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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马儿 这世间有各 ...

  •   这世间有各有各的马。良骏、骐骥、驽马、劣马、项羽的乌骓、吕布的赤兔马、李世民的飒露紫、武则天的狮子骢……

      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命却一个比一个不同。有的生来就上战场,蹄子踩的是泥和血,有的生来就套上了辔头,一辈子绕着磨盘转……

      陆子琅还不想睡,多日的疲惫被这雨声点化,一闭眼就进入了梦乡。她骑在马上跑过宫墙,跑过那些压低的头颅。马儿跑得飞快,前头影影绰绰站着个女子,手里握着一把剑。

      虞姬,她大喊。

      待到要近了,却被一阵荒腔走板的小曲吵醒,准确来说还是个破铜嗓子。

      “青鬃马呀青鬃马,你比白脸公公好看多,公公见了你,也得叫声爹——”

      有马打了个响鼻,曲儿立刻接应,这回换了个调,词也是想到哪出是哪出:“御花园的花儿开得艳,不如咱的粪蛋子圆,圆又圆,圆又圆,滚到贵人脚底下,贵人骂我老不贤——”

      她醒了闭着眼听,不自觉嗤笑一声。

      “贵人贵人你别笑,老奴唱歌不着调,不着调不着调,阎王听了都甩袍,甩了袍甩了袍,露出里头大红袄。”

      这下再也忍不住了,陆子琅笑得肩膀直抖,干草从身子底下窸窸窣窣地响,像窝耗子在开庙会。

      睁开眼才发觉马厩比她想象的大,准确地说是她从来没想过马厩能这么大。从前往来边关,见过的马厩只供牲畜栖身,没有让人踏足的地方。这里的粉墙推倒加装了雕花木栏延展环绕,正中一字排开深长的食槽。槽畔拴着两三匹马,枣红的、青灰的和白鬃的。槽里还有没吃完的草料,几匹马不急不慢地嚼着,对外头的暴雨毫不在意。

      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堆上坐着一个老头,他的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条变形的腿——小腿骨歪着向外翻,脚踝处肿着一个拳头大的包。

      老头掰着青灰马的耳朵,捏着细长的竹签探进去,马耳朵抖了抖。雨声阵阵就像伴奏,他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只听清了几个字:“……掏完耳朵掏鼻孔,掏完鼻孔掏粪桶。”

      从一豁口处钻进来,外头的雨光被棚顶挡得严严实实。食槽边沿磨得光滑发亮,年深日久被马舌头舔出来的,拴马的柱子被缰绳勒出一道拇指宽的细槽。她搬了一垛草往老头旁边一扔,盘腿坐下来:“你唱的什么?”

      老头咧嘴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把竹签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过头打量她:“哟,来贵客了。”

      她大声问:“你唱的什么?”

      老头眼睛瞪得圆溜,故意卖关子:“……瞎唱的。”

      “马粪蛋子?”

      这个词点醒了他的精神,好像这才是天底下最正经的词儿,立刻高兴道:“哟,贵人别看它臭,这养花的人抢着要。上回老李头还拿两壶酒跟我换了一筐。嘿嘿,他那酒兑水了,我知道也不告诉他。”

      陆子琅叉腰:“哼,知道兑水你还换?”

      老头对这事并不在意,甚至很自豪:“就爱看老李头以为人不知道的那个偷摸劲儿。”

      “……”

      见人没回话,这老头就拿长签子往她那儿戳,陆子琅躲开到一侧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的?”

      “掏耳朵。”老头不甘心地把那根细竹签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很惋惜地说?:“马耳朵要常掏,不掏会生虫。生了虫马就闹,闹起来就踢人,踢了人就说是马不好——哼哼,其实是人不好,人不掏耳朵。”

      他像马一样鼻子里喷气,把竹签往地上一戳:“人也一样,耳朵不掏会堵,堵了就听不进话,听不进话就觉得自己都对,觉得自己都对就要出事。”

      一番话像临时起意的感慨,老头不像个聪明人,聪明人喜欢把话说得云里雾里,绕着弯儿让人猜。但那些愚蠢的、巨大的、拙劣的草台班子恰恰是由聪明人搭建的。

      她的目光落到老头腿上,小腿骨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折断过,断完了又没接正,就那么歪着长好了。脚踝处的肿块被撑得薄薄的,透出底下一片暗紫色淤痕。

      “你的腿怎么瘸的?”

      “摔的。”

      “怎么摔的?”

      “马惊了。”

      “然后呢?”

      “摔下来。”

      “然后呢?”

      “马踩的。”

      “那后来呢?”

      “爬起来。”

      “爬不起来呢?”

      老头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把那根竹签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正式地看了她一眼:“那就坐着。”

      陆子琅靠在干草堆上把腿伸直,两只手栓在后脑勺,跟着附和:“那我也坐着。”

      她很久没有坐着了,从记事起一直在跑,从边关跑到京城,从王府跑到皇宫,从一件事跑到另一件事。何时能停下来歇歇呢?唯一能容她歇脚的地方消失了,那里是更为狭小的地方,只包含了母妃和她的地方。

      人原是停不下来的,一群人赶着一群人的场子,从这儿迁到那儿,从这个脸孔周旋到那个脸孔,像一队不知疲倦的蚁扛着各自的那粒米,匆匆地走。

      陆子琅想着,心下不免寥落,立刻换了个话题:“你叫什么?”

      “老郭头。”

      “什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像在教一个笨学生:“老是老郭头的老,郭是老郭头的郭,头是老郭头的头。”

      “……”

      老头拍着白马的脑袋斥道:“你呀你,长得俊有什么用,脑子不好使,跟那谁一样。”

      “那谁?”

      “那谁就是那谁呗。”

      “……”

      老头又哼起了小曲:“雨打芭蕉噼里啪,贵人躲雨到我家。我家没有好茶饭,只有马粪蛋子圆又圆。”

      “你能不能别唱马粪了。”

      “那唱马尿。”

      老头看她脸黑了一道,显然不懂得察言观色,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不唱了不唱了,贵人不爱听,老奴就不唱。”

      安静了没一会儿,老头又开口,这回不是唱:“贵人的靴子湿了。”

      陆子琅换了个腿翘起来,看靴尖上全是泥水,沉甸甸的,无所谓道:“湿了就湿了。”

      “湿了要晾,不晾会臭,臭了旁人不说心里嫌弃。”他把手里竹签放下,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摸出双草鞋扔过来。

      “这什么?”

      “老奴自个儿编的,老马不吃料就爱吃草鞋。”他自个儿都乐了。

      草鞋编得丑,一只大一只小,鞋底还翘着边,陆子琅嫌弃地蹙眉:“你让我穿这个?”

      老头不乐意这话,把草鞋收回去:“不穿拉倒,回头脚泡肿了别找人嚎。”

      她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来,弯腰把草鞋套上去,大点的嫌大,小点的挤脚,走起来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老头戏唱:“草鞋一双两个样,贵人的脚丫子白又胖。”

      “臭老头你闭嘴!”

      老头不唱了,嘴还咧着。

      雨停了,她把草鞋脱下来搁在干草堆上,老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出去,马厩里又飘出小曲:“贵人走了雨也停……”

      后面的听不清了。

      “贵人还来不。”

      她喊:“不!”

      ……

      陆子琅从马厩出来径直出了宫。瓦市口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到处是水洼洼的。小贩们从遮雨布底下把货品搬出来,骂骂咧咧地抱怨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卖梨的正往外舀水,梨子在水里泡得水灵灵的。

      拐过弯,前头围了一群人。

      踮起脚往里看,人缝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只大小不一的陶罐,罐口用黄纸封着,纸上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咒,像是小孩乱涂乱画的。

      桌后有个瘦高个儿扯着嗓子喊,话术通俗又蛊惑人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秘传听话水,喝了管叫畜生乖乖听话!没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叉着腰问:“这玩意儿能管用?我家那头驴子拉磨拉不好,你这水能治?”

      瘦高个儿拍着胸脯滑嘴道:“我告诉你,别说拉磨了,让它驮着你走十万八千里都行!”

      “吹牛!”人群里有人起哄。

      瘦高个儿见人不信,就从桌底下拎出一只竹笼,他把里面的花毛公鸡抓出来,那鸡扑棱着翅膀,爪子在他手背上蹬出几道红印。

      “诸位乡亲请看!”他从陶罐里倒出几滴液体抹在公冠子上,那鸡立刻没了挣扎的力气。

      他把鸡摆在桌上,嘴里喊着口令,公鸡也听话,让走就走,让叫就叫。

      真功夫一亮出来,四周氛围果然不同寻常,有人带头鼓掌,陆子琅跟在人后头也看得津津有味。

      屠户彻底动了心思,手往怀里掏银子:“怎么卖?”

      瘦高个儿举起个拇指大的瓶子在他面前一晃:“不贵不贵,半两银子一小瓶,你说划算不划算?”

      屠户犹豫着摸出一块银子,瘦高个儿刚要接。

      “慢着——”陆子琅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两人中间。

      瘦高个儿打量着她,她今天穿的是湖蓝细布袍子,范阳笠压在头上,看着像个富家子弟,就谄媚问道:“小公子也要?”

      她一把夺过瓶听话水,滴了点抹到手腕上,凑到鼻下闻:“刚刚就是抹了这个,鸡就听话了?”

      瘦高个儿没来得及反应,呆呆地点头:“正是。”

      “那你再抹一次我看看。”

      他为难道:“方才不是已经演示过了?”

      “你再抹一次,抹了我买两瓶。”

      围观的人群也纷纷怂恿:“人家要买两瓶呢!”

      瘦高个儿以为这小公子只是在不知深浅、信口胡言地拆台,从笼子里又抓出一只公鸡,倒出几滴水抹在鸡冠上。

      “站好。”

      一连喊了好几声公鸡不为所动,还一伸脖子狠狠地啄在他手背上。瘦高个儿疼得手一松,公鸡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众人只听那锦衣小公子说:“世上哪有什么听话水,怕不是放的什么迷药?”

      四下都恍然大悟哄笑起来,瘦高个儿气恨恨地瞪过来,那小公子也毫不客气地用目光回敬。最后这人把桌子一掀,拎着竹笼就要跑。

      陆子琅从地上捡起个石子儿,瞄准着正中后背。瘦高个儿扑倒在泥水坑里。

      “报官!报官!”有人喊。

      “打死他!打死他!”又有人喊。

      “算了算了,一个骗子而已。”另一个人说。

      人们如此说着,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暴力,瘦高个儿从他们的话语里感受到敌意,他举起一只手挡着脸,连东西都不敢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人群四散,满地狼藉无人收拾。那些仓皇丢下的破烂里有一个小瓷瓶和麻布小包袋,几块干粮,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仓促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儿不孝,等儿成大事再来孝敬您。落款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把东西都放回去,陆子琅顺手抽走了瓷瓶。前头有一条岔路口,左边是回去的路,右边是去城南的集市,没犹豫脚一偏往右拐了。

      集市比瓦市口还热闹,憋了一上午的人都涌出来透气,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膏药的,各色人等挤挤挨挨。

      她顺着人流走到一个捏泥人摊前,举起一个泥猴子问:“捏一个多少钱?”

      摊主回:“五文。”

      她把银子递过去:“给我捏两个。”

      不多时,一个小泥人递过来,摊主低头捏下一个,这回是个白面小人。

      集市尽头摆着个摊子,席子上放着几串草编蚂蚱,没人光顾,她拿起一只草编的蚂蚱问:“多少钱?”

      摊主动了动嘴唇:“三文。”

      她把蚂蚱攥在手心:“好便宜,我要一个。”

      ……

      回来路上,陆子琅不由得想起赵秉礼——草蚂蚱编得那么真,不用来吓吓他,简直是暴殄天物。

      走到司礼监门口,正巧看见禁言从里头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碟枣糕,枣糕上插着两根筷子,筷子头上各戳着半块咸鸭蛋——这是赵秉礼吃枣糕的固定配置,咸甜必须对半。他把碟子往身后藏了藏,但碟子比他屁股还大。

      “世、世女安。”

      她往他身后那扇门扫了一眼:“你师父呢?”

      禁言跟在师父身边久了,最懂带眼识人,他心知师父今儿心情本来就不大好,这会儿过去不是火上浇油,就代人拿了主意:“师父在值房对账,今日不来授课了,师父说世女刚回宫就歇一歇吧。”

      陆子琅不吃这套,略略扬声:“歇什么歇,我要去找他。”

      禁言吃了一惊,忙道:“啊?世女,值房那边……”

      “这有什么碍事的,是不让我去?”

      说罢她走过去。

      禁言站在原处,看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值房走,湖蓝色的衣摆在廊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他缩了缩脖子,师父自求多福。

      门半敞着,人在外头敲了敲门框。

      里头传来一阵声响,然后是一声被噎住的咳嗽。

      “世、世女回来了?”

      赵秉礼坐在案前读着账本,一切都正常,除了他左边的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像一只往嘴里塞了太多花生的仓鼠。

      陆子琅自己找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外头可热闹了,还有卖草编小玩意儿的。”

      赵秉礼点头,他不敢张嘴,嘴里还包着糕点,只能用鼻子发声。

      等到他把枣糕咽下去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拿腔拿调的平稳:“世女好兴致,外头那些东西粗陋得很,比不得宫里的精巧。”

      陆子琅摊开手掌:“是吗?那公公看看,这个够不够精巧?”

      她的手心里趴着一只碧绿的蚂蚱,触须一颤一颤的,腿一节一节地曲着,仿佛随时要蹦起来。

      “世女好雅兴。”

      陆子琅把手往前递了递:“像不像真的?”

      赵秉礼瞥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他的眼睛盯着桌面,像有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必须现在看清楚。

      “像。”

      陆子琅又把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都没看。”

      他咬牙:“奴才看了。”

      “诶,可你刚刚看的是桌面。”

      赵秉礼把目光从桌面上拔起来,任命似地重新落在那只蚂蚱上,再很快移到陆子琅那张顽劣的笑脸上。

      “看了,像。”

      陆子琅好奇他到底在想什么。对她而言,他人的恐惧也是一种控制,或许控制与被控制是人的天性,她依靠对此的收束来获取心安。

      蚂蚱就趴在账本封面上,翅膀用不同草编成,触须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

      赵秉礼躲闪着眼神:“世女还是拿回去把玩,奴才粗手粗脚怕碰坏了。”

      她摇头:“草编的很结实的。”

      他见僵持不下,咳嗽一声:“草编的也怕潮,这屋里潮。”

      “那你为什么不要,又不是真的。”

      赵秉礼见她来真的,也不管话唐突不唐突:“草编的也不许!你、你把它收起来!”

      “赵公公,你这胆子啊。”

      刻薄固执的赵公公,偶尔也有逞不了能的时候,但他还是尽着最大的努力犟嘴:“咱家又不是怕,就那个腿那么多还有须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他终于妥协了:“世女,您到底想怎样?”

      陆子琅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把蚂蚱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就是好玩啊,想让公公也开开眼。”

      “奴才开完眼了,世女要是没别的事……”

      “有啊,你别给我下逐客令,我等会儿就走,我来拿上次落下的书。”

      赵公公像捞到了救命稻草,殷勤道:“您慢走。”

      “赵公公。”

      “奴才在。”

      “那蚂蚱,我放你桌上了。”

      “骗你的。”

      桌上空荡荡的,赵秉礼整张脸只有太阳穴在跳:“咱家真是……要被你臭丫头吓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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