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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闲逛 “禁言。” ...

  •   “禁言。”赵秉礼扯了一嗓子,他的音色略尖细,音一略高就容易破,听着滑稽。

      门帘子动了,禁言进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跛,前儿刚挨的板子,二十杖一个不许少,他亲自盯的数。打完了也是赵公公亲自上的药。

      赵秉礼好多年没怎么惊喜地伺候过人了,下手没轻没重的,禁言后脊梁上的肉疼得一抽一抽的,硬是没吭一声。

      好骨气,有咱家当年风范,他满意地想,可嘴上却这么说:“你个呆子,疼你就喊出来,憋着做什么?”

      遥想赵公公还是个小太监的时候,犯错了事也要被打的,有次惹怒了位妃子被罚了十大板子。他狡猾,提前贿赂了打手,在屁股上遮了层软垫,即使这样还是被打得吱哇乱叫、气喘吁吁。

      这么一对比,谁是真英雄就是高下立见。

      “过来。”赵秉礼换另一种特殊的声调,像一种宽慰,有点腻哒哒的。

      禁言往前挪了两步,站在灯影边上,灯油熏出来的黑烟在他脸前头晃,把他的脸晃得模模糊糊的。

      “这次的事,你想明白了?”赵公公敲打。

      禁言老老实实地点头,他被打的时候咬到了舌头,无法开腔。赵秉礼没急着回答,他把立在桌上的高高一叠的碑帖齐了齐,又把笔用和砚台上的灰拿帕子擦擦。

      “你看见她了?”他一面擦一面问。

      禁言点头。

      “看见她在西街巷子里?”

      禁言又点头。

      “后头呢,旁边可有别人?”赵秉礼的嘴角向下撇,手上漫不经心地捻着毛笔的穗子。

      禁言抬起手,比了个手势表示巷子太暗,他没看清人,也不知往哪边拐了。

      “混账东西!”

      赵秉礼看见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心里有股火想发又发不出来,心里痒脸就更红了。

      走到禁言跟前,他下巴尖削身形纤细,看着比徒弟文弱了不少,禁言却把脖子缩了缩,像只挨过打的狗。

      “你知道咱家为什么打你?”

      禁言站着不动。

      “不是因为你看丢了她。”他绕着徒弟走了一圈,态度嫌恶又傲慢。“是因为你不该往那巷子里头追,蠢,蠢到了家!”

      他停住,像一缕烟一样飘到身后。

      “你追上去,她就知道咱们在盯她……往后她再想做点什么就会更仔细,更仔细,就更抓不住。”

      “算了,犯不着和个丫头片子这么大动干戈。”赵公公长舒一口气。

      “做事马马虎虎不细致,就是这个下场。”他又教育道,“你当咱家是在罚你吗?是在教你!这世道不细致就死,你是咱家带出来的。死你一个不打紧,别把咱家也捎上。”

      “就这个胆子,该放你出去磨一磨。”赵秉礼翻了个白眼。

      他想到那天在鹏举楼,陆子琅也说了这话,“公公,您这胆子该去练练了。

      这死丫头还笑话他!

      现在想起来,他琢磨出那层笑里应该还有别的意思。难不成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他会算计她爹?

      难道不是他自己把自己搭进去的?不可能。

      她哪有那个脑子,赵秉礼不屑地想。可如果不是她,那是谁呢?

      徐资的案子轻翻了个篇,朝堂消停了一阵子,襄王官复原职,赵秉礼则元气大伤。朝中不乏有踩高捧低之人,他前日过生辰,来贺寿送礼的人都少了一大半。他气得让徒弟好好记下没送礼人的名字,日后得了脸儿再一一报复回去。

      你说这样气性大的人会善罢甘休吗?这太监和世女的事儿没完!

      遭此一劫之后天下恐怕没有比襄王陆泓过得顺心的人了,女儿竟像换了个人,变得稳重好学了许多。下人都说世女一改往日的性子,一连几日闭门不出,踏踏实实地跟白姚学兵法。

      白姚那丫头看着瘦弱,肚子里却有货,《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信手拈来,讲起战例来头头是道。她比世女大几岁,还会教授她书里悟出的人生道理。

      白姚能侃,这大概和几岁就出来跟姐姐走南闯北讨生活有。看着文文静静的姑娘,但凡和她混熟了,她嘴里就失了门把,说出来的话能叫人惊掉下巴。

      陆子琅很羡慕她,她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圈养住的猛兽,不自由,想施展身手奈何多了一层禁锢。

      乖顺的强大太乏味,可控的力量太平庸,这一切都叫她不满意——但她不会做端起碗骂娘的事情,放下也不会。

      这个狡黠滑头的姑娘瞧不上被规训好的人生,但也早早参悟了一个道理:空有蛮力不过是自取灭亡,力量要借,势要等。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将这樊笼撕开一道裂缝。

      除此之外白姚还会拣着说些道听途说来的怪事奇谈,远的近的什么都有,她能把什么都扯一块儿,好像什么都晓得。

      世女总缠着她要听些灵异恐怖的,她就说南方活着许多罗刹鬼,长得青面獠牙,生在瘴气里,人要是用手摸到了它们的皮肤,立刻就会溃烂掉皮。

      陆子琅听了可一点不怕,她问罗刹鬼吃什么,白姚答当然是吃人,专拣些细皮嫩肉面皮白净的。

      陆子琅说也对,哪儿有不吃人的鬼,于是她问怎么吃法。白姚回说鬼吃人的时候先把人用瘴气迷住了,然后从头顶吃,用爪子在上头挖个洞,然后用嘴嘬……

      世女对这些颇为感兴趣,干脆就把人接进府里来小住,两人同吃同住同学。每日午后太阳不猛时就在后园小亭里摆开阵势,一个教一个学。

      天热,换到了屋里读书。墙角的矮柜上隔着养泥鳅的瓷盆,泥鳅欢快地游弋着。一人捧着书本,一人在旁边听着,剥了栗子递给她吃。

      白姚拿书点了一下瓷盆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世上的事原都和打仗一般,城池易守,人心难防。”

      “对人最重要的是攻心。”

      陆子琅不明所以,她手里捏着颗栗子下嘴,栗壳被她在牙间轻磕一下,果肉就挤出来了。

      “攻心?是让人自乱阵脚,还是干脆挖了心肝,省得再费心思?”说着她猛咬一口栗肉。

      白姚一怔,随即失笑,她只觉这世女的心善得像块暖玉,偏又长了张爱说疯话的嘴,“差不多……你呀,偏要把道理说得这样血腥直白。”

      她继续讲:“攻心攻的是软肋……嗯……就是人藏在袍子里的龌蹉,你一搔,他便坐立难安了。”

      陆子琅把栗子壳往旁边一丢,站起身道:“那若是个又阴又怂的太监呢?这种人的心被黑汁泡得连软的硬的都辨不出了,我还怎么攻?”

      白姚不明白:“什么?”

      陆子琅背剪着手,突然换了个话题说:“没事,你接着给我讲吧。这书里的道理直白,总比人心好懂些。”

      “人心这东西原本就没什么定数,你以为攻的是他的软肋,或许不过是撞在了自己的执念上。攻心难,难的是攻到最后都分不清攻的是谁的心。”

      陆子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正说着,碧落儿跑进来:“姑娘,奴婢快给你收拾着,太后宫里来人了!”

      得,又来了,也不是头一回了。自从上月太后召见了她,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头一回是认亲,第二回是听她说母妃的旧事,这一回不知道又是什么。

      一回生二回熟,她跟着嬷嬷进宫,照例去慈宁宫请安。太后靠在软榻上,见她进来脸上才有了笑意。

      “起来起来,过来坐,你这丫头长高了。”她很有精神地说。

      “是吗?长高了!姑姥姥的眼睛就是尺啊!”

      陆子琅凑过去挨着榻边坐下,很乖顺地把手递过去,太后握住她的手摩挲着。

      人一老了,就对活泼年轻的人更感兴趣,太后喜欢她,是喜欢她闹腾的性子。

      “今儿做什么了?”太后看她今日来得稍晚就问。

      “跟人学兵法呢。”陆子琅一五一十地回答。

      “兵法?”太后用指甲轻轻刮着她的手背,“你一个姑娘家,学那个做什么?”

      陆子琅嘿嘿一笑:“姑姥姥,您是不知道,这世上坏人太多,得学点兵法防身呢。况且良玉惯是觉得这人还是要敏而好学,应当是都学一学的,男人学什么,女人就学什么。”

      太后被她的话逗乐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张嘴,跟你母妃一模一样,鬼机灵的,说出来的话哀家听着对,又听着不对。”

      陆子琅反握住她的手,笑吟吟地缠着她让太后多说说她母妃的事。太后又问了问她近来的事,她挑着能说的说了,间或插几句俏皮话,逗得连一旁的嬷嬷也笑了好几回。

      聊了小半个时辰,她聊无可聊,太后也乏了。

      “人老了不中用了,哀家歇会儿,”太后说,“你还是丫头片子,活力大,难得进宫别急着走,多逛逛走走,让……”

      她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嬷嬷。嬷嬷凑过来:“娘娘,让谁陪世女逛逛?”

      太后把几个得力机灵的侍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让……”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让赵秉礼吧,他眼力见儿好,话多不冷场,陪着别让世女走错了地方。”

      陆子琅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赵秉礼?

      那个死太监?她原想着新仇了了旧恨,往后阳关道独木桥,只可惜……

      莫名的,她的心里涌现出一种别样的快感,就好像她对此并不排斥一样。不知道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她想只能用荒唐来形容。

      她张了张嘴想推辞,可太后已经阖上眼,摆摆手让她们退下。于是人再不出声,只是跟着嬷嬷走出门槛。

      嬷嬷领着她出来,恭敬地说:“世女稍候,奴婢去叫人。”

      ……

      此刻赵秉礼正在值房里算账,他没叫人打下手,算的是这个月各处的孝敬,都是实打实的,一笔一笔要记得清清楚楚。

      谁要是怠慢了他,他定要叫其吃不了兜着走。

      禁言从外头探进脑袋:“师父,慈宁宫那边让您陪候襄王世女去逛逛园子。”

      赵秉礼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了道印子。他抬起头,苍白的脖颈往衣领外伸出。

      “谁,你说谁?”他尖声喊道。

      “襄王世女。”禁言重复。

      “是那丫头点名咱家去?”一口气差点提不起来,他眉峰蹙了蹙又平下去,刚准备抱怨。

      “是太后娘娘的懿旨。”禁言看出了师父的不情愿,四平八稳地说。

      “知道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禁言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赵秉礼没吭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禁言觉得很奇怪,往日若是师父这般被赶鸭子上架,牢骚早就发到天上去了。他心内惴惴不安着,惹毛了师父不要紧,苦的往往都是他们这些当下人的。

      师父对于这件事没说一句埋怨的话,这使他很不习惯,就像本该骂他一顿的母亲却闷不作声一样。

      赵公公的热情总是行进在一个安全的轨道上,轨道的燃料无非是权势或者是钱财。陪侍世女逛皇宫早就超出了他的热情范围,按理说这会让他感到心不甘情不愿。

      但是他打心底感觉不到这种勉强,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情绪压在心底。这种感觉他形容不来,好像是有点……惊喜?

      世女早就在廊下等着,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走来。熟悉的藏青袍子上一张惨白的脸,来人走路像是脚底下踩着针,一步一顿的,老大不情愿。

      她笑着对来人招手,可这份笑投在别人的眼里就像被刷了一层名为阴谋的漆。赵公公小步走到跟前,弯了弯腰。

      “世女安。”他把声音说得阴阳怪气的,“太后娘娘吩咐,让奴才陪着逛逛。世女想去哪儿瞧?”

      陆子琅的目光滑过他,好像不认识一样,语气轻柔地说:“随处走走吧,宫里我不熟,劳烦公公带路走一趟了。”

      赵秉礼应了声就侧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他不晓得陆子琅的心思,就把姿态放得更谦卑,陪着笑脸谄媚着。他还当真真梦到过几回带着世女在御花园逛逛,回回都是以被踢下池塘吓醒而告终。

      赵公公侧着身子在前头引路,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刚好慢半步——这是宫里伺候人的规矩,不能抢在主子的前头,也不能落得太远。

      世女倒是自在,一边走一边四处看,浮现出一股小孩子气的笑容。

      “宫里的树真多,”她昂头,“走到哪儿都是树,来,我们从树荫下走。”

      赵秉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是一排柏树,年头久了,上头还有他为先皇祈福挂的红布绸。

      “世女说的是,”他随意附和,“这宫里的树都是故朝种的,几百年长下来的,自然比外头的多些。”

      陆子琅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途中跳起来用手拨拉了一下红绸。

      真是小孩子心性,赵秉礼跟在后头不屑地想,心里嘀咕:树多是什么意思?是嫌宫里压抑,嫌他带的路不好,还是嫌他走得慢挡了她看景?

      再或者是讽刺他树大招风?

      他望着树和树之间的缝隙愣神,一不小心步子跨大了,撞到了人。

      “主子息怒!”习惯使然,赵秉礼赶忙跪地求饶。待到他意识到什么时,世女已经半蹲着看他了。她的笑容很明媚,一下放大在眼前,让公公不自在地扭过头。

      “不打紧。”她笑了一下,伸出手,“公公快起来吧,地上多脏。”

      这小丫头还想故技重施吗!他可不会上当!

      没等开口拒绝,他已经被稳稳地拉起,世女则像没事人一样转过身往前走,只留下个潇洒的背影。

      “公公在宫里多少年了?”陆子琅没话找话。

      赵秉礼一愣,旋即答道:“回世女,奴才进宫二十余年了。”

      “比我的年龄还大?”她回头看他一眼,“那岂不是打小就进来了?”

      “是。”他说,“奴才进宫的年岁小。”

      “记事了吗?”

      “没。”

      陆子琅哦了一声,没再问,其实她只是好奇随口一问,问完了就忘了。

      赵秉礼这处可是百转千回:

      难道要打听他的底细,还是想拿他早年的事做文章?他摸不准眼前人的心思而紧张起来,毕竟这丫头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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