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守株 溽暑尽消, ...

  •   溽暑尽消,人们的胃口一下敞开来。御膳房灶火熊熊,常有各宫传取点心,一时宫墙内外尽是炊饼果饵之香。

      慈宁宫的屋宅多,并非都能物尽其用。陆子琅向太后讨了个地方鼓捣吃食,太后笑她新鲜劲不过三天,就允了由她去了。这丫头难得开口讨东西,头一回张嘴,只要间小破茶房。

      灶膛里的炭烧得火红,陆子琅把麦芽糖倒进小铜锅里。过去母妃教她熬糖,从后头环上来,覆着她的手。以往有人在后头兜着,还以为这是件轻松事。一连废了四五个锅,才算熬到恰到好处。

      端锅离火,把坚果碎和果干粒倒进去,再趁热揉压糖坯——这是她的拿手好戏,旁人说她皮实耐烫,实则是为了得母妃一句夸而特意练出来的。

      把糖坯塑成长方,趁热撒上掺了白糖的熟糯米粉,凉透后用薄刃小道切开。

      尝一块,和记忆里的味道叠在一起,或许是糖放得太少了,没那么粘牙。母妃要是吃了这酥,大概会笑她克制,一口糖都不舍得多放。

      她在雪花酥前愣愣站了会,才着手分装。大份的送去孝敬太后,还有的都分给各宫相熟的。小顺子也得了一份,用油纸裹得严实。

      世女说是自己鼓捣的,做给他们尝尝鲜,若是不好吃就扔了。可他哪舍得丢?吃还舍不得呢!只敢用手指捻一点碎屑放在嘴里含,像含这一片很薄很薄的雪。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整包点心。他想伸手去拦,和那人撞了个满怀,待看清是何人,立刻僵在原地:“师、师父?”

      赵秉礼也被撞得踉跄,扶住身旁龙爪槐以稳住身形,摊开手掌有血珠子渗出来。他也顾不得手上蹭破的皮,先把油纸揭开,语气冷厉问道:“冒冒失失的!这是什么?”

      小顺子晓得师父性情刻吝,到了他手的东西多半有去无回,横竖躲不过,索性心一横搬出世女来:“是世女做的,说让奴才尝尝……”

      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解释,到了某人耳里就变了味,赵秉礼狐疑地嗅了嗅:“她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做的点心还能入口?”

      小顺子表情仍是恭敬,但那颗心却不服气。赵秉礼对他偏颇的心思不以为奇,只认定是陆子琅好手段,几块粗劣点心就把人笼络得摇摆不定。

      他冷哼一声,把油纸重新裹好揣入袖子里,脸上的厉色渐淡,换了副教导的口吻:“她让你尝你就尝?宫里的东西能随便往嘴里塞?死了谁替你收尸?”

      小顺子想争辩,又止住咽下去,终究不敢忤逆眼前人,只能绞着手指低声和应:“奴才晓得。”

      他随手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嫌恶:“行了,别杵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下次她再给你东西,不许私藏,先拿给咱家看看,听见没?”

      “听见了。”小顺子赶紧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袍袖一甩,赵秉礼回到值房,把点心往桌上一摆,像一件件呈堂证供。

      他什么阴招没见过?下毒不会,但往里面塞张纸条、夹个药丸、抹点让人吃了肚里翻江倒海的东西,这种事她干得出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银针,挨个扎进去再拔出来,银针依旧光洁锃亮,半分变色的迹象都没有。

      他不信银针,有些毒不是吃下去才发作的,兴许闻一闻就中招。

      那几块雪花酥,卖相不好、大小不一,有几块上头还黏着没筛匀的糯米粉。御膳房要是做出这种品相的,他早叫人把厨子拖出去打板子了。

      鼻尖凑近闻了闻,还有一点苦味,明显是火候过了。

      赵秉礼的嘴角扭曲一下,嘟囔道:“糖都熬不匀称,还做什么点心。”

      没吃过。他犹豫了一瞬,咬下一小口。没尝出味儿,又来了几口。后头几块焦得厉害,嚼起来发苦,苦过后就是焦香,焦的更酥更韧口感更好。

      他一面吃一面挑剔:糖放少了,火候过了,坚果切得太碎塞牙缝;果干放得太多夺味……

      这般挑三拣四,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直到手指在油纸上拨了个空。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在宫里这些年,御膳房的点心吃了不知多少,哪一道不是精致得能摆上供桌?都没什么滋味。这几块粗劣的倒让他吃得渣都不剩。

      他把油纸放在鼻尖又闻闻,莫不是里头放了什么勾人猛料?

      那天莫名睡了个香甜好觉,第二天起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赵秉礼觉得今天无事可忙,就准备着往宫外去。

      秋日的太阳薄薄寡寡的,照在身上却觉得说不出的舒服。他一路走一路哼,调不成调,词也没有,怡然自得地摇头晃脑。拐过弯,一抹湖蓝色明晃晃挡在路中央,把难得的好心情噗得一下扎得泄了气。

      他竭力无视那抹蓝,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腿向前,身子跟着迈上。可他跑什么?又没做亏心事。不对,那包点心不算。

      那头高高举起手臂朝这里喊:赵公公,早啊。

      赵秉礼装没听见,加快脚步地往外拐。身后传来追赶声,几步就到了跟前。陆子琅气息很稳,追了几步喘都不喘:“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赵公公被她两个眼珠子扎着脸儿,顿时不自在起来,往旁侧了侧身,拉开点距离:“奴才没跑,就是没听见。”

      她狐疑地背着手,绕他踱了一圈才开口:“没听见?你少给我装蒜,我又不是蚊子在这儿瞎哼哼,喊那么大声你听不见?”

      他避开话头:“世女有何吩咐?”

      “没吩咐,我在找顺子,你看见他了吗?”

      赵秉礼放下心来,不是来找他的。嘴上却脱口而出:“没见着。”

      这人蔫坏,总把规矩课安排在午时正,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有时他自己也撑不住,对账对到丑时,早上又被几个老翰林夹枪带棒损了一顿。一趟下来整个人也油尽灯枯了似的,偏要强撑精神讲课。

      “见太后之礼,大礼参拜,三跪九叩。皇后之礼亦是,但起身时须退后一步,再行福身礼……”

      他尖细轻柔的声音像催眠符,听着听着,陆子琅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人不说话了,她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等到人又发声才心安理得地闭上眼。闭着闭着头就跟着往下栽,脸埋在胳膊上睡着了。

      赵秉礼也不叫醒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陆子琅睡着就没有那点急切的张扬,整个人软下来,嘴唇像小鱼一样一张一合的,有时还吧唧两下,像在吃东西。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书上。

      有时醒来,人已经走了,又或者他还就坐在对面,手里的书翻到某一页发呆。

      再或者还能看见他在死死盯着自己,被抓包之后,两人都会变得很忙,一个忙着拿书继续讲,一个忙着抹嘴擦口水。

      “我睡着了?”

      “嗯。”

      “你怎么不叫醒我?”

      “世女困了,奴才不敢打扰。”

      “你平时恨不得把我累死,这会儿又让我睡,到底想干嘛?”

      这时赵公公多半敷衍:“世女困了就睡,也是人之常情。”

      “哟,说得像你什么时候近过人情?”

      ……

      此时,陆子琅学舌:“哦,熬夜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不听我说话就不对了。”

      “没熬夜,昨晚就对账。”

      这算不是实话的实话:他统管司礼监杂事,又得太后信任,慈宁宫的事也压在肩上——这人多疑胆小,琐事都亲自过目,难以假手他人。

      “哦,公公的账本里面有什么黄金屋?能对一晚上?”陆子琅没有追问,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那改日你教我查账?我闲着也是闲着,正想学点新鲜玩意。”

      赵公公嫌她想一出是一出,那还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忙推拒:“记账管事都是奴才的活计,枯燥得很。世女是金枝玉叶,不必劳心费神。回头让人送几本闲书过来,比账本有意思。”

      她浑不在意,捻着鬓发漫不经心地反问:“你看了这么多年,不也看下来了?”

      他话里发酸:“奴才为皇家当差,哪像世女这样随心所欲、快活自在。”

      “那可不成,正好我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剩下的课你就教我管账,就这么定了。”陆子琅笑龇出一口白牙。

      定了,什么时候定的?他怎么不知道?他回:“这事还要太后娘娘点头。”

      “太后那边我来说,你就说教不教。”

      “世女想学,奴才自当尽心。”

      陆子琅话头一转:“昨儿我做的点心,小顺子的带到了吗?”

      “见着了,那小子毛手毛脚,奴才替他收着了。”他面上不改,不自觉掐了掐手心。

      “等到什么时候给他?”

      “世女放心,奴才回头就给他。”

      陆子琅眉梢一挑,顺子不会把东西主动给他,他怕赵秉礼怕得像耗子怕猫,哪有自己往猫嘴边凑的道理。

      那就是抢的。

      “那你替他尝尝,什么味儿?”

      “奴才还没来得及……”

      “赵秉礼,你嘴角有糖霜。”

      赵秉礼下意识想抬手擦嘴,手抬到一半又生生压下去了。早晚都要净面的,嘴角哪会留着碎屑。

      她在诈他。他恨他的手,抬什么抬,一抬什么都招了!

      “奴才实话实说。”

      “我还以为被人吃了呢。”陆子琅夸张地把嘴嘟成一个圆。

      “东西呢?”

      “还没来得及看。”

      “公公替人收东西不看看是什么?万一里头塞了什么纸条呢?”

      赵公公心里一咯噔,他吃的时候怎么没见着——不对,他没吃。

      “公公,那我问你个事儿。”

      “世女请说。”

      “你替小顺子收着点心,那你替不替他上茅厕啊?”

      “世女这话从何说起?”

      “从良心说起啊,你替小顺子把点心吃完了,良心不会痛吗?”

      “……”

      “世女说笑了,奴才只是替小顺子保管,什么时候说过替他吃完了?”

      “你没吃?”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没毒?”

      “世女方才也听到了。”他说,“世女做的点心,怎么会有毒。”

      这人把她的话当盾牌,她不服,又问:“行,那你说点心长什么样?”

      “世女亲手包的,奴才没敢拆。”既回避了问题,又拍了个不轻不重的马屁。

      一套见招拆招下来,陆子琅又觉得无趣:“那你改日帮我问问他味道怎么样。”

      赵秉礼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问顺子?他拿什么给顺子问?

      说完那湖蓝身影又风风火火跑开,独留下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赵秉礼想把她的话抛在身后,脑子里却有一群蜜蜂嗡嗡,每出一个念头都蜇他一下。走路时无意把一个阔口坛踢翻了,鞋底湿了大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人没停就那么湿着脚往前。

      坛子倒了,他不扶,酥点吃了就吃了,还能怎样?

      这头,陆子琅的心里装的太多事,没被这插曲搅扰。他在她脑子里只占了一个很小的角落。

      “死太监。”她嘟囔。

      天不晓得怎么阴了下来,前一瞬还有日头,后一瞬云就从西边涌上来。风从夹缝中灌进来,芭蕉树叶被吹得翻过来,哗啦啦的,像在催人快走。

      周交拐过弯过来,偏头看了眼天色,要落雨了,得走快些。走了几步,前面站着个人。

      他上前请安,身后的小太监也跟着弯腰。:“世女安,要下雨了,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刚从姑姥姥那儿出来,她说我天天过去烦人,撵我出来走走。”

      周交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身后的随风舞动的杜鹃身上:“世女您看,这花开得是不错。”

      “公公懂花?”

      周交摇头:“奴才粗人,就是瞧着颜色好。”

      陆子琅掐了一朵杜鹃举到眼前转了转:“公公说得不错,那就是不错,这宫里上上下下,哪一处不要公公盯着?”

      “这里什么名贵的花没有?公公看了一辈子,肯定什么花都见过。”

      “世女说笑,奴才就是当差的。”

      天落雨了,世女向花间夹道走,周交亦步亦趋,想着这雨再大些,他就得开口请她避一避。

      “当差归当差,眼睛归眼睛。”她的指尖从杜鹃的花瓣上滑过去,沾了紫红的汁水:“公公当差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进退维谷的事?”

      “有是有,再难的坎,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陆子琅歪头,好像在细品其中含义,“那还是公公心善,有些人熬不过去,有些人连熬的机会都没有。”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纱,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下雨了,公公也请回吧!”

      她把手上的杜鹃花塞到他手里:“公公这双手往哪儿伸,都有人看着呢。”

      周交握住了那朵花。

      雨势变大,密密匝匝地下。一只破雨而出的湖蓝色的蝶,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一闪一闪。

      身后的小太监撑了伞追上来,护在周交头顶,小声道:“公公,世女方才说的……”

      “贵人跟咱家聊了几句,原话记着,旁的不必想。”

      周交低头扫了眼手中的花,紫红的汁水染了手心,洗不掉。

      ……

      大雨滂沱,沿着棚屋的檐下走,陆子琅揩去脸上雨水,在一间马厩前站住。里头有一股干草和马粪混合的味道,军营里到处是这味儿,她很熟悉。

      走进去,找了块柴草垛坐下歇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