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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顺子 有个小太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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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小太监,名唤随顺。为了图方便就取了个字,被称作小顺子。小顺子住在他坦的最东头,离总管们的直房小院最远,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太监们住的房子,从地上量到屋顶只有半丈高,于是乎房子里的他们就再也直不起腰,养成了卑躬屈膝的习惯。
小顺子记在大太监周交的名下,资质平庸又无职无责,他平时就给各处打下手,忙时有他,闲时无他。
午膳刚过,眼瞅着总管也没了踪影,御膳房缺人,他就被派过去打下手。
御膳房的老厨子叫他把点心赶紧送到藏书阁去,嘱咐说宋晚了那位编纂老爷要发脾气。
小顺子不是个聪明人,他的灵慧都体现在偷懒上,他不敢耽搁,就挑了个近道走。
这宫苑景致他看了十年,早已熟稔得生出倦怠,他时常留意皇宫内的小路近道,方便往后经过可以少走许多路。
他知道打后头那个荒废偏院的夹道穿过去能省半炷香的工夫,院子没人住,听说原先是个老太监的住处,那人死了几年了,一直闹鬼就一直空着。
可今儿他从旁边经过头一回听见了人声,小顺子头皮一紧,本能地觉得晦气想绕道走。可仔细一听又觉得那声音不像鬼,更像是人。
他听老太监说鬼说话是杂杂乱乱的听不清的,可他刚刚分明听到了笑声,还有人说什么簪子啊翡翠啊。
院门虚掩着,小顺子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把眼睛贴上那道缝,他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湖蓝直筒袴,背对着他,身形高挑。
这是什么人?不像是宫里人,站姿不对,这人脊背挺得太直,下巴扬得高。宫里人连站着都是微微弓着腰的,这人不是。
另一个站在对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脸正好朝着门这边,眼睛盯着那个湖蓝身影。
小顺子认得那张脸,是司礼监的赵秉礼。听闻这公公很会拍马屁,走路眼睛都是往天上翻的。赵公公有自己的私宅,平时也只在司礼监,像他这种杂役小太监,连他身边的人都够不着,更别说见他本人了。
可这会儿赵公公的脸色不对,那湖蓝身影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
小顺子愣住了。
他听闻这赵公公训起人来尖酸刻薄得不得了想,拿拂尘点着底下人的鼻子骂,骂得人抬不起头来。
可这会儿,他畏畏缩缩地往后退,究竟是谁这么大威风!
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赵公公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墙面,没处退了。
……
“赵公公,这俩人是你的人?”陆子琅叉腰问道,她把脚定在原地,身子微微前倾,“来,把东西给我看看。”
小太监年纪小,本来就在行亏心事,被世女扯着嗓子一吼,手一抖,玉佩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陆子琅露出惋惜的神色:这玉佩成色好,应是内造的物件,看样子是从哪位娘娘宫里顺出来的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她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把眼神转向赵秉礼,意味不言而喻:他司礼监管着底下这些小内侍,现在人在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赵秉礼把肩膀拢在一起,手在袖子里互相攥着——这是他紧张时的动作。
陆子琅对此倒不意外,这赵公公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好,反正就是不好。
因为赵秉礼笑起来嘴角是往上扯的,两片薄嘴唇咧开,看起来很勉强不和善,像狗龇牙。要知道狗龇牙,是要咬人的。
她害了他,他阴了她——和她作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死太监平时端着架子人模狗样的,底下人却这副德行。这叫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
“公公,”她给了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你这底下人,挺有眼光的,挑得都是上得了台的好东西。”
赵秉礼高高的鼻梁扭了一下,好像很痒,陆子琅疑心他要打喷嚏,嫌恶地皱了一下眉。
他瞥见她的神情,音调微微下沉:“是奴才管教不严。”
陆子琅则很不客气地说:“没事没事,谁还没个丢人现眼的时候。”
她蹲下来把那两块碎玉捡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
“成色真不错,”她故作叹息,“可惜了,是好东西,还都是要砍头丢命的好东西。”
言罢摔碎东西的小太监脸瞬间白了几分,唇瓣哆嗦着,扑通就想跪,却被世女用脚轻轻挑了下膝盖,没跪成。
“唉——我不是你祖宗,没有给我跪的道理。”
这玉佩碎片玉质莹润,水头足得很,是阗玉里的上品,雕工手法又极好,还藏着暗纹,不是宫里当差的小太监能碰的东西。
“阗玉籽料的缠枝佩,前年我父王属地也进贡过,一共就三枚,一枚在太后宫里,一枚赏了贵妃,还有一枚……”
她又捏起一支簪子,簪头坠朵小菱花,玉色偏青,是罕见的蓝田翠。
“这蓝田翠我父王库里都没几个,这样的好东西,在琉璃行里能换座小宅。我都不敢拿,你敢端在手里?”
小太监跪在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叫什么?”
“小禄子。”
“你私藏宫中之物,按规矩该怎么罚?”
这话一出,小禄子一口气吐不出来,再也撑不住了,磕头磕得生响:“世、世女饶命,奴才不是偷的!是奴才在假山后捡的!不知道是这么金贵的东西,不敢了!”
小禄子头磕得勤,额角很快红了一片,连话都说不连贯,只反复念着饶命。
“给我干什么,你拿着,好歹是个宝物。我告诉你,往后要偷也要记得挑没人的时候。”陆子琅把东西递过去。
两个小内侍不敢接,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得了,公公,走吧。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也有收获,顺手帮你捉了两只小耗子。”
顺手,又是顺手,真不知是该怨她还是该谢她。
“先回去吧。”赵秉礼慢条斯理地说,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扎进两个小太监的耳朵眼里,还在里头搅了搅。
如此,两个人吓得更是魂不附体。
此时陆子琅往外走,见人没跟上回头朝里喊:“走啊,太后让你陪着我呢公公,你这是打算把我扔这儿?不怕我告状!”
赵秉礼赶紧快步跟上去。
“公公。”
没应。
“你这人吧,别什么事儿都往坏了想。”陆子琅背着手说。
“这是好事啊,发现的人是我,而不是那个男……皇……皇上……”
赵秉礼脚步顿了顿,他深切地感觉到一种切齿的气急败坏:他今天简直就是在作孽!
“我不打算告诉别人,你底下的人偷东西,不干我事,我管不着。”
赵秉礼瞅着她的背影,世女走得稳稳的,背挺得直直的,一点不像是刚撞见了一场闹剧。
“公公。”
“世女还有何吩咐?”
陆子琅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那底下人该管管呀,品性不端可不是小事。他们敬你一声师父,好歹也占了个父字,要知道子不教父之过。”
“别是什么监守自盗。”陆子琅狡黠一笑。
……
小顺子蹲在月洞门后头,缩着脖子在假装打盹。
他方才光顾着偷看,路走急了把点心洒了,挨了两头骂。老厨子让他别在跟前碍眼,他没地方去,就晃到这处来了。
反正没人。
师父说过,没事做的时候,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蹲着,别让人看见,不然讨嫌。
他蹲了有一会儿了,腿麻得像有蚂蚁爬。刚想换个姿势就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他不敢动,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只眼睛,从胳膊缝里往外瞄。
一个人从月洞门那边转过来。湖蓝衣裳,走得大摇大摆的,小顺子赶紧把眼睛闭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脚步声近了。
近了。
然后停了。
“装睡呢?”
他的脸被拍了拍。
“知道你没睡,开眼。”那人笃定地说。
小顺子睁开眼睛。
“你是刚刚那个,”她说,“蹲门口偷看的。”
小顺子一窘,他嘴笨:“……是。”
“叫什么?”
“小顺……顺子。”
“顺子,”她点点头,“蹲这儿干嘛呢?躲我的!”
小顺子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没地方去?说躲懒?说怕让人看见?一个答案都不好。
陆子琅性子急,也没等他答,站起身四下里看了看:“这院子挺偏的,你怎么找着的?”
“奴、奴才……就……就……”
“就什么?”
“路过。”
“路过?刚刚是路过,现在也路过?”
“你是故意在这儿的!”陆子琅用气音肯定地说。
小顺子的脸腾地红了:“没、没没没没有……”
她看了他的反应,好像得了什么胜利一样,背着手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你给我起来。”
小顺子愣了一下,爬起来。
“带我在附近逛逛。”
小顺子站着没动。
陆子琅挑了挑眉:“怎么,不乐意?”
“奴、奴才……”小顺子脑子里嗡嗡的,他想不出来,“奴才还得……还得……”
“还得什么?”
小顺子一时也说不出来:他什么都不用做,老厨子让他滚他就滚了,反正没人等他回去。所以他也找不出什么借口来。
“走吧,我又不吃人,你们皇宫里的人都这么样的,一个个胆子小得没耗子大。”
“慢着,不许动,我去知会一声。”
“您要逛园子,”赵秉礼适时走过来,“怎么不让奴才伺候了?”
“奴才好歹是司礼监的人,这宫里头的事,比那杂役清楚。”赵秉礼语气不咸不淡,那双上挑的眼睛觑着小顺子,窝了一肚子的火。
“太后吩咐奴才陪着,您怎么又打发个小太监跟着,可是奴才哪里伺候得不周到?”
太监的声音尖细,再好的话讲出来也是不阴不阳的,更何况讲话的人说这话时带了些变扭的情绪。
“赵公公,我让谁带路,是不是还得你等你开口允了准,这是谁的命令?”
赵秉礼心里忽然打了个突,他竭力摆出笑脸道:“这——奴才就是随口问问,是怕世女逛得不尽兴……”
陆子琅的手随意往前人身上一搭,明明就是轻轻端在上面,赵秉礼却感觉有千斤重,不自觉把肩膀一耸,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你方才说什么?”她把手照着肩头往下一按。
世女手劲不小,赵公公被压得暗自叫苦,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忙笑道:“这个……”
“我问你方才说什么了!”
“奴才……奴才问,可是奴才伺候得不周到……”可怜的赵公公碰了个钉子,登时冷汗都要掉下来了。
陆子琅看着他,从左到右,从头到脚,像扇子一样平平地从他的脸上拂过。
赵秉礼被盯得发毛,觉得脸上在发烫,好像气势上矮了一截。
“你伺候得周不周到,是你的事,那我要谁跟着,是我的事,我的事你管不了。”她傲慢地开口道。
赵秉礼弯着腰不敢动,脑子肚子肠子却打着转儿:他堂堂司礼监掌印,批红大权手上握,朝堂上那些三品四品的官儿,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服服帖帖的?
连徐资这么大的二品官,表面上是端着老脸装派头,可私底下还不是得识相地借他的力。
他在这宫里头二十多年了,风风雨雨地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子。就除了那位,谁见了他不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儿,他内心涌现出一股愤懑,在别处都是事事如意顺心,怎么一靠近她就三番五次栽跟头。
“太后让你陪着,你陪着就是了,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我没问的——”陆子琅继续说。
“我没问的,你问这么多,是想替我拿主意?”
“奴才不敢。”
“不敢?你方才不是问了?不过是个奴才,还敢替主子拿主意,谁给你的胆子?”世女不屑地冷哼道。
“奴才非此意——”赵公公一愣,自知失言。他再不敢看世女,只得把眼光下移。天气热,陆子琅光了大半截胳臂在外面。
那腕上挂了只东珠腕钏,素金为环,缀莹白东珠,衬得人艳色逼人。
“那你什么意思?”她不依不挠,势必把咄咄逼人的劲儿发得淋漓尽致。
“我做什么,还要你点头不成。”
赵秉礼知道她口舌不饶人,就没说话。
陆子琅把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公公是不是觉得,我没让你带路,是瞧不起你?”
赵秉礼不敢做出什么表情,没想到这世女一点面子不给他。
“是觉得我故意找个小太监在打你的脸?”
他低着头,忍着不回。
她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小顺子,转而又和颜说色地说:“我找他,是因为他蹲在那儿,我正好看见,就这么简单。”
“没有瞧不起你,”她说,“没有打你的脸,没有故意跟你过不去。”
“就算我想跟你过不去,也用不着这样。我要真想打你的脸,我直接打,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公公,还是你没挨我的鞭子,不晓得我的厉害?”
赵秉礼的脸白里透出一点青,就像陆子琅,红脸白脸都唱了一出。
“小顺子,走。”
小顺子如梦初醒,追着她的脚后跟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