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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射柳 发丝软软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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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丝软软地贴在掌心,赵秉礼想张开手,一旦松开,它们就会从指缝散去。是散不去的,头发又不是水,不会流走。但此刻他脑子里没有这些道理,发丝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穿住,动不了。
陆子琅起身走近他,手背在身后,淡淡道:“你徒弟还挺忠心。”
赵公公把玉肌膏放在桌上,同其他药瓶码在一起,没抬头:“蠢货一个,回去奴才好好教训他。”
“教训他什么,他不该替你出头吗?”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比平时矮了许多。她从下往上看,他从上往下看。
但奇怪的是,他仍然觉得自己是被审视的。
“越了规矩。”
还想说什么,但想着在最不守规矩的主儿前谈什么规矩,也就缄默不言了。
陆子琅果然没接这个话茬,冲着腿努努嘴:“绷带松了。”
赵秉礼偏头瞥了一眼,亲手缠的怎么会松,但他没有争辩,拆开绷带一圈一圈地重新缠。
“奴才告退。”
陆子琅把那缕断发在指间绕了一圈,还是这副喜动颜色的无赖样:“还没说好怎么赔我呢!”
赵秉礼摁下心底不耐,转念想:赔,怎么赔?头发又不是银子,剪了就剪了,还能接回去不成?
想张口辩解,又醒觉眼前人就是在拿他玩笑,忙打住,如此一来他的脸上簌地蒙上一层阴翳。
“瞧你慌张的,头发有什么好赔的?”
赵秉礼不满她的随性,总把一件他以为很要紧的事轻飘飘揭过去,然后在他松一口气之后,又从另一个方向捅一刀。
他不晓得该接什么话,只能沉默。
“好了,你走吧。”
一句命令就把人推到门外。
回程,禁言在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走过来,赶紧迎上去:“师父……”
“闭嘴。”赵秉礼没看他,径直走进去,“茶。”
禁言把茶端上来,试探着开口:“师父,世女那边?”
“换药,没什么好看的。你出去。”
禁言应声退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坐在案前半天没动静。他心想师父一定是气坏了,连账本都看不进去了。
禁言对这档子事其实没什么实感,他一个太监,从小净身入宫,没经过世俗红尘、男欢女爱,如此勾当于他就像话本里的鬼怪,听过但没见过。但正因没见过,脑补起来才格外骇人。
赵公公从前为了拍某个大官的马屁,花重金养了只杂艺队伍,结果人还没送过去,大官先一去归西了。于是他就把队伍养着,平时供底下人看戏消遣。
禁言就把宫廷优人嘴里那些强抢民女的情节往上头套了套,师父或许就是前世损了阴德,今儿做了太监还免不了这一遭。
晚上,徐文谏的人找过来,禁言被轰出去,说轰也不太对,师父只抬个眼皮,他就识趣地退出去。
跟在赵秉礼身边好些年,别的不敢说,这溜须拍马和看人眼色办事的功夫修得炉火纯青。
在门口杵着也是杵着,想着不如去后头走走,找人说说话。
小顺子趴在一张矮凳上捣鼓铜锣,明早秋狝围场上用的,昨儿被一个侍卫一屁股坐出个凹坑。铜面变了形,敲起来闷声闷气的,管器物的老太监急得团团转,他就自告奋勇揽了这个活儿。
他此刻正拿着一把小木槌往铜锣凹坑上敲,敲一下听一次的,像是在给铜号脉,
“你还干这个。”禁言站住,语气介于嘲讽和搭话之间。
“禁言哥。”小顺子抬头笑笑。
禁言寻了块空地坐下,铜锣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顺子,我刚刚在帐子里撞见你家世女在……。”
小顺子敲敲锣面:“禁言哥,这锣敲起来闷声闷气的,下回得找个更硬的木槌。”
“你别跟我打岔!我问你,世女对下头的人到底是不是……经常那样?”
“哪样?”
禁言锁眉,这个不高兴不知该如何同个没头脑解释。
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逼良为娼?不行不行,都不行!世女要体面,师父要脸面,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就是把人压在下头,嘴里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他耸肩,把手抻开,“你家主子是不是经常这样。”
“不会。”
“什么不会!我亲眼看见的!”禁言大喊。
“禁言哥你是看错了。”小顺子笃定道。
“我看错!”禁言腾地站起来,声音往上一蹿,“你难道说我眼瞎吗?两只眼睛都上岗呢,我师父被她……被她……师父的脸都红透了,你跟我说我看错?!”
小顺子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手上的活儿没停:“世女要真想欺负人,直接就上手了,用不着那样。”
“她打你和打师父能一样吗!”禁言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在脸上,小顺子自顾自拿袖子揩干净。
他其实没太听懂禁言哥在气什么,毕竟主子对奴才粗鲁是很正常的事。
“禁言哥。”他放下木槌,郑重其事地开口。
“干嘛?”
“你别担心了,师父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他不给别人委屈受就不错了。”
这话竟然有几分道理,但禁言拒绝接受。马上想起师父的委屈,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委屈,这种委屈是没处告的。
但他没法和顺子解释这个,他俩的认知中间隔着一条沟,他说的是师父受欺负了,顺子听的是世女不会动粗。两个人隔沟对喊,谁也没听懂谁的。
禁言见他这说辞,急了:“你不信?”
小顺子搔了搔头:“反正,世女不是这种人。”
他拿起木槌对准凹坑敲了一下,这回力道大了,锣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闷响,两个人同时皱了皱眉。
“你是没看见!我跟着师父这些年,从来没见那样过。师父那么要脸的人,被人……”
“那世女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怎么知道!”禁言说不下去了,决定跳过这个问题,但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越想越替师父不值。
世女给小顺子几两银子,他就当她是好人了?真是眼皮子浅!
“你啊,就是被点小恩小惠收买了。”禁言眼一横,没好气地说,“她让你干这你就干这,让你干那你就干那,给你颗橘子你就当她是菩萨了。她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去?”
小顺子没接话。
最后禁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的灰:“你就护着她吧,等哪天师父到了御前,成了真正的大铛,你就知道谁对谁错了。”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自家师父,但他学不到赵公公那种收放自如的阴冷。
小顺子用袖口把锣面擦干净:“禁言哥,这个大铛是什么意思?”
“你这笨蛋!”
……
次日,射柳如约而至。
场子在围场西侧一片被临时平整出来的椭圆形草地,四周立着十五根高矮不一的柳枝,上头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绸带。
太后说今年不要老套子,要图个热闹。于是所有上场的年轻子弟,不分男女都同时入场,马匹与弓箭各凭本事。
起射线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嗡嗡的说话声压都压不住,直到司礼监的人敲了一声铜锣,才勉强静下来。
陆子琅站在起射线前,把弓往肩上一挎,眯着眼扫了圈周围对手。三狼来了俩,顾衔之没来,让他本家兄弟来替。赫连晴也来了,站在最边上。
第一轮是定立靶,每人三三箭,取前十二。
永昌伯世子周嗣头一个抢着上来,箭搭在弦上了还回头朝世女笑:“老大,我先来,给你开个好头!”一箭出去就偏了,擦着铜铎边过去,好歹算沾了铎,第二箭正中铜铎。
轮到谢颉,他几箭稳稳钉在铜铎上,收了弓却不回队列,径直走到世女跟前谄媚道:“老大,今天场上人多手杂,咱们几个自己人先把外头的清了,最后再论高低。我和周嗣都说好了,等下乱箭那块咱们仨站一起,互相照应。”
这都是老规矩了,先清场,再内斗,好肉烂在锅里,外人一口别想沾。
陆子琅没说话,哼哼哼三箭齐发,手腕一翻一翻再一翻,铜铎响了三声,几乎连在一起。
场上炸开一片压低了嗓音的议论:
“她刚才瞄了吗?”
“没瞄,我看得清清楚楚,眼睛都没往靶子上看。”
“她不是右手弓吗,怎么换左手了?”
“这不是上次在寿宴上打醉拳那个混世魔王,这么霸气?”
“嘘!别让她听见!”
顾家公子被拉上来替补,站在队列末尾,弓还没举起来,手已经在发抖。他小声问旁边人:“你们平时跟她射箭,都是这样的?”
大理寺卿幼子谢颉答:“不是,平时她右手太准,今天换左手了。”
顾家公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觉得自己今天来错了地方。
第一轮结束,陆子琅、赫连晴、谢颉以全中并列首位。周嗣中了两箭,顾家公子以沾了边的成绩侥幸入围,
第二轮乱箭,规则很简单,所有人同时站在起射线前,等锣声一响各自瞄准。
开场前,南静王对着铜锣旁边的老太监说了句什么。老太监躬身应了,走到台前高声道:“南静王爷说了,不许射脸。谁射脸,王爷亲自下来跟他单挑。”
场上哄地笑开了。
南静王坐回去自语:“这帮小崽子下手没轻重,省得回头不好交代。”
开场前周嗣又开始拉帮结派,这次不只是拉陆子琅,是把在场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都拉了一遍:“咱们几个先把外头的清了,自己人再慢慢切磋。射柳嘛,图个热闹,没必要让外人捡了便宜。”
有人应了,有人没应。
赫连晴站在最边上,没有人来拉拢她,也没有人来问她等会儿怎么打。她就低头检查箭壶里的箭。
陆子琅把弓挎在肩上走到他面前,谢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的自己人,算上我吗?”陆子琅冷声问。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那当然,老大……”
话没说完,锣响了。
所有人同时搭箭,周嗣的箭刚离弦就被一箭钉偏,他回头,陆子琅正放下弓,在人群里平淡地扫了他一眼,把第二支搭上弦。陆子琅的箭擦着他的弓弦飞过去,弓弦猛地一弹,箭斜斜插进草地里。
他把弓放下来:“老大,你?”
“谁是你老大?”陆子琅偏头笑问。
顾家公子箭搭了半天不敢放,他等那几个大的把外人都清了,他好捡个漏。一支箭擦着他耳垂飞过去,削掉了他一缕鬓发,他吓得连弓都扔了,一回头谢颉正站在他身后:“你没本事就快点滚。”
顾二公子哭丧着脸说:“我哥又没来。”
“那你快滚。”
顾二公子灰溜溜离开,嘴里还在嘟囔:“我就是来替场的,谁知道替场还要挨箭。”
场边看台上,太后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南静王凑过来:“母后,您笑什么。”
“哀家笑凌嵩没来,他要是来了,看见这群小崽子不好好射箭专瞄人,明天又该上折子了,什么‘射柳之礼,仪轨废弛,宗室子弟不以铎为的,专以人為靶’。”
场边的随从区,禁言正踮着脚往场子瞧,他今天没跟师父,师父被宫里的事绊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可能是想亲眼看看世女被人从马上射下来的狼狈相。
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狼狈相,是世女一箭把永昌伯世子钉下了场,又一箭把承恩公嫡孙钉下了场。
乱箭之后,场上只余七人,四女三男,陆子琅、赫连晴都在内。
有两个穿同色骑装的宗室子弟,一看便知是同一家府第出来的。一个是老端王的孙子,另一个是他姨表兄弟,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一左一右朝赫连晴包抄过去。
端王孙子先开口:“安宁郡主,我们两个对你一个,别说我们欺负人。”
他表弟也跟着帮腔:“就是,你一个姑娘家,等会儿被箭射中了多不好看。不如自己走出去,省得我们……”
话没说完,赫连晴转身,一箭射在他表兄弟的胳膊上,直接送他出局。
赫连晴又抬手射端王孙子身侧那根柳枝,顺带把他箭壶的挂绳一并切断。
“你你你……”端王孙子低头看着断箭。
“王孙殿下也可以留下来。”赫连晴语气轻柔道,等着他自己做决定。
端王孙看看地上断成两截的箭,把弓往地上一摔,骑马离开。
一场乱战过后,场上只剩四人,除了陆子琅和赫连晴,还有一位侯府小姐和一位都察院千金。两人背靠着背站在最边上的柳枝旁,姿势互为掩护,显然是开场前就商量好的。
柳枝还剩最后两根,香也只剩小半截。
“还剩四个。”陆子琅朝对面扬了扬下巴,“一人两个,公平分配。你要哪个?”
赫连晴推拒:“世女先挑,我都可以。”
对面侯府小姐已经警惕地举起了弓,朝这边喊道:“你们是不是要合伙?”
“不然呢?你俩刚才是没商量过怎么对付我们?”
“那个交给你,这个我来。”她又偏头看赫连晴。
赫连晴把箭搭上,听了这话偏头看她,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软:“世女管得倒挺宽。”
“赢了就行。”
话音未落,陆子琅的箭已经出去了,两箭相撞,把都察院千金的箭打掉。
都察院千金还没来得及重新搭箭,第二支箭就已经把她身侧那根柳枝射断了,绸带飘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
“抱歉,你出局了。”
另一边,赫连晴和侯府小姐对射了两轮。侯府小姐基本功很扎实,防守滴水不漏,赫连晴两箭都没能破她防线。
赫连晴没有急,她把第三支箭搭上弦,瞄准侯府小姐身边的半截柳桩。箭出,侯府小姐本能地往左边闪,但她刚迈了一步,第四支箭已经到了。
箭尖精准地划过弓弦,侯府小姐手里的弓顷刻报废。
赫连晴走过去:“你每次放箭前,左肩会先往上,抬完才拉,这其实不影响准头。但对面如果盯得紧,就能预判你放箭的时机。”
侯府小姐听得一愣一愣,但想了想人家跟自己对着射了四轮,四轮都在观察她的左肩,这大概就是输和赢的区别。
“你刚才那两箭是故意射偏的,在量我的习惯?”
赫连晴轻轻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对不住,花了这么久才看清。你防得太严了,我找不到更好的角度。”
侯府小姐抱拳:“愿赌服输。”
全场只剩两个人,她们没有互相试探,同时搭箭拉弓,同时松手,两支箭在空中擦身而过,一同射中柳枝。
看台上,南静王带头鼓起掌来:“头筹,并列头筹!”
他对旁边的老太监说:“去跟太后说,今年射柳出了两个头筹。一个她猜得到,一个她猜不到,就是上次弹箜篌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