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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陷害 方婕妤并未 ...

  •   方婕妤并未被应允着进入寿宴,只能待在阁楼外的小亭子里赏花。对她而言,皇宫里只有花儿是对她好的,她宁愿去做个侍弄花草的闲散人。只要每个四季种下希望的种子,不多时就能生根发芽,长出碧绿的苗苗,开出鲜妍的花朵来回馈养育它们的人。

      可她做错了什么?要落到这种地步?

      宴会中起了些轻微的响动,角落里不知是谁嗤地笑了一声,像是故意的,笑完之后便没了下文。这些响动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无处不在的低鸣。

      方婕妤今日特意换上新衣,裙摆的莲花是她自己绣上去的,绣得那样仔细,每一片花瓣都用藕粉色的丝线填满,花蕊处点缀着几点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样的绣工没有两个月下不来,她穿上这件新衣时一定不知道它会带着自己走进这里。

      莲花顺着动作在灯下一晃一晃的,好像也在发抖。

      宗亲席上又有人呀了一声,是个年轻的夫人,随即被旁人按了按手背,那声儿就便淹没在一阵窸窣里了。还有几位年长的贵妇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人们在等着看笑话。

      乐曲还在继续,看席上的人们已经坐了太久,久到嘴边精致的糕点失了滋味,久到一种饥饿般的无聊开始在每一个人体内蔓延——他们急切地渴望有什么意外降临。

      直到事情出现了,人们毫无预兆的恶意就猛地刺来,他们用一种看猴戏的神情观赏着被抬上来的女人。

      这些或窥探或不屑的眼神刺得方婕妤的脸烧起来,像挂了一团火,她感觉面颊因为紧张微微紧绷抽搐。

      陆子琅也看着这个女人,她认得她,就在景阳宫那儿。这是一个淡得像莲花的女人,不是那种盛放夺目的,是藏在荷叶底下、只露出点花瓣的那种。她的美是被忧愁衬托着的,也是脆弱的,正是这种脆弱才让人们有摧毁的欲望。

      德妃坐在太后下首,她方才正在剥一颗荔枝,白生生的果肉被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汁水迸溅。

      “哎呀,方婕妤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柔柔的软软的黏在嘴里,“可是身子不适?来人快扶起来——”

      “太后娘娘,”她又说,嗓音依旧绵软无害,“臣妾本不想在您寿宴上提这档子事,可……可方婕妤这副样子,臣妾也只好说了。”

      “抬上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端上来一个红漆托盘,上面铺着块绿色的绸子,绸子上放着一束花。金黄色的,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得十分炫目。德妃向太后福了个身,她伸手从托盘上拿起那束花,把花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金盏菊,这是太后娘娘八字属相相冲的花,宫里从不用的。”

      德妃把脸转向方婕妤,她的笑容变得温和了些,可说出的话显然背叛了她的神情。

      “方姐姐,这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你难道想献这个给太后?”

      方婕妤猛地抬起头,她知道自己应该辩解,哪怕只说一句臣妾不知也比这样沉默着好。嘴唇在发抖,她拼命想止住颤抖,可是止不住,所以说不了话。

      “不说话?那也好……”德妃笑着拍拍手,“别急还有呢。”

      又一个太监被押上来。

      “这是你宫里的人吧?”德妃娇滴滴说,“他说的话,你总该听听。”

      那太监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方婕妤宫里的姑姑让换的,说那姑姑给了银子,也是方婕妤的意思,想让太后娘娘如何如何。后来他或许觉得说不下去了,就额头抵着砖不敢抬头。

      方婕妤无动于衷地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她想说我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有什么用,谁会信呢?德妃那样子分明是早就预备好了的,这些人证物证都是预备好了的,她说什么都是白搭。

      “方婕妤,被戳了底你怎么还这么镇定自若啊,还有什么话说?”德妃看着她脸上的怯懦,露出了一副扫兴的样子。

      可方婕妤的心里就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奇怪的快意:你不就是想看我惊慌失措,想听我辩解然后堵我的嘴?我偏不说——这是一种晦暗的欣喜,越是受害燃烧得就越旺盛。

      可是这快意没多久就被更大的委屈淹没了:我凭什么要受这些?我在这宫里七年,不争不抢不惹事不生非的,究竟碍着谁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想,我多可怜啊……这念头一出来,忍不住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一滴一滴的。她不去擦,就让那眼泪流着,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在哭。这样的念头让她心里稍微好过了一些。

      好像那委屈被人看见了,就不那么委屈了似的。

      “怎么哭了?”太后心里动了一下。

      她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眼泪了,真真假假的,有哭着求饶的,有哭着喊冤的,有哭着哭着就笑出来的,她早就不不为所动了。可是方婕妤的泪不一样,她的泪是没有声音的,不去擦也不去掩饰。泪水让她想起一些很旧的事,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样流眼泪。

      “好了,”太后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四周都静下来,“德妃,你把那花拿过来我看看。”

      德妃愣了一愣,随即娇笑着应了,双手捧着那束金盏菊走上前去,太后接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花倒是开得好。”她的语气淡淡的,“只是不知道这冲不冲的说法是从哪里来的,哀家记得年轻的时候御花园里也种过金盏菊,开了满满一园子,也没见出什么事。”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既没有否认那说法,也没有肯定德妃的指控。底下的人都听出来太后在给台阶,德妃也听出来了。

      “太后娘娘说得是呀,”她顺着话头接道,“臣妾也是听底下人说的,说什么冲不冲的。臣妾其实也不懂这些,只是搜出来总得禀报一声,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是包庇呢。”

      她说着瞟了方婕妤一眼,又转回来:“不过方姐姐既然是准备了,想必也是一片孝心。太后娘娘要是喜欢,留下赏玩也是好的。”

      太后对这位儿媳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听之任之,她把金盏花递给何嬷嬷。

      出乎意料的是,方婕妤没有顺着这台阶走下去,她依旧跪着流泪。

      她想,我就不解释,没错为什么要解释?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没做错!跪就跪到他们不好意思,跪到他们自己觉得冤枉了好人。

      她的心里又生出一种古怪的得意来,那得意像根细线把人从委屈里往上拽。她认定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只是在等而已,等那些人自己醒悟过来向她赔不是。

      美人顾影自怜,又因着这份自怜而觉得自己了不起,幻想自己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也不吭一声的好人。

      殿里的气氛渐渐变了。

      太后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重了些:“方婕妤,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婕妤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又低下去了。

      这丫头怎么这样犟?太后心中的一点心血来潮的怜惜渐渐褪去。

      德妃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立刻换了一种体贴的语气:“太后娘娘您别怪,方姐姐大概是吓到了。再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您要是不问,外人还以为咱们后宫没规没矩的,可您问了,她又这样……唉,臣妾真是替您为难。”

      太后听了这话就不再对方婕妤产生同情了。

      德妃又急不可待道:“其实臣妾也不是非要追究什么,只是这事儿都闹开了,那么多人都看着,还有外使呢!您要是就这么轻轻放下,往后这规矩还怎么立?今儿是花,明儿不定是什么呢。”

      方婕妤在搜肠刮肚地回忆,想那些花是怎么来的,可她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既然如此,她就先不必回宫了。”太后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移去偏殿歇着,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尘埃落定,周边又响起窃窃的笑声。

      她的心里不可避免地涌现出一股厌烦,为方婕妤绵羊般的温驯而感到不齿。

      她想起少时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伤了筋骨,母妃让人扶她,她偏要咬着牙站起来再一瘸一拐走回去。她不想当被奴役的胆小鬼,输了是输了,跪着是跪着,这是两回事。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可怜?你是不是觉得可怜了,就会有人来救你?

      放屁!一旦让人摸清了虚实,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陆子琅憎恶起来,恨方婕妤任人宰割的模样。在边关那些被抓来的俘虏就是这样低着头缩着肩,仿佛只要不看那些刀就不会砍下来。可你不看,它也要砍下来的。

      她又抬起头,抬头看天花板中央有一圈雕饰,从圈心垂吊下一盏灯,边沿都点了火,只有那里是亮堂堂的。

      心里的那团火烧得她坐不住,烧得她想冲上去推开那两个太监,想问太后凭什么,想问德妃你还有没有良心,想问方婕妤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她盯着面前装着白酒的酒樽,酒樽应该是陶瓷质地的,青裂纹路一路向上延伸。再然后就是桌面上装饰的花朵儿,有几朵的花瓣摇摇欲坠,似乎轻轻一吹就能掉落在酒樽里。

      陆子琅猛灌一大口酒,瞥见德妃正和贵妃说着什么,她的笑容很淡,好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之后的如释重负。方才德妃说话时声音又脆又亮,可此刻她和贵妃说话时就是收着敛着的。

      德妃不是恶人,至少在德妃自己那里不是,金盏菊是真是假早也不重要,她做这些事也不是恨着方婕妤,是因为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要做那个位置上该做的事。只有做完了才可以和别人说笑,或许这样做是对的,在她那方寸天地里就是对的。

      她想起幼时读过的书,说古时有人见人受戮而泣,旁人问其故,他说:吾知其当死,然吾不能不悲。那时她不懂,觉得这人迂腐,该死就是该死,哭什么哭?

      现在她懂了。

      她若是方婕妤能做什么?一样的只能跪着让眼泪无声地落。她若是德妃又会如何?一样的只能做这些。

      许多事并非因人善恶而发生,只是人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那些事碰在一起就成了恩怨,成了冤屈,成了有人跪着被拖出去,有人坐着说笑如常。

      如果被拖出去的是她呢,你不救我不救,谁来救?今日她为方婕妤争一争,日后谁来替她争?

      世女猛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她。危子墨把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唯独那几根束缚的手指在用力。世女想挣开,危子墨没有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了。

      陆子琅没有动,她还站着但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挣开那只手,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太后在看她,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如果世女不计后果地将把自己和襄王府一同拖下水,那她也会像方婕妤一样被拖走。

      在这宫里没有人是不能被拖走的,你今天是站着看的人,明天可能就是被拖走的人。

      陆子琅慢慢坐了回去,危子墨的手适时松开了,她轻轻说良玉你不是一个人。

      方婕妤是一个人,所以可以被拖走,她不是一个人,她是襄王世女。她站着,襄王府就站着,她跪下去,襄王府就跪下去。落子之前要先想三步,一子落下,她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站起来的人了。

      她们一样都是棋子,只是先被吃掉了。

      忽然有人说话,声音慢吞吞的:“都愣着做什么?该唱的唱,该喝的喝,太后娘娘的寿宴还要不要过了?”

      大太监周交不知何时站了上来,他正对着那几个押人的太监挥手,几个太监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赶紧低着头退下去,转眼就不见了。

      周交转身往回走,经过德妃身边时停了一停,轻声说:“德妃娘娘受惊了,这点小事不值得您操心。”

      这话真像是真的在替她解围。

      “德妃娘娘方才说这金盏菊是从方婕妤宫里搜出来的,又有人作证,说是这方婕妤的事……嘶……”

      “老奴斗胆问一句——那太监现在何处?”

      他顿了顿,那停顿不长,却让殿里的空气紧了紧。

      “那太监如今在何处?”

      德妃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料到周交会开口,却没料到他开口就问这个。

      德妃害怕他借题发挥,连忙解释:“方才不是押上来了,公公没看见?”

      “是押上来了。”周交把嘴巴撅起来,点着头像在掂量什么,“可老奴方才瞧见他说完话就被带下去了,老奴还想问问他是哪个宫当差的,平日里归谁管,今儿这事是他自己撞见的,还是有人指使他说的。”

      周交又转向太后说:“太后娘娘,老奴在宫里三十八年了,见多了这种事儿。今儿是您的好日子,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可老奴想着,万一真冤枉了人,往后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宫里没规矩,冤枉好人。”

      “当然,德妃娘娘也是好心。”他话语里有点安抚的意思,“是怕有人冲撞了您。只是这事儿吧办得急了些,难免有疏漏。依老奴看不如先让方婕妤回去歇着,等明儿查清楚了再说。若是真冤枉了,再给方婕妤赔个不是也不迟。”

      太后听了这话不置可否。

      德妃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但她到底是聪明人,知道周交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是既没说她诬陷,又给太后递了台阶。她要是不接这个台阶,那就是不识抬举;要是接了,那就是承认自己办得急、有疏漏。

      “周公公说得是。”德妃扯了扯嘴角,“臣妾也是太着急了,怕有人趁着太后娘娘的好日子做什么手脚。既然周公公这么说了,那就先这样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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