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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抹药 赵公公杵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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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公杵在原地不动,待人一连喊了两声,才如梦初醒般地摆弄一堆药瓶,打开闻闻再放下换另一瓶。
秋猊营地的行帐不比宫里,帷帐外层纱,内层锦缎,帘钩上还挂着安神的香囊。
“挑什么?”
他沉声道:“世女金枝玉叶,要寻一好药。”
“怎么?公公是要一心一意加害我?”
陆子琅嗤了一声,把被中的伤腿大喇喇搁在小几上,伤口从脚踝斜着往上,血已经不流了。
“世女说笑了,奴才哪敢。”
他抬头,看到那伤口哑住。
“快挑!明儿还要射柳,若是姑姥姥知道了,可就去不成了。”她埋怨道。
终于,赵秉礼从一器瓶瓶罐罐中挑出一瓶,走到世女面前,促狭着开口:“您倒是放心,不怕奴才说出去?”
“我当然信你,你说了我就把你咔……”陆子琅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手指在喉前横着划过去。
信任有代价的。
人们要为此而背负很多,表现慷慨是为了遮掩吝啬,谨慎克几是为了堵住欲念滔天,敬小慎微也只是为了不向被压抑的怒火屈服……
他呢?他不需要她的信任。
他把药膏挖出来匀开,却迟迟没落下,指尖沿着伤疤的边缘走。
小时候追蜻蜓,蜻蜓落在草尖上,他就伸手去捏,蜻蜓的翅膀在指腹下簌簌地颤,和她皮肤的伤口微微颤动着一样。
他把暗黄色药粉倒在掌心,带着一股呛人的苦味。
“这是什么?”
“金创药。”
“哪儿来的?”
“应当是行帐里备的。”
“放多久了?”
“……不知道。”
陆子琅把腿往回一收,笑斥道:“不知道放多久的药,你往我伤口上撒?”
“世女若是信不过奴才,奴才去叫太医。”
他把球踢回去,她没接招:“你是不是有更好的药?”
“没有。”
“那你袖子里是什么?”
“……帕子。”
“胡说!我腿上豁着口子,你有药不给我用?”
赵公公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他在咬牙:“那是奴才留着……”
“留着干什么?等你死了陪葬吗?没了大不了之后再赔你双倍。”她不耐烦道。
他无奈,从袖中摸出瓷瓶,拔开塞子挖了一点在指尖,药膏细腻,泛着淡淡的碧色。
她把腿伸过来。
“等等。”
赵秉礼的手停住。
“你洗手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翻了一堆药瓶,指尖沾着灰和药粉。
“……那奴才去洗。”
“不用了。”她摆摆手,“就这样上吧,洗了手药膏就匀不开了。”
帐内静默了会儿。
赵秉礼的手指压不住地抖,心也像被揉皱的手帕,一种难言的情感令它抻不平。
他和她凑得好近,但他束手无策。
“你手抖什么?”
“没抖。”
“抖了。”
“世女看错了。”
手指很凉,药膏也很凉,指腹下的皮肤是温热的,三种温度搅在一起,让他的指尖一阵一阵地发麻。
“冷吗?”
陆子琅看他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保养得比脸还仔细。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茧,握拂尘磨出来的。此时这双手现在正贴在她的小腿上,一圈一圈地匀药膏。
“冷。”他搪塞过去。
“我不信。”
像是为了验证,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手指箍上去,强硬地撑开合上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力道下一根一根地张开,缓慢地、不情不愿地露出里面苍白的手心。
她将他的手掌展平,自己的手贴上来,掌心对掌心。她的手热且干燥,带着薄茧,这些茧贴在掌心上,热意从她的皮肤渗进他的皮肤,从手心到指尖,把他整只手掌都烫了个遍。
“你根本不冷。”
这个角度,她的脸离他很近,带着秘而不宣的坦然和轻率,为何会这样呢?她不把他当男人。
被蔑视的愤恨像毒针般狠狠蛰下来,赵秉礼猛地把手抽回来。
他垂下眼睑:“奴才体寒,世女摸不出来。药换完了,奴才告退。”
陆子琅心里毛躁:“谁让你走了?等会儿再帮我缠绷带。”
他心中翻涌如潮,分不清此时愤恨多还是羞涩多。正想开口推拒,帐外传来脚步声。
“乾清宫孙靖德奉皇上口谕,给襄王世女送药。”
他的手猛地顿住,陆子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僵硬的脸上,低身问道:“你认识?”
“同僚。”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同僚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不出去打个招呼?”她脸上露出些似有似无的笑意。
外面又传来声音:“世女可方便?奴才把药送进来。”
赵秉礼蹲在那里,手里的布巾在同一块地方反复抹了抹。
“你好像怕他?”
“奴才谁也不怕。”
“那你出去替我。”
他猛地抬起头看她:“世女,奴才……”
“你不出去,那就躲着吧。”陆子琅掀开帷帐,下巴往里面一点,“进去。”
目光对峙间,她不躲不闪,他却先移开了。赵秉礼认命似地矮身钻进去,帷帐落下把烛光滤成极暗的金色,遮住了他的身影。帐内比他想得逼仄得多,她的妆台、衣箱、熏炉都挤在一侧,空气里浮着她身上的味道。
锦缎遮住了大半空间,他不得不蜷着,帐内很暗,只有一小块模糊的光打在她的小腿上,从裤腿卷起的地方往下的一条极淡的、蜜色的线。
“绷带还没缠。”她低声说,边说边把腿往帐内伸了伸,那只脚踩在他膝边的褥子上。
赵秉礼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全身各处都在突突地跳。锦缎被她腿侧的温度焐热了,热意从布料上渗过来,他感觉触碰的那块皮肤也热热地烧。
“绷带够不着。”
“那就用手按着。”
他只好把手掌覆上去,药膏还没干,黏糊糊地沾了一手。那股清凉的药香混着她皮肤的温度,变成一种古怪的、让人心慌的味道。
帐外,孙靖德已经进来了。
“奴才孙靖德给世女请安,皇上听说您围猎时手臂受了伤,特命奴才送药来。”
手臂,皇上知道的是手臂,所有人知道的都是手臂,只有他知道受伤的其实是腿。
世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且冷淡:“谢皇上赏赐,放着吧。”
他的手还按在伤口上,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药膏在掌温下化开,变得滑腻腻的。
帐外,孙靖德又道:“世女的伤可严重?皇上说若是伤得重,就让太医过来瞧瞧。”
“皮肉伤,不碍事。”
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手从帐缝里摸进来,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指尖陷进皮肉里拧了半圈。赵秉礼吃痛,手掌猛地从她伤口上滑开,黏腻的药膏拉出一道细丝。上头人没出声,他把药膏重新匀好,这回轻了。
帐外,孙靖德的脚步声远了,门合上。他从帐内钻出来,动作很利落地站起来。
“你刚才是故意的。”陆子琅看住他。
赵秉礼截口道:“奴才是粗人,手重是常事。”
“你这是在跟我置气?”陆子琅不屑情绪上的暗斗,直截了当地问道。
“奴才不敢。”
“你不敢?”她靠在枕上,把那条受伤的腿伸直,“是谁方才在蹭我伤口边上的疤。”
“奴才是在匀药膏,世女多心了。”
“为什么?”
“药膏化开了,自然会流到伤口边缘,奴才只是把它抹匀。”
她说一句他顶一句,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陆子琅指了指伤口:“你来把绷带缠了。”
他不服,又问:世女让奴才做的都做,还要如何……”
她见这做派,把腿收回来,面对面看他:“抓一个有用的给我上药,是你太在意了。”
赵秉礼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声音也更尖了:“奴才能在意什么?奴才是太监,没有在意的事。”
“那你怎么拿的是玉肌膏?”
他一怔。
她把药瓶拿起来闻了闻,又拉过他的手凑到自己鼻尖:“就是玉肌膏。”
赵秉礼绷着脸回:“是奴才拿错了。”
“你从哪里拿的玉肌膏?”
他的耳尖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冷着的表情。
“算了,你拿什么药是你的事,我伤好了是我的事。两件事不挨着。”
她又问:“孙靖德是皇上跟前的?”
赵秉礼心神一跳,忙敛住:“是。”
“他跟皇上多久了?”
“奴才在慈宁宫当差,乾清宫的事轮不到奴才打听。”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香囊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药味。
“你好像很怕他。”
“世女说是,那就是。”
“好了,奴才告退。”
赵秉礼蹲得太久,站起时腿一软,往床上栽,手本能地往前撑,身子却已经扑上来。陆子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撞得往后一仰,茉莉粉味的香气劈头罩过来。
“快滚开,缠住了。”她不满地搡他的肩膀。
低头,一缕头发不知怎的缠在他领口的盘扣上。她没束冠,只拿一根丝带松松挽着。那丝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缕头发溜出来,恰好勾住了那枚小小的铜扣。
赵秉礼下意识伸手去解,手指抖得更厉害,越急越解不开。指甲掐着发丝往外扯,扯不动,也不敢用力。
“你放手!”
他的手无措地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缕头发。
“剪刀。”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他会意,撑起身子伸手去够,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剪刀尖对着那缕头发,刀口张开。
“你敢剪?”她瞪大眼睛。
他的手停住了,刃口贴着那缕头发,只差轻轻一合。
头发从她的鬓角一直蜿蜒到他的胸膛,被烛光映成极深的棕红色,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把两个人栓在一处。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压住了他握剪刀的手,撇撇嘴道:“剪了,你赔得起吗。”
很小孩子气的话。
说罢他整个人被她拽了过去,陆子琅的动作快得像一头小兽,赵秉礼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撞在床褥上。她的膝盖压住他的胯骨,手撑在他胸口,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他笼在一片带着药味的阴影里。
那缕头发还缠着,扯得人头皮微微发紧,可她不管,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的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该死,不要跳那么快。
可他管不住,那颗心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一声比一声响,响得他怀疑她能听见。
“赵秉礼。”她低头看他,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你刚才是不是想剪我头发。”
他偏过头去。
“问你话呢。”她不满地推他的胸口。
“奴才不敢。”
难得坦诚,然后放在平时,赵公公肯定得吹胡子瞪眼地怼回去了,如果他有胡子的话。
可现在他被禁锢在身下,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所有的尖酸、刻薄、阴阳怪气,都被那只手按住了。
“不敢?你手都伸到剪刀上了,你跟我说不敢?”
赵公公不说话了,她靠得太近了。
“你剪啊。”
陆子琅把剪刀从床边摸过来,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指被她的手指包着,握住了剪刀柄。
“剪。”
她带着他的手把剪刀举起来,刃口对准那缕缠着的头发。刃口贴着发丝,只要轻轻一合,那根红线就会断。
赵公公的手又开始抖,剪刀刃口贴住了那缕头发,只要合拢,头发就会断。
陆子琅把剪刀从他手里抽走,斜眼睨着他:“让你剪你就剪?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帐外,禁言已经等得心急如焚。师父说是送药,送到现在不见人影。他在帐外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把眼睛贴到帘缝上。
烛火从纱帐外面透进来,把里头的影子投在锦缎上。从外面看,那道影子是一个极模糊的轮廓,一个人伏在另一个人身上。肩膀叠着肩膀,头颅挨着头颅,像在拥抱,又像在厮打。
禁言的脑子炸了,顾不得规矩,不由分说掀开帘子进去。
师父躺着,世女骑在师父身上,他想不出什么说辞来为纠缠的两人开解——世女和师父在干什么!
世女脸上平平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反观师父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两个人的衣衫都不甚整洁。
难道已经被霸王硬上弓了!禁言的脑子里飞速拼出一幅画面,越来越骇人,越来越让他无法接受。
他在喉咙里低低地惊叫一声:“师、师父……世女您不能……”
赵秉礼的身体在那一刻分成了两半:一半想把她推开,一半还躺在她手心下,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
只有嘴是急的,越急越说不清楚,越说不清楚越急,最后咬牙切齿道:“你这小子想哪儿去了!咱家只是脚滑!”
禁言哪里肯听,脑子里已经自顾自演完了一整出:师父为什么不推开?因为屈辱。师父的眼睛为什么不敢看他?因为羞耻。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愤慨攫取他的心脏。
“世女,”他的声音在发抖,努力挺直腰板,“师父他虽然……虽然是个太监,但也不是,不是可以随便……”
陆子琅晓得这是误会了,本可以解释将这场闹剧收尾,可她偏不。
她的腰身往下沉了沉,下巴几乎要搁在赵秉礼的肩窝上:“不是什么?”
“啊!您不能……”禁言涨得脸色通红。
“不能什么?”她歪了歪头。
禁言终于忍无可忍了,他觉得自己若再不开口,师父这一辈子的清白就要毁在这混世魔王身上了。他虽不太确定一个太监还剩多少清白可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敬爱的师父正在被人欺负着,而他作为徒弟,断然不可袖手旁观。
“不能这样!师父他虽然是个太监,但、但也不是——”
“不是什么?”陆子琅又接了一句。
“不是可以随便……”
“轻薄?”她狡黠一笑。
禁言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慷慨:“师父从没受过这种折辱,世女要是、要是有什么不满,就冲奴才来。奴才皮糙肉厚,经得起。”
他把自己看作一个慷慨激昂的英雄,此刻正站在千军万马之前,替师父挡下万千磨难。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影此刻一定高大且悲壮。
“折辱?”陆子琅低头,鼻尖几乎蹭到赵秉礼的鼻尖,呼出的热气拂在他脸上,“你徒弟觉得我在折辱你。”
“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说是,那是昧了良心;说不是,那岂不是承认自己心甘情愿被压着?
他拉下脸对徒弟斥道:“咱家教过你什么?进门不知道通报?”
“奴才……”
“在司礼监这些年,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奴才、奴才是怕师父……”
赵秉礼的眉毛挑得老高:“咱家用得着你怕?你是咱家的什么人?咱家是你爹还是你娘?轮得到你来怕?”
禁言想师父此举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奴才被主子欺负了,只能忍着,连辩解都不能有,只能拿徒弟撒气。
奴才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他的眼眶红了,他为师父不平,也为师父心疼,甚至生出一种隐秘的、大逆不道的怨恨来:等太后薨了,皇上彻底倚重师父,看你还拿什么得意,到时候你跪着师父,师父都不带正眼瞧的。
“你这小子也太爱惊乍了。”陆子琅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场闹剧已经失去了兴趣。她懒洋洋地直起身,头发从赵秉礼脸上扫过去。
“先回去!”赵秉礼凉凉地甩出一句。
禁言闷闷地应着。
只剩下两个人了。
陆子琅拿过剪刀咔嚓一下,那缕还缠在盘扣上的头发还缠着,断在她手里的也有一截,她把它摊在掌心里,凑到他眼前。
“你得赔我。”
赵秉礼没有说话,盘扣上的那截头发躺在他手心里,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棕红色。
他把那截头发收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