆狐朋狗友所赐,久而久之也学会了胡吣着颠倒黑白。
“你不怪我我不怪你,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她的眼睛求饶似地䀹䀹,盼着能把这页翻过去。
赵秉礼一愣,见了鬼一样往后退。
“公公这次我不打,你有话好好说!诶,别走啊,停下!你、你别去找圣上告状!我们好商好量的干啥都成。”陆子琅改趴为坐,仰着头喊。
赵公公眯着眼看了她半晌,这无赖样,他在心里鄙夷道。
她见好就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两三步上前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好公公,之前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赵秉礼啧了声,把胳膊一抽,没让她碰着。
“慢着。”
不识好歹!陆子琅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您说的什么事儿,奴才怎么听不懂?”
陆子琅挠了挠下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双手捧着递过去。
赵秉礼看了一眼——一百两。
没接,满脸嫌弃。
“世女,”他说,“这是赏奴才的?”
陆子琅挤出笑说:“不是赏,是孝敬。”
“孝敬?”赵公公眯着眼笑,“您孝敬奴才什么?奴才有手有脚有吃有喝,不缺这个。”
陆子琅脸上的汗下来了,她咬了咬牙又摸出剩余四张——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奴才是奴才,主子是主子,做奴才的要自重。”他看都没看,“行了,您忙您的,奴才回宫复命去了。”
陆子琅把银票往袖子里一塞,两手一摊:“反正话说出去了人也冲撞了,您要打要骂我都认了,但打完了骂完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说罢她扯起袖子,把手臂伸过去。
赵秉礼一愣,扭过头不敢看那白白的臂膀,他走回那张重新扶正的紫檀大交椅前缓缓地坐下。
他垂着眼睑淡淡地说:“世女年轻,心直口快、能屈能伸,真是性情中人……”
她听出了话里的讽刺也不恼,继续装傻充愣,摸着头傻笑几声。
演呆子真有几分像,赵秉礼在心里轻蔑道。
这世女惯会察言观色,想着眼前这太监不会拿自己咋样,如此一来就放心起来。
她以为只要自己示示弱,也就通融过去了,但没想到此人肚量是尤其之小。
“不知世女,高名上姓?”赵秉礼接过侍从递来的绿茶,手中盖碗不住地轻触杯沿。
陆子琅见好就收,知道对方这是被迫接招了。
她顺势哎哟了两声,自己慢腾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衫子上的灰尘,动作利落,哪还有半分疼痛的样子。
她站直了身子,下巴微扬道:“好说,好说,陆家子琅,小字良玉。”
“陆子琅?”赵秉礼眼皮微张,眼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浓的鄙夷覆盖,“哦,咱家晓得了,原来是那位雅擅丝竹、名动宴席的才女?失敬,失敬,真是失敬……”
几个字从他薄唇里吐出,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感觉,让人摸不清是贬还是夸。
襄王世女恶名在外,什么斗鸡走马、挥金如土,什么夜宴笙歌、通宵达旦……在那些正经宗室清流口中,实乃勋贵之耻。
如今这混世魔王竟阴差阳错撞到了自己手上,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他定要顺着这机会搓滚捏圆一把。
赵秉礼心中那点被威胁的憋闷,忽地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一个更歹毒的念头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