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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待兔 陆子琅是个 ...
陆子琅是个急性子,这害她跌过不少明坑暗阱,跌得多了也能咂摸出些道理:一呼即应、顺着心意的东西多半不是好的,倒不如耐着性子,一粒一粒地攒。
有人上奏世女在宫里公然走动有违规矩,那这只小狐狸就专挑四下无人处逛。一路逛到马厩,老郭头面前摆着一溜马蹄铁,正拿着块布在挨个儿擦。
他听了个响动却没抬头:“贵人又来了。”
陆子琅斜倚在栏杆上,心不在焉地转着草蚂蚱。她今天有心事,比平时显得更为紧绷,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老郭头做事时反应总是慢半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奴开了天眼。”
话说得滑稽,人却没笑,陆子琅蹲下身拣起一枚沉甸甸的马蹄铁,边缘被磨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铜镜。她好奇:“你擦这个干什么?”
“擦亮了马穿着高兴。”
她故意呛:“马又不看。”
老郭头蹲到枣红马边上,拿指节敲敲马蹄:“你不是马,怎么知道它不看……这马蹄铁松了。”
她凑过去看,果然如此:“怎么松的?”
老郭头费力气把旧蹄铁卸下来,一阵叮叮当当,一边卸一边说:“人不宝贝呗,上坡死命抽,下坡死命勒,蹄铁吃不住劲。”
“谁骑的?”
“宫里的马谁都能骑。”老郭头把旧蹄铁扔在地上,拣起新蹄铁比上去,“前几天只有一个人骑过。”
“谁?”
“老奴就一养马汉,贵人骑马来相望。老奴蹲在槽边,只管添草料。”
她问,他唱,浑然天成的问答方式。以往都是由她充当那个喋喋不休、答疑解惑的角色,而今却成了听客。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
“贩马的。”
“刚刚不是说养蚕吗?”
老郭头神色不改:“贩马折了本钱,就去养蚕糊口,养蚕有前途。”
她哪里肯信,捻着草蚂蚱在他眼前乱晃:“蚕还能咬人?”
老郭头神秘一笑,袖子撸起来给亮出胳膊,上头有许多小疤:“怎么不咬?这些就是。”
“你又框我。”她白他一眼,明明都是刀伤。
他不以为意,坦然地拍拍胳膊:“蚕带毒,咬深了就得用刀毒剔。”
向来只有世女噎得旁人接不上话,可到了这老头面前,是英雄对狗熊。
没人知道他入宫多少年,从前身世也是无人得知,今天自称是边塞贩马客,明天说是江南养蚕人,后天说是跟着商队跑西域的……每回都说得都有鼻子有眼。
整一下午都在擦蹄铁,这种不动脑子、只磨手皮的活计干起来最无聊,她宁可去斗鸡场里跟人叫板,也不要窝在这儿耗时辰。可一旦做了,心也跟着静下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挤不进来。
老郭头一会儿嫌她擦得不干净,一会儿说她做事不利索,末了来一句造了孽,连个谢字都没有。他大抵是觉得两人也算熟了,又或者仗着自己年老腿瘸才敢这么放肆。
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一个瘸腿老头整日在这马厩里窝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若连嘴上畅快都不许,那也太可怜了。
老郭头还提起他的老雇主,说那人坏还心狠手辣,总把他使唤得团团转,末了却一毛不拔地把人打发走了。他说起来没什么怨怼,像是讲一个旧相识的笑话。
老郭头说,正经话是说给死人听的,疯话才是给活人听的。如若人人都用箭在弦上的心思对话,那天下早就乱套了。
他拿竹签子点枣红马:“你看那马长得像谁?”
枣红马低头嚼草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看半天没看出名堂:“像谁?”
“司礼监那个赵公公。”
“……”
“你看这眼睛贼溜溜老往旁边瞟,还有耳朵竖得老高,一有动静就转,可不是一模一样?”
不想承认,但确实有几分像。她不禁问:“你见过他?”
老郭头摆手:“没见过。”
“是你瞎说的?”
“嗐,瞎说几句又不犯王法。”说完他笑了,带动耳朵也动起来,像马在忽闪耳朵。
这老东西十句九虚,她懒得再追问,目光落在白鬃马身上。它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老郭头又自顾自开腔:“胆子小的马好骑它不敢摔你,胆子大的就不一样了,说掀就把你掀下去。”
他评价枣红马:“你别看它长得像那个赵公公,胆子不小。上回有个小太监来牵它,它一尥蹶子把人踢老远。”
陆子琅想了想,问:“那你是喜欢胆子小的还是胆子大的?”
老郭头咂了咂嘴:“老奴喜欢不掀人的。”
白鬃马把头探过来,蹭了蹭陆子琅的肩膀。她伸手抚过它的鬃毛,不由得问:“你看它像谁?”
老郭头没犹豫:“它啊?它谁都不像,它就是它。”
这话是真话。
“它叫什么?”
“没名字。”
“你为什么不起一个?”
“起了也记不住。”
“那是你记性不好。”
老郭头没反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给它起一个。”
陆子琅指了指自己:“我?”
“你问了,你不起谁起。”
白鬃马的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尖。她想到母妃给她讲的《西游记》,脱口而出:“白龙马。”
老郭头咂了咂嘴:“贵人起的名字果然不同凡响。马龙马,是龙还是马,朝东还是朝西?”
他拍了拍马脖子,声音放大:“白龙马,你以后有名字了,是这个丫头给你起的。记住没?”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
“它说记住了。”老郭头一本正经地说。
这么拙劣的奉承,岂能打动她:“你又胡扯。”
“你不信?”他低头把耳朵凑到马嘴边,“它说这这名字还行,总比老郭头强。”
陆子琅被气笑了,拿手里的铜刷子朝他扔过去。老郭头一侧身,刷子落在地上。
“白龙马养得真好。”她的手又抚上那匹马的脖子。
“听见没,夸你呢,明儿跑一个给人家看看,别给老奴丢脸了。”
老郭头又洋洋自得哼起了小曲:“龙马龙马地上追雪跑,跑着跑着摔一跤——”
“你能不能盼它点好?”陆子琅打断他。
“摔了爬起来就是了,怕什么。”
这是狡诈丫头和伪善老头的拉锯……
天气渐渐转凉,宫人们不大爱在夜里走动了,总是早早就收拾好钻进被窝里。白日里还算热闹的道路到了这个时辰便空荡荡的。两侧房屋的灯火明灭,有的窗纸上还映着人影,有的已经黑透。
月亮弯在天上,细细的一钩。
陆子琅从偏房一路往东走。她始终觉得周交保方婕妤保得反常,而反常必有因。
不是没查过行踪,最后只摸清他每年会去水月庵几回。庵堂的香火账目由宫里拨付,一笔一笔都记在明面上,一晃十年没断过。
还有德妃,她也托好友查过,其父不过是垦城县令,能攀上当朝太保,靠的可不止同乡情分那般简单。
德妃入宫根基靠的正是太保,而她似乎不知太保与贵妃不是一派人,贵妃假意拉拢,不过是借她卖个人情。德妃自以为在贵妃面前逢迎讨好,在太保面前邀功立足,实则步步是死局。
翻查旧档时,她又发觉一隐秘关联:德妃宫一应陈设物件,每月初五固定由宫外采买送入,经手人是御用监孙氏老太监,他有个侄子在户部当差。
局局牵扯下来,入局人都能借机更进一步。德妃要后宫恩宠与功绩稳固自身,贵妃借宫人争斗收拢朝堂威权。
可唯独一件事她想不通,周交出手保全方婕妤究竟图谋什么?一个无权无势的低位嫔妃,保全下来实在得不偿失。
那她要亲自去打探一二。
周公公的值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她叩了叩窗棂:“周公公,我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她没等人请就走进来,大喇喇往对面一坐。她说:德妃这把刀,今天砍的是方婕妤,明天砍的是赵秉礼,后天就轮到他周交。刀不收,谁都睡不安稳。
灯油烧了大半,火苗缩了一圈,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替世女动手无异于将手探入贵妃的袖口,万一走漏风声,或是站位不慎,引火烧身……
不值。
他本就多疑,对所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向来敬而远之。
陆子琅睇他一眼,目光冰冷:“你动手,我不沾血。做不做?”
周交看向她的眼,那里明明白白装着东西,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世女想让奴才做什么?”
陆子琅没有绕弯子:“御用监孙太监为德妃宫采买,你今夜便将他调往别处,换人接手。”
她的语气骤然转厉:“至于贵妃那边——你若与她相熟,就帮我递一句话——太保在查德妃的底。”
周交眼底精光一闪,瞬间会意:“世女这是要打算引德妃和贵妃相争……”
她没有否认,甚至懒得解释:“刀本来就在那儿。”
“断了德妃的供给,她自然会方寸大乱,追到底必定会求助太保。太保可不会为保废子以身犯险。”陆子琅语气淡然,“我想贵妃也正愁抓不住把柄,这便是送上门的契机。”
个中凶险不言自明,周交沉声再问:“世女明知其中利害,还是要办?”
陆子琅讲了她的边关旧事:“当年我和父王在边关的时候,有人胆大包天偷了我的马,等我找到了,马已经死了。”
“世女杀了那人?”
“没有,我让人把他绑在马背上昼夜驱驰三天三夜,他的腿全废了。”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直直锁定周交:“但凡动我的东西、坏我的事,都要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周交被她近乎纯洁的报复心而震撼,但他到底从容:“世女放心,您每一步都合规矩,也查不到源头,每一步都会顺顺当当。”
“本来就什么都没有。”陆子琅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这些纠葛哪一件是我做的?哪一件是你做的?”
“都不是。”
“既然如此,那就无多虑。”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可谁若是让我不痛快,我便定让他永无宁日。”
言罢她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白生生的牙齿。
门被拉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影子。
次日她又去了马厩,是去道别。
老郭头蹲在白龙马旁边忙着什么。白龙马的鬃毛被一根一根地编成了小辫子,从耳根一直编到肩胛,每根辫梢还系上一截红绳,绳头打着小结,像一串熟透的枸杞挂在雪地上。
“怎么还栓红绳?”
“人打扮马也要打扮。”老郭头把一缕鬃毛捋过去又编了一道,“秋狝要见人了,不能邋里邋遢的,别让人看了以为是哪个叫花子的坐骑呢。”
“它是去跑,不是去选美。”
“跑也要跑得好看,不能你穿得漂漂亮亮,它灰头土脸。这像什么话?”
白龙马的鬃毛被编成了十几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红绳扎得有的松有的紧。它甩了甩头,又几根散了往下掉。
“它不喜欢。”陆子琅笃定道。
老郭头把散开的辫子重新拢好,一圈一圈地编。他拍拍白龙马自语道:“嘴上说不喜欢,心里是喜欢的。马跟人一样,嘴硬。”
白龙马这次没甩头,安安静静让他摆弄。
“事情办完了?”
她明知故问:“什么事?”
“你办的事啊。”
她语气平平:“为什么这么说?”
“猜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猜。”
她讽刺道:“那你真是开了天眼。”
老郭头把那根编好的辫子放下,又开始编下一根,又问:“办成了?”
“不知道,可能办成了,也可能以后会被人办了。”
老郭头咂了咂嘴:“被人办了还这么精神,那说明办你的人也不咋地。”
后来的事情果然如她所料,但那根线查不到她头上,因为中间隔着一个周交。
“那个谁,周交你认识吗?”
“认识啊,谁不认识,人家走路是往前走的,他是往前蹭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三十八年井底蹲,捞着月亮当银盆。
照见别人照不见己,醒着做梦最熬人。”
他停下来缓口气又唱:
“矮墩墩,矮墩墩,走路稳当心不稳。
算盘打得噼啪响,算来算去算自身。”
“杀人放火他嫌手脏,转身进了庵堂门。
拈起香,拜三拜,做完歹事去上香。”
“你怎么知道他去上香?”
“猜的。”
“……”
此次宫中之局她借了周交的势,深知就是与虎谋皮。周交这等人断不允许有刀悬在头顶,这次肯倾力相助不过因为她的刀指向的不是他。如果刀还在,他就断不允许刀悬在头上。
“老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养马的。”
“真的?”
“假的,我是你母妃派来看着你的。”
“我母妃走了很多年了。”
“走了就不能留后手?你这丫头比我这老东西还死心眼。”
她辨不出真假,索性撇过头不理会。白龙马的辫子散了,十几根小辫子散了大半,老郭头也看到,随口道:“散了就散了,留着明天再编。你明儿还来?”
“不来。”
“红绳系马马不留,贵人走了不回头。”
……
太后可不是傻子,宠她不过是觉得她野性未驯,图个新鲜。那她宁愿牺牲掉这个他人求而不得的筹码,毕竟这份宠爱可借可收。
她本无意将旁人卷入自己的试炼场,可深宫棋局进退不由人。德妃的苦衷,她自己未必不知,难道非要戳破,非要她来表示怜惜吗?大可不必。
宫里的人像池子里的鱼,有风雨不是坏事。
她不会取一个不痛不痒的决定,她要站在想站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护她想护的人。
谁拦,谁就死。
……
没过几日,世女打道回府,大老远就看见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打头的是碧落儿、风兮儿,老程,还有管事的几个,身后依次排开:门房老孙头,还有厨娘周妈,围裙还没解,显然是刚从灶房被拽出来的……以及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芦花鸡。那鸡站在门口石狮子上,也像模像样地同众人一道迎她。
陆子琅坐在轿中轻笑出声,碧落儿在旁收拾包袱,轻声问:“姑娘笑什么。”
“你看他们站得跟接亲似的,是不是要该喊一声新娘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底下人果然喊了一声恭迎世女回府。陆子琅掀帘跳下来,径直走到石狮子旁边,踮起脚把那只芦花鸡抱了下来。鸡在她怀里扑腾了两下,被她一把按住,很快就安静了。
“这鸡怎么跑出来的?”她问。
周妈推了一把门房老孙头,老孙头又推了一把老程,老程无处可推,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回世女,是今早厨房杀鸡给它跑了。追了一上午没追上……”
“杀了干什么?”
“炖、炖汤。”
陆子琅瞅着怀里的芦花鸡,它的圆眼珠子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豆,有一种对命运一无所知的坦然。
“不杀了,我养着。”
周妈急了:“世女,这鸡它不下蛋……”
“不下蛋也养着。”
周妈还想给世女换只,被老程一个眼神堵回去了。老程道:“世女心善,不杀就不杀。您一路辛苦,王爷在书房等着……”
“明儿再说,我累了。”
她把鸡往身旁的风兮儿儿怀里一塞,风兮儿手忙脚乱地接住,芦花鸡不满地咕了一声。
风兮儿小声询问饲养之处,她想都没想:“养我屋里。”
此后世女的闺房里多了一只芦花鸡。
宫里太静了,这里不静,这里有鸡。
终于可以开第二个副本了。
小陆本身就不是天真纯良的小白花👁️
实则此女腹黑得很。我对她的性格是有迹可循的,本身的定位就落脚在纨绔上和不可一世身上。
我希望塑造一个果决霸道又很有个人特色的女主,以及一众各有千秋的女性角色。
此女往后会越来越霸气迷人^^赵公公你就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底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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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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