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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献礼 有几位郡王 ...
有几位郡王世子带来的是些有价无市的孤品,他们作为赠予筹码的使者,将东西送过来以示忠诚。
这是名利场里常有的事,陆子琅却不常见,她在心里掂量什么自己应该奉献什么来投诚。
四周人都在闲聊着,他们的谈话冷落了她,或许他们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只是碍于这位世女顽劣不堪的名头,没有人敢和她交往。
陆子琅对此倒不介怀,只能把注意力放在礼台的附近,献礼的唱名声一道一道传过来,像庙里和尚念经。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礼被捧上去放下来——这些礼物到底承载了多少诚意和真心呢,还是帮助他们平步青云的道具?
承恩公嫡孙谢颉走上台,他的手里抱着个匣子,那匣子比他脑袋还大,让他走的时候一步晃三晃的。殿上的人看着都替他捏把汗,寿宴上头摔东西可不是好兆头。
所幸没摔,他稳步走到太后跟前,把匣子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才开始行礼:“臣谢颉承恩公嫡孙,献走马灯一盏。”
这话一出,殿中小小喧哗了片刻,众多礼物中走马灯这东西不稀罕,街边几文钱一个。
要是拿这个送太后,真是笑掉大牙了。
那灯确实不起眼,竹篾扎的架子歪歪扭扭,糊的纸也不平整,灯里头的影子转起来时一卡一顿的。
可妙就妙在那影子里头是太后年轻时的模样,马上弯弓射箭的英姿飒爽,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愿太后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他捧着灯半跪下:“臣手笨,做不出精巧东西,但这灯是臣自己扎的,画也是臣自己画的,画得不好灯也转得不顺,但做了三个月。在臣心里头的太后永远是这副模样。”
太后就着灯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那歪歪扭扭的竹篾架子,脸上露出点笑的模样:“你还会做这个?真是随了你爷爷那双巧手。”
谢颉一改往日轻浮神色,低着头巴巴道:“臣做得不好,画了好几天,最后想着反正点了灯也看不清,就这么着吧。”
瞧着他服服帖帖的模样,旁边几个命妇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后也笑了:“你倒是实在,这才是贺寿的样子。那些个金的玉的,哀家见得多了不稀罕,稀罕的是这份心”
“臣想什么好东西太后娘娘没见过?臣做的这个丑是丑点,但太后没见过。”
太后笑着点点头:“这话说得是,比那些花钱买的强,来人挂起来。”
走马灯被宫人挂到阁楼角上,一圈一圈转着,那英姿飒爽的影子忽明忽暗,从墙这头转到墙那头,又从墙那头转回来。
接下来是大理寺卿幼子顾衔之。他抱着一卷东西上来,展开来是一幅绣品,三尺来长一尺来宽。远看像画,近看上头绣着密密匝匝的蝴蝶。
那些蝴蝶红的绿的蓝的,百十只蝴蝶攒在一处,错落有致地绣在一根棕色树枝上,倒像是真的落在枝头上歇脚。百蝶图的绣工细得惊人,翅膀上的纹路都看得分明。有一对大白蝶的翅膀还是半透明的,透过光能看见底下的绢底。
何嬷嬷凑过去看,把那幅绣品细细过了一遍,然后走回太后身边,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这是你绣的?”太后来了兴趣。
明眼人都知道这绝非出自顾衔之之手,但这个纨绔子把高耸的颧骨慢慢往上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接着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正是,是臣绣了大半年,绣坏了好几块料子。”
太后笑了一声:“你一个大男人还会绣花?仔细着别把眼睛熬坏了。
顾衔之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回答得滴水不漏:“不曾,臣慢慢学的。”
太后没再继续追问,让何嬷嬷把绣品收起来,就搁在她榻边那堆贺礼上头最显眼的位置。
最后是永昌伯世子周嗣,他挑好了压轴。上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众人正纳闷着,只见他拍了拍手,阁门外立刻进来四个人,合力抬着一座木雕,那木雕重得他们走一步喘三喘。
这座三尺来高的木雕刻着松鹤图,刀法圆润、栩栩如生。金丝楠木本就名贵,纹理间金光流转,衬得那松鹤跟活了似的。
周嗣看着木雕被摆好,不紧不慢地说:“这松鹤延年寓意好,臣想着太后福泽深厚,正该配这样的东西。木头是从老库里淘来的,雕工是臣亲自盯着做的,做了足足三个月,就为了今儿个。”
太后显然对这木雕颇为满意,她指着这礼物和何嬷嬷说笑两句,又转过头夸道:“你这孩子倒想得周到。”
走马灯、百蝶图、松鹤延年,三样东西一件比一件用心,一件比一件送到太后心坎上。
太后爱蝶,知道的人不多;太后信松鹤延年的吉祥话,这倒也不稀奇;太后最吃诚心这套,稍微用心的人也能琢磨出来。
可三件东西凑在一起,就由不得她多想了。
这些东西都是陆子琅前些日子翻来覆去想过的,她想了十来个备选,最后挑了泉客珠——因为那东西稀奇,太后肯定没见过。
母后讲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如此神奇的故事让她始终认为美人鱼的眼泪一定是最最珍贵的宝物。
当时她随口跟三狼提过这些备选,说过就忘了,可有人记住了。三件礼都是废案,他们把她不要的东西做成了一份大礼。
陆子琅微叹口气,忽然感觉一点怅然——憎恶是被允许的吗?那三张油腻腻的笑容还在脑海里晃,她从前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但是淡淡的不悦在心底蔓延。
白姚说过:攻心攻的是软肋,是你藏在袍子里的龌龊。
可攻心就是让人有这样小小的不舒服吗?
白姚还说人心是软的,搔一下就会痒。她原先不以为意,但是一种淡淡的痒意却从心底涌上来。
那莫名其妙送出的的白孔雀,原先是有一对的,都是她亲自养的。养了小半年,直到孔雀的尾羽长到能拖在地上。这本来是想献上的贺礼,可上月王府里来信说公白孔雀死了,是被喂了不该喂的东西。
她没声张,只让人埋了。
她的备选被他们偷听了,她的孔雀也不知何故死掉了,然后他们捧着她不要的东西在太后面前出尽风头。
陆子琅不知道是谁干的,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两个,也许是三个都知情,但他们三个人谁都不会说。
三件礼被摆在案上,被烛火照着,被众人看着,体体面面光光鲜鲜着。而他们三个人表面上还叫她老大,可她知道他们谁都不是真心。
在她的观念里,人和人之间只有服从和被服从。她相信皇宫里也是如此,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服从的,除了坐在至高皇位上的人。
不想服从别人就必须让别人服从你,怎样才能让别人服从呢?
世女始终相信是要靠驯服,就像驯发烈马一样,只要压住便够了。压住他们的头颅,压住他们的声音,压住他们敢抬眼看她的勇气——这便是统治!
她像马夫一样天真地相信鞭子的阴影足以替代鞭子本身,恐惧会替她看守每一个角落。但很可惜迎接她的不是一匹匹无所拘束的奔马,而是一个个心怀叵测的人……
陆子琅以前是不在意这些的,觉得反正都是玩,谁真心谁假意,这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的,她在心里在说服自己。这个执拗又高傲的人不愿承认一个事实——是渴望与他人产生联结,拥有羁绊的。因为直觉又告诉她产生羁绊会不可避免地带来痛苦。
她的母后、她的小狗……很多很多的,在她慢慢愿意敞开心扉去接纳去感受幸福的时候,他们都离开了。
你爱我,就不要丢下我。
人的心就是软的,就是想要获得爱的。
陆子琅终于解脱过来,不再对内心的不悦含糊其辞。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把罪魁祸首找出来,她可不是轻易吃得了亏的人。
突破口应当就在三狼身上,就算不是他们做的,至少也脱不了干系。离间他们大约也不是什么难事:三人本来就不是一条心,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爹。
承恩公嫡孙跳脱嘴巴大,什么话都往外说;大理寺卿幼子精明滑头得很,做事就喜欢躲在后面借刀杀人;永昌伯世子笑面虎见人是一脸笑,什么人都不得罪。
只要使点手段让他们互相咬起来,白孔雀的事迟早会有人吐出来。她一手扶着膝头,一手捏着拳,暗自打算着。
陆子琅生性高傲,从前是不屑于做这等事的。她总是直来直去的,有什么说什么,看不惯就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可现在她改变了想法,商猎说得对,皇宫不是边地,不是你杀了我、我就能杀了你的地方。
此时歌舞已经演了半个时辰。
先是《天保》九章,舞者有三十六人,青衣朱裳,动作齐整得像一个人。齐整是齐整,就是太齐整了,齐整得让人眼皮子打架。
还有《霓裳羽衣》,说是宫里珍藏的曲目,据说传自出自某一位王妃之手。舞女们穿着彩衣手持荷花灯在殿中穿梭。好看是好看,但是再漂亮的舞也经不住看个半个时辰。
侍从从座位侧道清理出一条窄窄的走道,在其间走动着端茶倒水。陆子琅脱下了厚重的外衣,就留着一件内衫。室内的熏香器具使得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很沉闷。
热,人们就昏昏欲睡。
端王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全靠旁边的人时不时戳一下才没栽下去。恪郡王倒是没睡,但眼神已经直了,盯着面前的酒杯一动不动,像是在参禅。
几个年轻点的宗室子弟倒是精神,不过他们的精神不在歌舞上——永昌伯世子正偷偷跟旁边的人划拳。
凌嵩却精神得很。太后寿宴的歌舞是他一手操办。说是他操办,其实什么都没管。
他是武将出身,懂劳什子的歌舞?底下人报什么就是什么,他连看都没看过一遍,都交给手下人了。
可惜现在他看了才知道大事不好!
太后的眼皮也垂下来了。
第二个节目是《大武》,歌颂先皇平定战乱的功绩。这回舞者换了装束,手里拿着干戈,动作也比刚才有力多了,还有几个翻跟头的,看着热闹不少。
尽管乐舞激扬着,陆子琅的眼皮子也要合上了,她赶快灌了两口凉酒醒神。
表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动作,翻跟头的翻完一圈又翻一圈,跟耍猴似的。她想起在瓦市看的杂耍,那才叫真本事!有人能在高竿上翻十几个跟头不带停的,有人能把石锁抛到半空再接住。
这表演叫什么?这叫端着架子的无聊。
陆子琅偷偷看了一眼太后的方向,无意中一眼站在角落的赵秉礼。这人站着笔直,面色沉静如水,眼睛就直勾勾看着舞台,也猜不透在想什么。
这死太监天天端着这副脸不累吗?
接着是胡旋舞,几个胡姬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在殿中央旋转。
这回大家的眼睛都亮了。永昌伯世子酒都忘了喝,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大理寺卿幼子倒是矜持,但也偷偷瞄了好几眼。连那几个打盹的老王爷都醒了,就眯着眼睛看。
陆子琅也看得入神,她不是看那些胡姬的脸,她看的是她们的脚。那些脚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快而不乱,转了几十圈都不晕。
这是真功夫。
她在边关见过商国的舞者,跳得比这个还野。
难怪商猎还说大庆的舞像绑着绳子跳的,现在看来他说得还真没错。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太后也睁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赏。
殿中气氛明显活络了许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比刚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多了。
之后的百戏杂耍演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个节目是跳丸,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人同时抛接七颗丸子。
这节目本来应该是压轴的,练好了确实精彩。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人抛到第六颗的时候手一滑,有一颗丸子没接住,骨碌碌滚到了太后脚边。
那杂耍人吓得其他六个丸子也顾不上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凌嵩看在眼里,一下就慌了。
“行了,”太后一向宽宏,“又不是什么大事,起来吧。”
那人爬起来,退下去,腿都在抖。
太后的态度没让凌嵩如释重负,他知道太后是没生气,至少没因为一颗丸子生气。但并不代表她乐意看到这些——在自己的寿宴上看到这些,谁会满意?
太后不怪他,皇上会不怪?
前面那些雅乐太闷,后面这些杂耍虽然热闹,但最后出了岔子。整个午宴的表演,没有一个能真正让人高兴的。
太后不满意,就是他的不是。
凌嵩的脑子把林林总总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的不是怎么补救,是怎么甩锅。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儿子。凌术歪在席上,脑袋后仰,涎水顺着张开的嘴角淌下来。大理寺少卿幼子正拿酒杯往他嘴里灌,他就那么咽下去,喉结滚一下又滚一下的像只填食的鸭子。
那双眼睛半睁半闭,里头的水光混浊浊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凌嵩移开眼不敢再看,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冲上去,当着满殿人的面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从席上拎起来。
可这股火总得有个去处。
他的目光落在襄王世女身上,她正端着酒杯笑着,侧脸被烛火映得亮堂堂的。
那张脸那么亮那么满,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就把他的儿子毁了。
这层羞耻就变成了恨。
他垂下眼,嘴角慢慢弯起来:既然你这么爱出风头,那就让你出个够……
他刚想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殿内的烛火晃了晃,不知是哪里来的风。
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穿着六品女官的服饰,青色的,那青色在灯下显得有些旧了。发髻散着,一缕头发垂下来。她的脸上有泪痕,泪痕干了就留下一道淡淡的亮光。
那人被架到殿门口,两个侍卫的手还架在她腋下。然后那两只手松开了,她往下坠了坠。
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殿内的地上。
陆子琅认识她,她也认识陆子琅。
小陆也在一步步成长,她知道鲁莽没有用^^她也知道她是在逃避和别人产生牵绊,所以总是这样看似玩世不恭,心门紧闭。后面她会慢慢打开心扉,接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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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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