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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程 立秋已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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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已过,暑热却不肯散。
太后六十整寿是开年最大的事,谁都不敢怠慢。年初礼部的折子堆了三尺高,六尚局的女官们走路都带风,官员们时常讨论到后半夜。永巷口来来往往都是操办准备的人。
两个小内侍抬着朱漆箱子从廊下穿过,箱盖上贴着江南织造的封条,里头是新到的贡缎。后头还跟着个手里捧着托盘的嬷嬷,盘里的玉簪花样届时都要送给来往的贵客,不能错了。她从开始就边走边数,就怕东西从眼前飞走了。
御花园的月洞门边有七八个火者蹲在地上分花盆,把秋菊、建兰、四季桂按品级排开,颜色也要从浅入深。领头的是个老公公,他手里捏着单子挥舞:“错了错了,那盆绿云送慈宁宫去,蠢货给往哪儿抬?太后娘娘点名要的,敢磕了碰了就削了你们的脑袋!”
假山后头又转出一队人来,他们扛着梯子一字排开,是内官监的人在检修沿途宫灯。寿宴那日要图一个吉利,从午门一路行至慈宁宫的沿途九百步,灯一盏都不能灭。
整个紫禁城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铜漏,滴答滴答,一刻不停。
太常寺衙门在光禄寺以南,与司礼监的值房隔两道宫墙。屋里头两人虽然都分沾一个礼字,做的事却和礼不搭边。
太常寺的人正在和鸿胪寺吵架:
“商国使臣坐第几席的?五年前是第五,今年怎么降到第七?”
“怎,今年还要提到第一来不成?去年第五是因为商国的人没来,今年是什么日子,人敢不来?还有安国、易国,你数数看排得过来吗?”
“那也不能降!人家已经带了贺表和方物来了,降了席次,我怎么和人解释。”
“那你拿出章程来说,太后说了今年要办得体面,别搞礼部那套老黄历,难不成要算卦来排不成?”
吵声从太常寺衙门的窗户里漏出来,凌嵩正在对着单子发愁,被外头的吵闹声扰得头疼不已。
单子上列的是寿宴当日的乐舞节目,太后说今年要点时新的东西,乐舞表演都是挑的传了几百年的宫廷雅乐,上哪儿去搞新的?他就是个只会喝酒吃肉的大老粗,艺人们在上面转得颠三倒四都看不出来。
他捏了捏眉心,把单子往桌上一撂,问在打算盘的师爷:“司礼监那边怎么说?”
师爷回:“赵公公那边还没回话,听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采买、赏赐的名单,都得从手里过。”
凌嵩冷哼一声:“平时不忙,这时候他倒忙起来了。”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又翻开份名录,里头是寿宴的座次安排,礼部拟的初稿送到太常寺来过目。按理说草拟无误的话,只要确认席位座次即可,翻着翻着,却见宗亲席次那页写着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字:襄王世女陆氏。
襄王女陆子琅那混世魔王!逼着他儿去金谷园那种声色犬马之地,还放言不去不是朋友。
呸,谁要和这竖子称朋友!他儿凌术一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子!
都是她,他儿才会去纵情那种杂烂之地;都是她,他儿还硬气地叫他别管叫他滚;都是她,他那谦虚自律温顺柔和的好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凌嵩简直恨透了这世女。
司礼监值房的门半开着,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赵秉礼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七八本账册,手里那支狼毫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外头又有人来回事,还没进门就被小内侍拦下:“师父正忙着呢,您过会儿再来,东西留下就好。”
那人拨开他的手急道:“是采买局来催了,船到港口了,这个单子必须批,明儿就要出城采办。”
小内侍为难地往里看了一眼,正要再拦,里头传来声音:“让他进来。”
采买局的人进去后把单子递上,赵秉礼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三千斤炭?这才八月,要这么多炭做什么,大米不管饱了?”
“回公公,这是太后的意思,给外邦使臣住的驿馆备下的。虽说八月天还热,可万一那几日变天。”那人经不住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语气冲了些。
赵秉礼一听就把单子往旁边一放,摆摆手赶人:“先放着。”
那人还想说什么,对上他阴鸷的眼神,把话咽回去退了出去。
这赵公公则继续看账册,看着看着,笔又停了,是礼部叫他去排宗室的位次。他心下厌烦,手里这些破事还没理清,又来了一桩添堵。
但忙归忙,他总是乐意的。平日里总督大宴这样的流脂的肥差哪里轮得上他!都给周交那罗锅给抢走了。
他把那枚总督关防翻来覆去地看,心思皇上说办得好就赏。话是轻飘飘的,但他知道自己是谁,奴才不需要肖想太多,只需要听话、办事、活着。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匆匆往御花园方向去,真忙。再往后就是太后寿宴,日子看着还远,可一桩桩一件件铺排开,怎么算怎么紧。
禁言适时递上一盏茶,小声说:“师父,歇会儿吧。”
他接过茶捧着,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皮发沉,喝了口涩茶醒神,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去,把日程给咱家拿来。”
禁言愣了一下:“师父,哪里的日程?”
“哪里的日程?慈宁宫的!把寿宴哪日见什么人,哪日办什么事,都拿来咱家瞧瞧。”赵公公一急,拿笔杆敲了下他的脑袋。
禁言呀地应了一声,赶紧去翻。
赵秉礼趁着功夫靠进椅背,盯着屋顶的横梁顶:太后的寿宴那丫头肯定得来,太后疼她,这种场合少不了她抛头露面。可万一在宴上出点岔子,丢的是太后的脸,也是他这当差的没伺候好。
龙颜大怒了他就吃不了兜着走,别的可以缓缓,这是要紧事儿。他得去找人谈谈这丫头来了谁伺候——烫手的山芋要尽早抛出去。
“凌大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轻飘飘的,像一根丝线从门缝里飘进来。
“赵公公。”凌嵩本能地皱眉,搁下名录站起身拱了拱手,赵秉礼弯了弯腰算是回礼。他走路步子细碎,袍角几乎不沾地,一晃眼就到了案前。
“凌大人忙着呢?”他扫了一眼案上的文牍,落在那份名录上,在上头溜了一遭,“咱家也是没法子,这一摊子事要把司礼监的差事跑断腿了。这不礼部刚进来的名单,咱家得挨个儿对一遍。”
他说着把手里的册子往案上一放,恰好压在凌嵩那份名录旁边。
“凌大人这边也有一份吧?要不,咱家借您的对一对,省得回去翻?”赵秉礼笑得谄媚。
凌嵩戒备地看着他,没立刻说话:这阉人话说得滴水不漏,借名单对一对,听着是合情合理。
如此一想,他把东西交过去。
赵秉礼翻了几页,凌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名录摊开在宗亲那一页,“襄王世女陆氏”正好暴露在两人视线之间。
这……
“赵公公来得正好,”他慢悠悠开口,手指在名录上轻轻点了点,“本官正看着呢,旁的倒还好,就是这宗亲席次……嘶……有几处拿不太准。”
赵秉礼笑说:“急什么,咱家给您拿拿主意。”
说是帮忙拿主意,但他也没帮得了什么忙,反而一个人拖了两个人的事。他们一递一句,对着名录一处一处地挑,挑的都是旁人的错。
那个名字就明晃晃地躺在那里,压在所有被挑出来的错处之上,谁也没去碰。
终于,凌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开口:“这宗亲里头总有几个难伺候的,赵公公在司礼监当差,少不得要打交道啊。”
“凌大人说的是!伺候宗亲是咱家的本分,也是官家赐的福分。但咱家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可要真说难伺候——”
他顿了顿,眼珠在眼眶里一滚。
“总有几个是让人心里没底的。”
凌嵩看向他,赵秉礼也正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都在等对方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可谁也没说。
凌嵩把茶盏放下,手指在名录上轻轻叩了叩,笑道:“这些事往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太后娘娘的寿宴,旁的都是小事。”
赵秉礼点头,也笑:“凌大人说得是,这事儿急不得,都得慢慢来。”
他把自己的册子收起来,往袖子里一塞,弯了弯腰:“那咱家就不打扰了,回去还得把这名单再过一遍,多谢凌大人借对。”
“赵公公慢走。”
赵秉礼出了宫把漕运的事办妥了,不大却要紧,得他亲自跑一趟。
东华门外人气很旺,他站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这么多的人,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甩开膀子大步走;有的低着头匆匆赶: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说笑。
赵公公看了半晌,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试着甩了甩。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觉着别扭,就把手缩回袖子里去,恢复了平日锁着手臂弯着腰走路的模样。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扫见个人,那人从斜对面的路里出来拐上大道,正往宫门走。
是襄王陆泓,他性子急,走路带风,此刻眉头紧锁步履匆匆,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身后只跟了两个长随,远远缀着,也不敢靠近。
赵秉礼想好了,待这老匹夫走到跟前,他就侧身一站,要“问候”上两句。
此人惯是如此,总是渴望着他人满足自己的情绪,总是会把别人逼到悬崖边上。
人近了,更近了,陆泓从几米外的距离一掠而过,目不斜视。赵秉礼的窃笑还挂在脸上,随着陆泓远去慢慢掉下来。
在他简单的思路里,没看见就等于装,装就是故意,一套思路捋下来,就是这人瞧不起他。
他一定是故意的:上次的事即便圣上各打了五十大板,但谁能保证襄王心里能没疙瘩,梁子已经结下了。
如今见他居然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赵秉礼心里的那点不得劲儿像洪水决堤:襄王有什么了不起,说着好听是个马上王爷,还不是个莽夫?他在京城多久,这老东西才在多久,根基还没站稳就敢甩脸子!
他越想越气,一手捏着拳头锤着作疼的胸口,可转念又想人家毕竟是王爷,是皇家宗室,是皇上正儿八经的兄弟,要入宗庙的。他算什么?阉人!奴才!活到现在走得再高又能怎样,百年后入了土还不是要被祖宗戳脊梁骨。
他又想起陆子琅那双眼睛,什么都没装,正是因为清清白白的,才证明人家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那他还气什么?还气什么!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直到禁言从后头小跑着追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怎么了?”
赵秉礼回过神,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冷哼一声:“没什么!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襄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宫门拐角。他心里把那笔账又记了一笔。
下午开始下雨,襄王进了书房半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幕僚们候着外面。他们了解王爷,这时但凡有点滴声响都能让他心烦意乱。
陆泓心里有一只蚂蚁,它在血肉里爬,翻过一道一道的坎儿,最后翻不过去,掉下去了。
等到里面逐渐有了声响,心腹们陆续进来。走在最前头的周丽峰,跟在襄王身边待了八年,是肚子里的蛔虫。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没动的茶心里就有数了,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刘明远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举人出身,说话慢,但每回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两人围坐在下首,襄王把话捡着要紧的说了几句,太后总是话里有话一层套一层,他听着就觉得自己像只蚂蚁——听不懂人话。
“太后想让良玉进宫学学规矩,诸位怎么看?”
“教的人也定了,赵秉礼。”
话音落下,周丽峰最先反应过来,他捋着胡子笑道:“这是好事啊!太后抬举世女,宗室里头哪个姑娘有这份恩典。世女若能在太后跟前得了脸,往后对王爷……”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递到了:王爷是外放的,在皇城根基不稳。如果世女得宠,王爷在京里的分量自然也跟着重。
刘明远慢慢开口:“周兄这话不错,但在下以为太后还有一层意思。”
他晃悠悠继续说:“世女的性子猛,在京里头得罪的人不少,太后这是变相在替着铺路,把她放在宫里,那摆明了要给她撑腰。”
襄王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叩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说:“王爷,赵秉礼是司礼监的,教世女规矩不跌份,也没有比他更熟的。太后选他,第一是稳妥,第二他是阉人,不会对世女有非分之想,第三……”
“他跟王爷有过节,太后有意敲打,他敢不尽心?稍有差池,太后那关就过不了。况且他和世女有过交集,心里也有底。”
太后要让女儿学规矩,宫里什么样的嬷嬷没有,从六尚局挑几个老成的不比赵秉礼合适?
周丽峰声音不紧不慢跟随:“太后把世女要进宫,也是在试探王爷您的态度。”
刘明远附和:“王爷只管放心,世女虽然性子野但人聪明,在宫里待些日子,自然就懂事了。”
……
几个人又是一番话,把这事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说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
“行了,都下去吧。”
二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