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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监视 司礼监的门 ...

  •   司礼监的门半敞着,赵秉礼尖着嗓子骂道:“一个个都是废物!”

      禁言捡起名册,试探道:“师父息怒。要不再给您找个得力的跑腿?”

      赵秉礼扫他:“你有合适的人?”

      “随顺,就是那个干杂活的小顺子,人老实,平时没什么正经差事,调过来也不得罪人。”

      随顺,他眼皮一抬,游园那次就是这小子半路截了他的胡,打那之后就成了那丫头的跟屁虫。

      呷了口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吩咐:“传进来,咱家有话同他说。”

      不多时,禁言领着一个瘦小的太监入内,小太监进门就低头绞着手,大气也不敢出。

      “师父,人带到了。”

      小顺子磕了个头:“奴才随顺,给公公请安。”

      老实,确实老实,老实人最好摆布,你说东他不走西,你吓他也不吭声。

      赵公公把语气放缓了,听着竟有几分温和:“别闷着,你抬起头,让咱家仔细瞧瞧。”

      小顺子依言抬头,目光就落他的下颌衣襟处。

      面上笑意不减,一双细眼快把小顺子望穿了:“随顺,咱家看你是个忠厚可靠的,有心提拔你。原先那管事不重用你,那咱家管。从今往后你就在司礼监当差,比天天走游工强多了。”

      小顺子想不出脱身之法,只能埋首叩谢。

      赵秉礼依旧端着宽和的模样:“起来说话,世女那边咱家看你常去?每回去授课都看见你在伺候。”

      “奴才就……就是偶尔碰见,碰上了有时就带个路。”小顺子挠挠头。

      “那你真是狗鼻子灵光,别人半分遇不着,偏偏你次次都撞得上?咱家也不与你绕弯子。世女往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留意着。”

      赵秉礼见他迟迟不应,脸一沉:“怎么?不愿意!那咱家也不勉强,辛者库那边缺个挑粪的,脏活累活有的是,现在你就过去当差!”

      小顺子晓得赵公公是言出法随,要是被撵去粪厂了,别说月钱,命都要没了。

      “奴才……奴才记性不好,怕记差误了师父的事。”见实在躲不过,又磕磕绊绊找借口。

      闻言,赵秉礼非但没恼,反而好声好气地宽慰他:“这有什么要紧?你就跟咱家说个大概。。”

      小顺子晓得终究推脱不过了,只得认命:“那……奴才试试。”

      “不是试。”赵公公的声音陡然变冷,“是必须好好干!你若是敢有半点敷衍,或是想藏着掖着,该知道咱家的手段!”

      “奴才都听师父的……”小顺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捣蒜似地点,生怕眼前人动了杀心。

      赵公公见他这哆嗦不是装的,满意道:“放心,只要你肯听话,咱家就不会亏待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约莫有二钱重,塞到小顺子冰冷的手心里,又转头对门口吩咐道:“禁言,带他去认认门,熟悉熟悉规矩,别回头冲撞了贵人。”

      待两人退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凉茶涩口,半点没影响好心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笑,那丫头防天防地,还能防得住身边人?

      出了值房的门,禁言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规矩,小顺子低着头跟在后面。他不想得罪赵公公,更不想出卖顺世女,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的法子。

      禁言见他迟迟不回声,准过身来:“发什么呆呢?说的规矩都记住了吗?回头若是出了错被师父罚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啊?”小顺子回神,脸上露出慌乱之色,“记……记住了!”

      禁言瞥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恍惚,心里约莫猜到了几分:“罢了,你往后慢慢学便是。师父爱骂人,受着就好。”

      自此,小顺子一跃升到了司礼监,月钱翻了一倍还多。他可以给家里多捎些东西。头一月领了饷,就给妹妹捎了几件新衣裳,剩下的全攒着。

      有一次,禁言哥见他蹲在廊下补鞋,便把自己的旧靴塞给他。鞋是师父全年赏的,没穿过几次,平整得还和新的一样。但这样好的鞋,禁言哥白白送给了他。在这深宫里,对他这样好的不止禁言,还有世女。

      他从前在周公公手下当差,动辄被打骂呵斥,后来就被打发到外面做杂役。他晓得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奴才,没什么彰明的志向,主子贵人们欺他辱他都是常事。

      世女不一样,有谁像她这样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呢?她不问他要什么,也不嫌弃他什么都不懂。

      师父待他也不算差——给他体面的差事,给他很多的月钱、顿顿有饱饭、偶尔骂两句却从不真的动手打他。

      他不信禁言哥说的,师父是好人,否则世女也不会那般防备;更何况师父对他的好只不过是一种施舍,是带着目的性的拉拢,建立在他愿意出卖世女的基础上。

      世女给他东西,和他说话,从不问他要什么,不图他的回报,不盼他的效忠。

      可越是感激,就越害怕。怕有一天师父逼他开口,他不知道自己会选哪头。他脑子笨,可谁对他好、谁拿他当刀子使,心里是分得清的。

      这日午后,赵公公胃口不佳,点名要吃莲子羹。小顺子用一根竹签把莲子挑出来码在碟子里。莲心苦没人要,但泡水喝败火,他把它们聚进一个粗瓷碗里。听说世女夜里常常失眠,如果能喝上一杯莲心茶便能安稳些。

      “顺子,来跟我走。”

      一声清脆的呼喊,他余光看见个湖蓝色的下摆,立刻把剩下的莲子一扔,匆匆跟上。莲子羹?管他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藏书阁深处,这地方小顺子以前不敢来,现在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陆子琅找了把椅子坐下,发号施令:“顺子,你去把这些都搬来。”

      墙角立着几排蒙尘的架子,上头布着泛黄的旧档,记着很多秘闻,尤其是没有正式记档的,多是不能见光的事。要若是被人发现翻这些东西,轻则挨板子丢差事,重则丢性命。

      如此想着,小顺子不免发怵,搓着衣摆纠结道:“世女,这些东西碰不得……”

      陆子琅翻开一本:“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世女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谁这么认真过。这份认真让他把怕都忘了。

      “那……奴才帮您搬。”

      ……

      搬了几日,连夜里也来。打扫的小太监三天两头告假,把活计全推给他,倒让他得了把私配的钥匙。原是图方便进出,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三更天,廊下宫灯灭了大半,阁楼里只点了一盏小羊角灯,光晕不大,刚好罩住两个人影。陆子琅面前摞着三本厚厚的旧档,一旁还叠着几张空白的麻纸,小顺子蹲在书架前按她的指令一本一本找。

      “二十……十七年前的出入记录,找着了吗?”

      “回世女,快了,奴才再找找。”

      ……

      夜里静悄悄的,时间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流过去。

      一更、二更、三更……

      她始终专注地盯着册页,小顺子就悄悄起身把烛台往她那边挪一挪,让光晕刚好落在她要看的地方,再退回去继续蹲在书架前忙活。

      “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本终于翻完了,她长舒一口气:“顺子。”

      “奴才在。”

      “今天辛苦你了,天明了去找碧落儿,我给你备了银子和伤药,你那腿怕是蹲肿了。”

      “谢世女恩典,奴才不辛苦,能为世女办事是奴才的福气。”

      “今天这事……”

      不等人说完,小顺子立刻改口:“奴才今天在屋里剥莲子,哪儿也没去。”

      陆子琅被他那副唯恐表忠不及的模样逗笑,拍拍他的头打趣道:“剥莲剥完了吗?赵公公若是问起,你要怎么交代?”

      小顺子被问得一愣,随即挠挠头:“大不了挨几句骂。”

      “回去歇歇,下面的事我来应付就行。”说罢她站起身,把桌上那张写满东西的纸折了两折塞进袖袍里。

      烛火吹灭,两个人沿着夹道慢慢走远……

      夜深了,小顺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下还压着几颗莲子想留着明年种,但他没有土也没有盆,世女说过几日带回去种到襄王府的池塘里。

      真好。他枕着那几颗莲子想:等明年种下去,能不能长出荷叶来?世女说能,她说什么他都信。

      还有一次,他憋了好几天,才趁着世女翻查旧档的间隙问出来:“世女,您查这些做什么?”

      “你怕?”

      小顺子下意识摇头,想起师父的阴狠,又飞快点点头:“奴才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您出事。”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妥帖的漂亮话。

      世女抬眼,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睛扬起笑意:“现在嘴怎么变甜了,是和谁学的?”

      “没、没……”小顺子脸红,他哪里是会说漂亮话,只不过把心里想的倒出来。

      “我出事你也跑不了,你得帮我保密。”

      当然会保密,他最喜欢世女给他讲稀奇古怪的事。有蓬毛露齿、昼伏夜出的的僵尸,还有横死水中、抓人替身的水鬼。每每听得浑身发毛,但越怕越想听。

      世女见过的世面太多了:她去过黄沙漫天的边关,挽过弓骑过马打过胜仗,见过很多他这辈子只能在梦里想象的事。有这样的主子是福气!

      是夜,赵秉礼把小顺子叫到值房。烛火挑得比平时亮,亮得有些刺眼,照得他脸上那层粉白得发冷,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世女这几日都做什么了?”

      “回师父,世女每日去慈宁宫请安,再在御花园散步,偶尔去藏书阁看书……”

      “看什么书?你仔细说来。”他素来多疑,忽然频频去藏书阁,肯定不是只有看书那么简单。  .

      “游记……还有话本……”

      赵秉礼猛地站起来,影子投下来把小顺子死死笼在暗处:“咱家问你话,世女到底在藏书阁做什么?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日日跟着她,她做了什么你一清二楚!”

      小顺子对上那双阴恻恻的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吓得又赶紧低下去:“还翻了些旧档。”

      赵秉礼追问不休,急切与多疑更甚:“什么旧档,说清楚是哪些?”

      “就是……宫人出入记录和赏赐记录,还有采买账目的摘要。”

      这丫头在查人,宫里的人谁值得她冒着风险去翻陈年旧档?

      “她翻这些做什么?”

      小顺子摇头,这回是真不知道。

      赵秉礼嗤笑一声,缓缓弯下腰凑近。他的脸离小顺子不过一尺,粉香和阴冷的气声一起转过来。

      “你陪她蹲了那么好几天,她翻到什么、问了你什么,当真都不知道?你当咱家是傻子不成?”

      小顺子闻言急得嘴唇在哆嗦,语无伦次道:“奴才没有……世女不让奴才看。奴才不敢骗师父,真的不敢……”

      赵秉礼直起身,背着手在值房里踱了一圈,小顺子的目光追着那双青缎面靴子,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

      小顺子察觉到师父的动作很孩子气,就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人?”

      这是赵秉礼最关心的问题,这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他。

      小顺子的脑子里闪过两个字,但他想起自己的誓言:“没……没提过。”

      “没提过?”

      赵秉礼把手压在小顺子的肩上,阴冷地问:“随顺,你要懂孰是孰非,咱家是她的师父,她要是出了事谁都跑不了,包括你个侍奉的。咱家这是在帮他,还能害了她不成?”

      小顺子被他的阴鸷模样吓得哑言,他手又加重了几分:“你告诉咱家,她到底在查谁?”

      小顺子咬着嘴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一边是世女的恩情,一边是师父的威逼,还有远在宫外的妹妹,他挣扎过后才终于妥协般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周公公。”

      赵秉礼的眼睛眯了起来:“周交?你确定?”

      “是。”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小顺子淹没,他不敢想象若是世女知道他出卖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赵秉礼嗤笑她的不自量力,同时也夹杂着别的情感。他羡慕她,因为她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向任何人屈服过。

      就像她一个外庭的宗室居然妄图去撼一个扎根几十年的权宦。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入非非:她在查周交。查这个做什么?是替她父王铺路,还是替自己铺路?

      总不可能是替他。她能帮他?不打死他就算好的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掐灭了,谁跟她是一条绳上的!他就算吊死,也不跟她系在一根梁上。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也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他瞅着小顺子的那副怂样,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滚!”

      人走了,屋里一空,一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再也坐不住,他快步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把里面那些账本、银票、金叶子全翻出来,确认没留下任何能牵扯到自己的痕迹,又小心翼翼锁好。

      “这个祖宗!”他低声骂一句。

      陆子琅打了个喷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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