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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赎人 对于世女而 ...
对于世女而言,襄王的书房不啻一座禁苑。待某些至关重要或非同寻常的讯息落入手心时,两扇紧闭的门扉才会破格为她敞开。
多数时间,她只能躲在窗户底下偷听。
这次回来,父王立即就把她叫到书房。
“还知道回来,你这泼皮猴有没有闯祸?”
父女俩并不擅温情,相处下来总是龙争虎斗的。
“宫里怎么样?”
“还行。”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宣纸递上来。
那纸上没有半个字迹,只寥寥几笔线条,是她假意闲逛时暗中记下的。
襄王扫了一眼:“太后呢?”
“姑姥姥精神好得很,就是老嫌我烦。”
“你少往慈宁宫跑。”
“那不行。”她把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发现是冷的,又放下了,“我不跑,谁来做事?宫里那帮人真精,张嘴闭嘴都是废话,有用的一个字不往外漏。我这张脸往那儿一摆,他们反倒防不住。”
襄王看了她一眼:“防不住,还是没想防?”
“有区别吗,结果都一样。”她笑。
襄王沿着图纸的一条线慢慢往下走:“这条夹道标的时辰不对,申时三刻有侍卫换岗,不是酉时。”
陆子琅凑过去看了一眼:“换过人了?”
“上月换的。老赵头调去守西华门,新来的姓吴。”
“吴什么?”
“吴世安。”
她点点头:“下次标上。”
“德妃那边呢?”
“不用跟了,她自己后院起火,顾不上别的。不过那个周交我探过一回,心思真深,可以借一阵。”
“皇后跟前那个?”
“阉人怎么了?好使就行。”
襄王盯着她:“你倒是来者不拒。”
“跟您学的,父王招降纳叛的时候也没问过人家出身吧。”
“油嘴滑舌。”
“遗传。”
……
陆子琅自小没正经去过学堂,哪怕是那个顽劣不堪的三狼都被送去学堂读过几年书,学过经义、练过笔墨。
她所有的学问都是母妃亲自教的,教她读书识字、明辨是非。
之后便跟着父王去了边关,从此身边只有漫天黄沙与嘶鸣战马,没有先生,没有同窗,细细叮嘱她该读什么书、该学什么理。
闲暇时她便在各处乱翻,翻到什么便读什么,兵书读得比经义多,各地游记读得比策论多,久而久之反倒对那些规规矩矩的学堂生出好奇。
白姚去翰林院后安心备考,每隔几日会抽空回襄王府,专门给世女授课讲学,两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她在京城有一个远房表姐,年长四五岁,早年嫁给了京中某个小官做填房。婚后日子过得水深火热,丈夫酗酒成性、动辄打骂。
有一日表姐偷偷找来,哭着哀求要和离。女子和离需要娘家出面,可她们的娘家早已败落。
白姚清楚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拿胳膊去掰人家大腿?也不是没想过找世女帮忙,以她的性子必定二话不说能办了。可办完之后呢?表姐还要把日子过下去,那人记恨在心,往后日子更难熬。
自古都是先敬罗裳,白姚换上襄王府为她置办的最体面的衣裳独自去见了人。
“大人知道我在谁府上教书吗?襄王府。世女古道热肠,倘若苛待打骂表姐的事让她知晓……”
一句话,和离书那人不敢不签,对她的态度更是前后天壤之别。白姚头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不必当权者亲自露面,只借一层虎皮便足以让人俯首。
当她真正站在陆子琅面前,又不由得自惭形秽。身前人才是真正的深山虎;她不过是只借着威势的狐狸。湖蓝色的身影在泪眼中晕开,像一重厚重的围毡将她轻轻裹住。
她想起曾立过的誓言,女子当先立身立业、出人头地,往后想要的一切终会握在自己手里。
“想什么呢?”陆子琅伏案疾书,写到半途抬头看她。
“没什么。”白姚慌忙遮掩。
“你脸上写着有事。”
白姚别开眼:“我昨日在街上遇见一位凉城旧人,是我从前教书那家的邻居。他来京城做生意,见了我便问一个姑娘家在京中做什么。”
“他并无恶意,大约是觉得……我可怜?读了书又如何,女子终究不成气候。可我偏想不通,我读我的书怎么了,想求功名又怎么了?”
“男人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
白姚痉挛着嘴唇笑了一声,眼泪险些被这个笑挤出来,就像瓦市里被扯着线。陆子琅清楚晓得,白姚可不是那些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她有理想有筋骨从不肯低头。
这世间原该多这些女子。
“你能。”
二字落地,白姚被砸得心口一热。在凉城时,人人说她心比天高;入了翰林院,同窗暗讽她痴心妄想;连替表姐出头,她也只敢借襄王府的威势,狐假虎威地讨一条生路。
“旁人觉得你可怜,不过是只敢用自己的眼界量你。他们不是在思量,只是在炫耀自己的偏见。”
“你走你的路,旁人怎么看与你无关,与世道更无关。”
“可我、我只是借你的势。”白姚为难道。
“势是谁的,不重要。” 陆子琅难得露出关照的神情,“能用的便是你的。”
“要我说,男子能做官,你便能考;男子能掌权,你便能谋。只要你敢,我便让你有路走,但问你敢吗?”
这世间没有牢靠的靠山,陆子琅抬起头,等待着她的回答。
白姚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我敢!”
“很好……要是考上了,打算做什么?入翰林?进六部?还是外放当个知县?”
“还、还没想那么远。”
“那现在想。你要是不自己先想好,等到了那个位置,就有人替你想着怎么把你拉下来。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白姚沉默了片刻:“我想进中书。”
陆子琅挑了一下眉,那是草诏、掌机密的枢要之地,比六部更难进,也比六部更接近权力的轴心。
“理由。”
“中书拟的是旨,一条政令从那里出来,底下的人才去动。我想看这如何转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有野心,有方向。一个从凉城来的寒门女子,第一次被问到志向,答得比许多在官场上浸了半辈子的人都漂亮。
“你想了多久?”
“从凉城到京城。”
“那原先想是什么?”
“吏部。”
“为什么改了。”
“运转不来……”
“行,中书就中书。那你得先过会试,会试过了还有殿试。殿试那关,皇上的御笔在奏对时会看人,都要好好准备。”
“记住了。”
“行了,哭完去洗把脸。眼睛肿着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白姚去洗脸了,她把笔搁下,对着窗户伸了个懒腰。回府才几天,骨头都要闲出锈了。
李狗儿和林娟儿还欠她一顿酒。
……
酒是李狗儿请的,肉是林娟儿带的,地方是瓦市口那家常去的摊子。
几杯热酒下肚,李狗儿借着酒劲儿贴来:“老大,我求你一事。”
陆子琅的筷子没停,肉进了嘴才含糊道:“说。”
“我老家伯伯赌输了钱,欠了赌场五十两。还不上就把我表妹抵给了粮铺掌柜的,我想请老大救人出来。”
她放下筷子:“你想让我怎么帮?”
“老大只需出面,他必定不敢不给。”李狗儿振振有词,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走吧。”她把余酒一饮而尽。
“就、就这样去?”李狗儿惊道。
“不然呢,还要去送拜帖?
孙乾茂的粮铺在孙家屯东头,门面挺大,上头写着乾茂粮行,四个字乃请人所题,笔力不差。
李狗儿打头而入,世女跟在后面。孙乾茂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认出了人:“又来了。”
目光扫过其后,又问:“买粮?”
陆子琅捻起柜前一小把米,闻了闻:“陈粮。”
孙乾茂笑意不改:“那是去年的存粮,平价售卖。”
“去年的粮却当新谷市价卖,孙老板这生意经不错。”她走到柜前,“不过我不是来买粮的。”
“那姑娘此来是来?”
“赎人。”
“赎谁?”
“李沁儿。”
孙乾茂把算盘推至一旁,终于肯正眼看她:“姑娘是李沁儿什么人?”
“非亲非故。”陆子琅答得大方,好像是个天经地义的定论,“不过路过之人,听说孙老板经商有度,过来看看。”
“姑娘说笑了,小铺子有什么好看的。”孙乾茂专心打起算盘来。
“好看的多了。”她屈指细数,“我一路看过来,粮铺、布铺、当铺三个铺子一条街都姓孙?”
“姑娘贵姓?”
“免贵,姓陆。”
孙乾茂重新打量她一眼,他没在这条街听到过这个姓。
“陆姑娘,李沁儿是她爹亲笔画押下的卖身契,在下五十两纹银收下养了她半年。你要赎,拿银子。”
“多少?”
“一百两。”
陆子琅转头问:“你带了多少?”
李狗儿茫然摇头:“我?我没带……”
“没带站这儿干什么?回去拿。”
李狗儿手足无措,她悄然递去眼色,他这才会意,连忙应道:“哦!我回去拿。”说完转身就往外跑,绊了下门槛差点摔个狗吃屎。
孙乾茂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无奈问:“他会回来吗?”
陆子琅耸肩:“不知道。”
“那这一百两……”
“孙老板不必心急。”她打断他,还是笑眯眯的,“我就是路过来看看,钱银之事不急。”
她靠在柜台上,翻看旁边的账本,孙乾茂的账本写得很清楚,进价、售价、利息、杂支,她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孙乾茂把那本账本从她手边抽回去,合上,搁在算盘旁边。
“孙老板,你那笔三月十四的账记错了,怎么进价算了两遍。”
“陆姑娘记性真好。那是笔陈账,早平了。”
“早平了,怎么还留着没销?”
“……”
“孙老板这挺有意思,”她从柜台边走开,绕着铺子转了半圈,“放印子钱是生意,买丫鬟也是生意。什么都能算,什么都有价。”
“姑娘所说到底是想干什么?是来拆在下这块招牌的?”
“我只要那张卖身契。”
孙乾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坦然道:“这铺子的东家并非在下,是承恩公府。谢公子置的产,粮价涨跌、放贷收田、买人卖人,都是在下经手打理。”
他顺势摊开账本指给她看:“这卖身契是从公府的纸库里领的,姑娘撕了,下回在下再领一本便是。”
承恩公府,谢颉,这名字她熟得很。
“所以不过半年,赎李沁儿要一百两?”
“在下供养她衣食起居,行情在这,该算利息。”
陆子琅点点头,像是很理解的样子:“孙老板,你这个铺子一年流水多少?”
“这跟李沁儿的卖身契有什么关系?”
“没有,就是好奇问问。”
“我认识一个人,在承恩公府当差。改天可以问问他,谢公子的产业一年交多少税。”
“李沁儿的卖身契,进价五十两。”
“原价五十,养半年翻一倍,买卖怎么算都划算。但孙老板算漏了一笔。”
“哪一笔?”
“李沁儿她爹。”她把账本往回推了推,“孙老板是生意人,清楚纸面契约写的是一回事,闹起来风波是另一回事。此人今天卖女偿债,明天就能说你强买强卖。你能保证他来日就不能躺你铺子门口闹事,讹你个几百两?”
“孙老板应当见多了,大不了打出去?但是光脚的不怕穿鞋,打发要不要花银子花时间?这些都是成本。”
“陆姑娘想告诉在下,李沁儿留着是一笔赔本买卖?”
“不是赔本,是风险太大。”陆子琅纠正,“你们生意人最怕的不是无利可图,是祸端缠身。李沁儿她爹就是个祸,赌徒做什么谁晓得呢?未知的东西就是风险,那就应该折价减偿。”
孙乾茂沉吟:“姑娘觉得折多少合适。”
“你是生意人,自己算。”
“我养她半年,吃穿用度算送她的。五十两拿来,契你拿走。”
“孙老板依旧算错了。”
“哪里错了?”
“你支出可不是五十两。她爹从你这里拿走的是这个价,但你从李沁儿身上赚的可不止。她替你干活半年,市价婢女月酬二钱,半年就是一两二钱。不仅如此,她还替你挡了她爹纠缠,免你无数纠缠麻烦。你想啊,打发她爹要不要花银子?这笔账你也省下了。”
孙乾茂嘴角撇了撇。
“所以你的五十两还要减去人工和祸事,真正的本钱哪有这么多?还请孙老板重新算。”
“三十两。”
“成交。”
陆子琅从袖子里摸出三锭银子放在柜面上,孙乾茂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她接过来就撕了。
“叫她出来。”
孙乾茂朝后门喊了一声,李沁儿被人引了出来。
陆子琅看她:“你自由了,走不走你自己定。”
李沁儿跪下来磕头:“姑娘大恩,我不走。”
李狗儿从门框边弹出来:“沁儿你疯了!”
“我爹还会赌,我走了他输了拿什么还?拿我九岁的妹妹抵出去还债!”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臂内侧那几处旧伤。
“回去也是被他再卖一回,在这儿至少不挨打。”
陆子琅看着李沁儿,把手里剩下的小半片碎纸也松开,碎纸落在地上。
“孙老板,她按市价算雇给你。卖身契我撕了,雇工的契你今日补一张。往后工钱直接交给她,不经她爹。”
“好。”
……
刚出粮行,李狗儿追上来絮絮问不停。
“老大,你到底怎么让他服软的?你没说你是谁,也没拿王府压他……”
陆子琅淡淡道:“你以为我会怎么干,拍桌子还是拔刀?你今日找我,打的主意是以势压人对不对?”
李狗儿脸颊一热,低声道:“是。”
“你认定,我只要报出名号,他便只能乖乖放人?”
“嗯。”李狗儿的脸瞬间垮下来。
“怎么?你觉得我离了这名头就办不成事了?”
“只是……”
“那就是你觉得我只会动粗,别无他能?”
李狗儿喏喏不敢应,心里却正是这般想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李狗儿,你要是觉得我离了襄王府就什么都干不成,那你以后也不用跟着我了。”
李狗儿的脸白了:“老大,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走吧。”
回到王府,芦花鸡不见了。碧落儿说午后还看见它在树底下刨土,她拿扫帚撵了两下,鸡扑棱着翅膀逃走了。
不久楚歌儿就来报,憋着笑道:“世女,王爷书房里的画被鸡啄了。”
“哪一幅?”
“不晓得,王爷叫您过去呢!”
一过去就看见芦花鸡大摇大摆蹲在书案上,爪子在砚台里踩过,墨汁从砚台一直拖到画轴展开的一段。
陆子琅无奈上去把鸡抱下来,鸡在缩她怀里发出一声极不情愿的咕噜。
“站没站样!秋狝的事宫里来人来报,太后娘娘叫你准备好。”
三日后,队伍从王府出发,朝着围场而行。
男女主都写得没有那么完美,甚至我会刻意放大他们的缺点——我觉得人不是非要完美才能被赋予爱与被爱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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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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