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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太后 陆子琅走得 ...

  •   陆子琅走得慢悠悠的,东看看西看看,她惯是不走寻常路的,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也不按常理出牌。

      “你来宫里多久了?”

      “三、三年。”

      “三年,”她点点头,“那你是宫里的老人了,那你知道不少事吧?”

      小顺子不知道该怎么答。该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哪条道能走,哪个院子不能进,哪位贵人不能得罪。

      “皇上平时吃什么?”

      小顺子愣了一下:“啊?”

      “皇上,”她重复,“他平时吃什么,或者爱吃什么?”

      小顺子的脸又红了,他抿着唇摇头。他前伸的胸膛因为紧张而收缩回来,和只鹌鹑没什么两样。

      他哪儿知道这个,他连皇上的东西都没摸过。

      “奴才不知。”

      “那皇上平时住哪儿?”

      “不知道。”

      “皇上有几个妃子?”

      “……”

      “那你住在宫里,有没有皇上的秘闻?”陆子琅不死心,继续问。

      小顺子快哭了:“奴才真不知道……”

      他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方才看赵公公对她多谄媚,就知道这是个惹不得的贵人。但他脑子笨不管事,是个一问三不知的东西。

      皇上,这个威严的名词,从出生起到现在,他就像一层盖罩笼住了天下,所有人都活在他的阴影下。可他从没见过他,但是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人活着,活生生的存在,不是人们心中的虚假的象征或偶像。

      皇上,威严的皇上,活在乾清宫的皇上,从没见过一面的皇上。他高他矮他胖他瘦,许多许多人都想知道。皇上究竟是什么样的,他的形象只存在大部分人的幻想中。

      或许皇上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下令不许人妄议他。一想到这儿,小顺子不禁毛骨悚然起来,能大胆地谈论皇上,眼前的这个姑娘有几个脑袋!

      师父说在皇宫只有机灵的人才能活到最后,皇上活到了顶,那他一定是最聪明的吧。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哭什么?”

      思绪被一句不耐烦的话打断,其实小顺子没哭,他就是急的,他眼睛小,飙出了点泪花就能把眼角糊住。

      他不知道这位祖宗是谁,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知道她能让赵公公往后退,那他肯定惹不起。

      “这也问不得,那也问不得,那我换个问的,”她说,“赵秉礼呢?”

      小顺子的心又提起来了。

      “他平时都干什么?你别停呀,继续走,走到他听不到的地方你和我说。”

      “怎么了,这个知道?”

      小顺子咬咬牙:“奴才……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要挨打。”

      “赵公公要打你?”

      小顺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行,那我不问了。”

      她继续往前走,小顺子跟在后面,腿有点软,他的脚心都是汗,袜子糊在上面,像踩着一团黏糊糊的棉花。

      御花园的景色尤其的好,尤其是开得正盛的牡丹,小顺子无心顾及,一门心思都扑在应对世女上。

      “顺子,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经常打人?”

      小顺子慢慢往前走,感觉到袜子滑到了脚底,这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底下的人,是不是都怕他?”

      小顺子还是没吭声。

      “他自己呢?”陆子琅更像是自言自语,“他怕什么?”

      小顺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赵公公那么天大的人物,他会怕什么?他那么厉害,谁都惹不起,他能怕什么?

      “你也不知道?”陆子琅无奈地笑着说。

      小顺子摇头。

      “他之前是不是老往户部跑?”陆子琅貌似无意地一问。

      小顺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陆子琅没回头,但她好像感觉到了。

      “行,”她说,“知道了。”

      小顺子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他不住地揣想世女的感想:她知道什么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她能知道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陆子琅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朝他扔过来。小顺子手忙脚乱地接住一看,是一小块银子。

      “赏你的,”她说,“带路钱。”

      小顺子捧着那块银子,瞧瞧左瞧瞧右,四下无人,没人给他参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收。

      “别怕呀,这是赏你的,你拿着走吧,我逛累了要回去了。”

      小顺子听到这句话,感激地朝人鞠了个躬,然后一溜烟儿跑走了。

      一只雀儿飞到了枝头,对着屋内一声短一声长地叫,太后在半梦半醒中睁眼开口道:“赵秉礼,去把门关了,叽叽喳喳地吵得慌。”

      赵秉礼候在旁边打瞌睡,被一嗓子吓醒,赶忙说:“得,老祖宗,您歇觉吧,奴才去了。”

      门拢上,光线透不进来,他觉得心里闷闷的。

      “对了,赵秉礼,襄王家的丫头……”太后忽然开口,“你见过几回了?”

      “头回见。”他不愿说实话。

      “可有闹出什么事儿来?”

      “回老祖宗,不曾。”

      “也怪,那丫头性子皮,和你倒是好的。”太后和身旁陪护的何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

      哪儿的好,这话说出来简直要笑掉了大牙,能和她好就怪了!

      “你觉得那丫头让怎样?”

      这个问题来得刁,往好了说就是奉承,往说不好了说就是诋毁。赵公公为人刻薄,为这事儿攒了满肚子牢骚,可他在宫里活二十多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世女她,”他思忖片刻,谨慎地开口,“是个有性子的。”

      太后眼皮抬了抬,不置可否。

      他对太后的神情格外关注,字斟句酌:“奴才瞧着她跟旁的贵女不太一样,旁的贵女开口都得先想一想,这话该不该说。世女性子直爽利落,有什么说什么,也不藏着掖着,这在宫里头少见。”

      少见是什么意思?是没规矩,是不懂分寸,是迟早要出事。

      但他也没让这话落下来,又补一句:“再说了,世女是老祖宗惦记的人,那自然是好的。您惦记的,错不了。”

      这话说得圆溜溜的,像个球,滚哪儿都行,谁也捏不住。他只是夸太后疼她,她好不好就不关他的事。

      “你这张嘴啊,滴水不漏,”她说,“脑袋不聪明,还能在宫里待二十年。”

      宫里人都知道,赵公公要学识没学识,要相貌没相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溜须拍马的功夫。

      “您谬赞。”他嘿嘿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哀家可没赞你,哀家是说,你这张嘴滑得很。”

      言罢暖阁又恢复了寂静,直到太后再度开口:“那丫头从小没了娘,她父王又不是个……这些年一个人在王府,没人教没人管的,过得不容易。”

      赵公公站在那里,渐渐琢磨出不对味儿来:太后这是在跟他说家事,说世女的身世。

      但是这关他什么事?他感觉很诧异,这些事又不是他造成的,他也做不了什么。他私心觉得怎能因着有悲惨的身世,就强拉硬拽地叫人去可怜呢?

      他还没去处来诉他的苦呢!当年在通城提赵家那是谁人不知说人不晓。他年少时也过了一段走路裤兜掉钱的阔绰生活,奈何还没过够就家道中落。爹好赌,把他切了一刀卖到了宫里头。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嫌弃起来:这丫头苦什么苦,纯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确实不容易。”他只能如此开口。

      太后转头,把目光聚在他蹙起的眉毛上,缓缓开口:“所以哀家问的是觉得她怎么样,哀家是想知道这外头的人怎么看那丫头。”

      “老祖宗,外头的人怎么说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世女在您跟前就是个有福的。”

      赵秉礼开不了夸她的口,于是乎把所有评价都推给了一个字“命”。有福是天生的,不是她陆子琅自己的本事。

      “有福?她那性子,接不接得住还不一定。野惯了的人抓不住,往后得罪了什么人,哀家也未必保得住。”

      “赵秉礼,”太后又说,“你这话,是说给哀家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赵秉礼的笑便是僵住了,他的眉梢轻轻一抽,接着腮上的肉就往下坠:“您说笑了……”

      “你跟那丫头那点事。”

      就一瞬,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血从头顶往下冲,连带着两颊酥酥麻麻的。

      “你掉过她的池塘,她坏过你的事,你们俩那点过节,哀家心里有数。”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滚出口凉气,细细的,长长的,从齿缝里抽进去,又从鼻孔里慢慢泄出来。太后摆摆手,不让他说。

      “哀家不怪你。那丫头的性子,得罪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她再怎么不懂规矩,再怎么得罪人,有哀家兜着。她往后还要在京里待着,还要见人。她那个性子改不了,哀家也没打算让她改。但该教的规矩,还是得教,该让她知道的人情世故,还是得让她知道。”

      太后看了他一眼。

      “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些事你比哀家明白。”

      原来这些事都瞒不过,他脑子嗡嗡的,连礼毕离开的时候都是懵的。

      “赵秉礼。”

      他站停在门口。

      “哀家听说,你最是个胆小的,那你是知道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也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你心里那点过节,该放下就放下。放不下,也得放着。”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

      赵秉礼行了个礼,回退出暖阁,退到门外,脊骨才敢直起来,沉沉呼出一口气。嗓子的一口气从腔子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再吐出来。出了慈宁宫,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天还是阴的,要落雨了。

      话归世女这处,陆子琅自从回了王府就再也不想进那禁城的大门,太后来请了两回,都被她告病推辞了。她就是山中的老虎,要吃肉要自由,不愿拘在笼中作困兽状。

      唯一消停的时光恐怕就是和白姚学习。对于这位白师傅,她敬重但不亲近,倒不是说他们的境遇有多天差地别聊不到一块儿,也不是说她这人多么踩高捧低嫌弃人家,是她觉得二者并非一路人。

      她需要做的就是助白师傅平步青云,也算是做了功德一桩。

      白姚的姐姐是个秀才,短命,但人生大半段时光都埋头在字纸间。他读书,奉书中话为圭臬,时常在生活中教导妹妹要从圣人言。对此,白姚却半信半疑,她从小就在书房守着,听书声琅琅,是早也读书、晚也读书,未曾有一日停歇,但读来读去,就把心思钻进圣人的肚子里了,她也就只是个穷秀才。

      白家原本是个兴盛的大家族,或许是祖坟的风水不好,这些年该搬的搬,该死的死,守在老家的就只有他们一户白家的。五岁那年白父白母沉船而亡,是姐姐四处当教书先生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苦,偶尔已成婚的表姐回来省亲会给她带些好东西,带她去庙会逛逛。

      而今她大了,见识长了,书也读得多了,她愈发觉得尽信书不如无书,读书如若不为人做了实事,那读它还有何用?

      但她骨子里还是脱不了读书人的清高,为此对于世女纵情不加节制的表现她看不惯。

      陆子琅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听人说些之乎者也、克己复礼的话。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屁话,当圣贤要是真有说得那么好,那就不需要天天在耳朵边唠叨劝诫了。

      “君子者,节制也;守礼者,禁欲也。人如若纵情,和禽兽有何异同呢?”

      陆子琅嗤地笑了出来,把手上的经书往地上一抛,伸手探进身旁的瓷盆里。瓷盆里养着泥鳅,滑腻如脂,三条都通体发黄,长出胡须,初具龙相。她捞起一只,用拇指按住尾部,其余四指箍着颈背,泥鳅猛烈地挣扎着,甩出的水在经书上溅湿了。

      “你瞧这只,是不是比旁的小了瘦了?它前些日咬了我的手,我就饿它了个四天四夜,可它偏不肯死。它不禁欲,它连“欲”有几撇几捺都不晓得,这东西只知道吃,只知道吞、咬、钻、逃。”

      说罢她指尖一松,手一送,泥鳅嗖地滑入水中。

      “你总说人要节制,所谓君子要禁欲,人不也是兽吗?”

      “人怎会是兽,谁和你说的?”白姚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母妃,她说人和动物有什么不同呢,都是动物。”

      “这……”白姚犯了难,不好反驳,但她打心底不认可世女的说法,人怎会和兽一样呢。

      “就像这皇宫里,我虽然没去过几回,但我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其实宫里的那些贵人没一个像你说得要节制。伺候在我身边的把桂花糕弄掉了,明明拍拍灰就能吃,姑姥姥却不让。”

      “糕点可弃,人不能失仪。”白姚摇头说,“那我问世女,如果一块肉在中间,人和兽都饿得饥肠辘辘,你觉得谁先动口?”

      “当然是兽。”

      白姚满意地点点头。

      “兽会先开口一下把人吃了,这野兽从来不讲道理的,人比一块肉大那么多。等人一开口说什么守礼啊、克己啊,话没说完这野兽就会扑上来把人咬死了……”

      陆子琅仿着老虎嗷呜一口张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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