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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杂院 两人继续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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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池塘。
雨多,观赏池里的水快要满溢出来了,池子里的淡墨色鲤鱼好像应雨浮了上来,在水面上缓缓游弋着。陆子琅停下来看了一眼,随口说:“这大黑鱼养得挺好,胖乎乎的头一次见。”
赵秉礼在旁边应道:“是,宫里头的鱼,是南边进贡的品种,有专人伺候着,自然养得好。”
陆子琅点点头,没再说话。
赵公公此时又在心底犯了嘀咕,她说鱼黑胖,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嫌他瘦,还是嫌他白?他那张脸确实白得不像常人,他自己知道,毕竟天不打亮就要起来抹白粉。
宫里头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那张脸白得像鬼。他本想捉几个造谣他吓死过人的东西杀鸡儆猴,但奈何这样说的人太多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她是不是也在心里那么想?
“世女若是喜欢,”他嘴里这样说,“回头奴才让人送几尾到府上去。”
陆子琅摆摆手:“不用不用,王府池塘里也有,就是没这么胖。”
她蹲下身,拿一叶枝条轻轻戳着游鱼。这些鲤鱼的鱼鳞边缘还镶嵌着淡红的线,摇动着如丝如带的尾巴。
赵秉礼跟在后头,嘴角的笑僵了一瞬。他想起襄王府后花园那池塘,之前可是一头栽进去的。这个混丫头不仅把他骇得掉了下去,沾一身脏污泥水,还故意整他,把他当猴儿耍。
他攥了攥袖口,又松开,终究只敢把那点憎恨死死压在心底,脸上堆出恭顺。
走了一段,陆子琅忽然问:“公公,我问你件事,上回那事儿过去了没?”
赵秉礼的左腮抽搐了一下,他此时最希望出现的事情就是让陆子琅的嘴巴瞎掉,哦不,嘴巴聋掉!总得出点什么事,再不然他会被气得英年早逝。
“世女说的是什么事?”赵秉礼的眼皮直跳。
“就那回啊,”陆子琅把手举向半空,“我抽你一鞭子,你掉池塘里那回。”
你还敢提?!真是有脸开口,还这么坦坦荡荡,居然毫无半点愧疚?
“世女说笑了,奴才不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答得轻描淡写。
“我问你记不记恨,又不是问你敢不敢……”陆子琅凑过去,“你就说实话呗,放心你不惹我,我不打你,你说实话我也不打你。”
“世女哪儿能这么想,贵人作弄奴才是瞧得起,换个人世女还懒得踢呢,况且那湖里的水又清又凉,奴才感激还来不及。”赵秉礼自觉在皇上面前都没这么说瞎话不打草稿。
“真的?”
“千千万万真。”
“那就好。”陆子琅点点头,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我怕公公还惦记着。”
“早忘了……”
“那你脸抽什么?”
“晒的。”赵秉礼又把谄媚的笑容扯大了些,两颊僵得难受。
“世女胸怀宽广,奴才……奴才自愧不如。”
陆子琅摇摇头,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很认真地解释道:“也不是胸怀宽广,我有时候也认死理的。就是这事儿还连带着后面的,过去了就过去了,你阴了我,我害了你,两清了,是不是?老惦记着多累多伤身体,我才不会记着呢。”
赵秉礼扭曲地笑了笑。
“世女说得是,奴才就是太累,什么事都惦记着,所以才活得久。”
陆子琅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公公您说话可真有意思,惦记事儿还能活得久?那我这种不惦记的,岂不是要短命咯?”
赵公公一噎。他本是想刺她一句,结果这么一接,倒成了他夸自己活得久了。
陆子琅继续往前走了,嘴里还念叨着:“那我得学着惦记点儿,不然活不过您,那不就亏了吗。我活得这么自在,可不能短命。”
赵秉礼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腮边的肉抽了抽。禁言在后头跟着,大气不敢出。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上去。
走了一段,陆子琅又开口了。
“公公,我觉着吧,您这人其实挺好的,也挺有意思的。”
赵秉礼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那根那根拂尘差点被攥折。
“世女……这话从何说起?”
陆子琅一边走一边说:“您记性好,办事仔细,对人还挺周到。太后让您陪我逛,您就真的陪着逛,一句怨言没有。”
“天这么热,我可没心思在这儿瞎逛。”
赵秉礼愣了愣:“这是奴才的本分,该做的。”
什么意思?
她接着说:“哎呀什么本分不本分,该做不该做呢,都是人,你一定也不乐意这么做,是不是?”
“你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奴才不敢、世女多虑了,你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多客气话呢。”
赵秉礼扯了扯嘴角:“世女过誉。”
“你看,你又来,我就喜欢你这点,说话总拐弯,我听你的话还要解你的谜,多好玩。”
“娘娘谬赞了,奴才不过是——”
“行了行了别客气了,”她背过手转了个圈,“我听皇后娘娘夸过你几回,对人还周到,见了人都笑眯眯的。”
捧杀,真是捧杀,这混丫头,硬的不行居然来软的了?!
“你就是心眼儿太多了,你看你的眉毛总是皱着,你有心事。”
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每天在心里把所有人都记一遍?谁说过你什么,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都记着?”
赵秉礼觉得这话由世女说出非常不可置信,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答。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赵秉礼感受到一种没由来的无所适从,下意识考究其中的含义:是让他放松警惕,还是又想挖坑让他跳?
好听的话从不叫他觉得宽慰,尤其是陆子琅荒腔走板式的夸赞。
真假,不会有人觉得他有趣。
至少他没有见过。他走过的路道中央只有妥协、本分、克制、规矩,只有将就、退让、约束、分寸……
谁会夸赞他呢?他真心不觉得会有人认定他为好人,因为他这一生没做过多大的好事。
见他露出一种孩童般困惑和思索的表情,陆子琅又补了一句:“公公你这心眼太多了点吧。”
“在宫里当差,活得没那么放肆。我应付姑奶奶都够呛,你倒是更辛苦,要应付更多人。”
她说完冲他笑了一下,就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赵秉礼站在那儿,许多话涌到嘴边想呕出来,但是硬生生被他咽下去了。他准备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话,可她一句都没接住。
不是接不住,是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说他记性好,是真的觉得他记性好;说他周到,是真的觉得他周到;说他心眼多,也是真的觉得他心眼多……
可她说完了就完了,没有下文、没有埋伏,没有后手,他不需要费尽心思去猜去理解,不需要放到心里反复咀嚼琢磨出这背后的意思。
赵秉礼打心底觉得她活得真轻松,既一无所赐,又一无所求。
走在前头,有人护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
他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呢?有人护着他,叫他也歇一歇,把脑袋里的转轮停一停,什么都不用多思多虑。
“走那么慢做什么?快点。”
赵秉礼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绕过一丛花坛就到了,陆子琅停下来。
“公公,今儿多谢您了。”
赵秉礼弯了弯腰:“世女客气,这是奴才的本分。”
陆子琅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公公。”
赵秉礼抬起头。
“你这个脸色,”陆子琅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回头多吃点好的补补。皮子太白了,看着像……”
她歪了下头,把“死人”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嘶,像没睡好,是不是夜里睡不着啊。”
他确实没睡好,自从遇见她,他就没怎么睡好过。
小时母妃带陆子琅入宫过,走得是宽敞的宫道,但那都是猴年马月的时光了。皇宫已经大变样了,她随着心意走走停停。走到一处假山边上,她忽然停住了。
“别动。”
她伸出一只手,摊开在赵公公面前。并拢的掌心里趴着一条碧绿的青虫,胖乎乎的,在指节的弯口处一拱一拱地蠕动。
赵秉礼眼仁对着这蠕虫,联想了许多不好的回忆。
“哎呦!”整个人往后一弹,脚下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
“世、世女——”他的声音因惊惧都变了调,“您、您这是?”
陆子琅一脸无辜地把那条虫往他跟前递了递:“方才从树上掉下来的,好歹也是条生命。”
赵秉礼往后退了一大步,背抵在路边的树干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
“拿走拿走拿走,别在咱家这儿晃悠!”他尖声叫着,两只手在身前乱挥,活像一只受惊的老母鸡。
陆子琅笑得直不起腰。
赵秉礼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潮红。他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可那条虫还在她手心里拱,保不齐惹毛了这祖宗,虫子就要来吓唬他。
陆子琅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把虫放到树干上:“行了行了,没了。”
赵秉礼一看,那绿虫隐在黑黢黢的树干中,早不知去了何处。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潮红也慢慢褪下去。
平生头一回悔,就是为了好处贪了襄王的营生,得罪了他家这个祖宗!世女好歹是天潢贵胄,龙脉之续。他又转了念头,龙生九子,哪能个个出奇,那其中必定有个是佞种!
“世女好兴致,”他一字一顿,“知道这虫儿看着碍眼,就拿奴才逗乐。”
“我不知道你怕虫。”陆子琅很认真地说,“但——”
“公公您这胆子,”她用手比了个小圈,“小,比上回又小了。”
上回在驿馆,她说他胆子小,现在又说小了一圈,再小、再小就要没了。
他挤出笑:“奴才只是、只是不曾防备。”
“哦,”陆子琅了然地点点头,“没防备。那下回我提前知会一声,您只管防备着点儿。”
“我白师傅教了我句话,说得就是你这情况,万事都不能临渴掘井呀。”
赵秉礼一噎。话说得一本正经,可他听来就是一派胡言,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话茬。
“世女,”他侧身引路,“前头就是御花园,太后交代了,让奴才带您去看看那几株新进的牡丹。”
陆子琅跟着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凑过来:“公公。”
赵秉礼脚步一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下意识往旁边扭了几步,身子朝左,脖子朝右。
“我没拿虫,”她笑意更甚,摊开两只手给他看,“你看,空的。”
可还没等他开口,陆子琅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一边走一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宫里确实大,一道门接着一道门,一处院子挨着一处院子。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她脚步顿了顿,往那边撇了一一眼。
赵秉礼脸色微微一变。
“是什么吗?”
陆子琅突然侧耳倾听,那副模样像个正在专注听动静的小兽。
“世女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那边有声音。”
“世女,”他故意提高嗓门,“那边是杂物院子,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往这儿走,皇上才从……”
“杂物院子,那是什么地方,放什么的?皇宫里还有这种地方。”陆子琅来了兴趣,“走,看看去。”
“不,贵人,那地儿闹鬼,以前死过人的,不干净,您别去了,宫里人都没人过去,沾上了晦气就不好了。”赵秉礼神神秘秘地说。
“有鬼?”
“对!”赵公公点点头。
“怕什么,大白天的,还能显形不成?”陆子琅满不在乎道。
“呃,不,世女,那地儿脏,还是不去的好,咱们去看牡丹。”
“不成,你现在不陪我,天黑了我再拉你来。”陆子琅拉下脸,终于显出一副倨傲的模样。
她不等赵秉礼反应,抬脚就往那边走。赵秉礼想拦,又不敢伸手,只能快步跟上。
杂物院子和一间柴房靠在一起,传闻里头有东西在闹,渐渐的两处地方都废弃了,年久失修,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朽木的味道。
因着年久失修,门上那本该插入锁孔里的木锁舌滑到外头来了,门扉闪开了一两寸间隙来。她走近,紧靠着门,窥探室内的情景。
那是个偏僻的小院,堆着些旧家具、破屏风,还有几口大缸。
陆子琅不说话,围着外院的破旧的桌椅板凳转一圈,甚至观察了几口落了灰的大缸。她注意到里屋的院子墙角搭着个棚子,里头堆着些乱七八糟的物件。
陆子琅转了一圈一无所获,正想往外走,忽然听见棚子里有动静。赵秉礼也听见了,脸色微微一变。
棚子里有人,陆子琅抬脚就奔过去,撑着矮墙的檐跳过去。她掀开棚子门口的破布帘子,往里一看。
两个小太监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两块玉佩、一只银镯子、还有几锭碎银。两人一个正笑嘻嘻地举起来把玩,一个正把东西往怀里塞。
六只眼睛对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世女大喝。
两个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饶命!饶命!”
这是偷了东西在这儿分赃。
又听见旁的脚步声,两人抬起头,看见赵秉礼一张凶相,吓得失了声。
“师、师父……”
赵秉礼脸色铁青:“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