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与她共冕》寒潮雾屿

5、脑波织网

　　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狭窄的后巷中显得格外清晰。林斩玉裹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她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拉开车门，钻入那辆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黑色宾利后座。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浓重的黑暗包裹着她，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微的冷光，勾勒出驾驶座上陆沉舟模糊的侧脸轮廓。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句寒暄，只是利落地挂挡，宾利如同离弦之箭，无声地滑入沪城深夜的车流。

　　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林斩玉靠在椅背上，身体僵硬。掌心被图纸残角刺破的地方传来阵阵隐痛，提醒着她今晚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流光溢彩，却无法照亮她心底那片冰冷的深渊。她不知道这辆车会驶向何方，不知道陆沉舟口中那个“能读取芯片、验证真相”的地方是龙潭还是虎穴。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荆棘之路。

　　车子没有驶向繁华的市中心，也没有开往任何林斩玉熟悉的陆家产业区域。它像幽灵一样穿梭在越来越偏僻的城郊，最终拐入一片废弃工厂改造的创意园区。深夜的园区死寂一片，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宾利在其中一栋外表斑驳、爬满藤蔓的红砖厂房前停下。

　　“到了。”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率先推门下车。

　　林斩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跟着下车。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眼前的厂房高大而陈旧，巨大的铁门紧闭，没有任何标识，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荒凉和神秘。

　　陆沉舟没有走向大门，而是绕到厂房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伪装成通风口的金属小门前。他在门旁一块布满锈迹的金属板上看似随意地敲击了几下，节奏古怪。几秒后，轻微的“咔哒”声响起，小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金属阶梯，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冷光。

　　“跟紧。”陆沉舟丢下两个字，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林斩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别无选择，只能紧随其后。阶梯陡峭而冰冷，金属踏板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向下走了约莫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与外面荒凉的厂房截然不同，呈现在林斩玉眼前的，是一个充满冰冷科技感的巨大地下空间。银灰色的金属墙壁泛着冷光，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银色管道和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无影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精密仪器运转时特有的低鸣声。巨大的玻璃隔断将空间分割成不同的区域，里面隐约可见各种闪烁着指示灯、造型奇特的仪器设备。穿着白色或浅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无声地穿梭，他们神情专注，步履匆匆，对陆沉舟和林斩玉的到来视若无睹。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像一座沉睡在钢铁都市心脏的、精密而冰冷的墓穴。

　　“欢迎来到‘蜂巢’。”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一丝回响，他此刻的脸上再无半分纨绔子弟的轻佻，只有一种深沉的掌控感和近乎冷酷的平静。“陆家的核心，不，‘天枢’真正的孵化场。”

　　林斩玉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这就是陆家深藏不露的根基？这就是母亲笔记最终指向的、那个足以颠覆生物科技格局的“天枢”？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母亲……怎么会和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陆沉舟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空间最深处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灰色金属门。门旁的眼部扫描仪亮起红光，扫过他的虹膜。伴随着轻微的液压声，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房间比外面更加狭小，也更加令人窒息。正中央摆放着一台造型极其复杂、如同银色神经丛纠缠盘绕的仪器。仪器连接着许多粗细不一的线缆，汇聚到一个类似头盔的装置上。仪器周围环绕着数块巨大的曲面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和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腰在仪器前的控制台上忙碌着。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顾老。”陆沉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尊重。

　　老者——顾泠，陆沉舟的心腹兼首席技术官，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先是落在陆沉舟身上，微微颔首，随即，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便如同探照灯般，牢牢锁定了他身后的林斩玉。那目光充满了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复杂。

　　林斩玉感觉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得她很不舒服。

　　“芯片。”陆沉舟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同时将那个金属屏蔽盒递了过去。

　　顾泠伸出布满老人斑、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盒子。他熟练地打开，取出那枚漆黑的芯片，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没有看林斩玉，只是对陆沉舟沉声道：“风险确认？非绑定目标接入‘织网’，脑波反噬概率超过70%，不可逆损伤阈值在……”

　　“确认。”陆沉舟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他转头看向林斩玉，眼神深邃而凝重，“林斩玉，这是唯一的方法。芯片的加密方式与你母亲的生物信息深度绑定，只有你的脑波，才能作为钥匙真正开启它，看到里面的核心数据。但这个过程……非常危险。你的大脑会直接接入‘织网’系统，直面未经解析的原始信息流冲击。撑不住，轻则精神错乱，重则……脑死亡。”

　　脑死亡！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林斩玉的心脏！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沉舟，又看向顾泠手中那枚小小的、却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黑色芯片。

　　“你……你之前没说过这个！”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起来。

　　“说了，你会来吗？”陆沉舟反问，眼神锐利如刀，“或者说，知道了风险，你就能放弃知道真相？”他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林斩玉窒息，“想想你母亲！想想她是怎么死的！想想她留给你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林正宏的保险柜里，被当作战利品一样锁着！现在，钥匙就在你手里，真相就在这枚芯片里！你只需要……付出一点勇气。”

　　他的话语如同恶魔的低语，精准地击中了林斩玉最深的软肋。母亲的死！那个悬在心头十年的巨大问号！真相！她渴望真相渴望得快要发疯！可是……脑死亡？她看着那台冰冷的仪器，看着那个连接着头盔的装置，仿佛看到了一张吞噬灵魂的巨口。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脱口而出“不”。

　　就在这时，顾泠那苍老而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近乎残酷的客观：“苏砚心的生物密钥是唯一的。强行破解，芯片会在0.5秒内启动自毁程序，所有数据永久湮灭。没有第二次机会。”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林斩玉，“风险与真相，等价。选择权在你，林小姐。”

　　选择权？林斩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哪里是选择？这分明是逼她跳入万丈深渊！她看着陆沉舟，他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挣扎。她看着顾泠，老者眼中只有对数据和实验的专注，毫无情感波澜。她看着那枚静静躺在顾泠掌心、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她的黑色芯片。

　　巨大的恐惧和对真相的疯狂渴望，在她脑海中激烈地撕扯、冲撞！像两股狂暴的飓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撕碎！母亲的温柔笑容，父亲冰冷审视的目光，陆沉舟锁骨下那块狰狞的疤痕，晚宴上浸入红酒的假“海泪”，书房里惊心动魄的搜捕……无数画面碎片在脑中疯狂闪现！

　　“啊——！”林斩玉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低吼。身体因为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衫。

　　陆沉舟和顾泠都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冰冷的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鸣和林斩玉粗重痛苦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颤抖才缓缓平息。林斩玉慢慢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上甚至被自己咬出了血痕。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充满了惊惶、恐惧、委屈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孤注一掷的火焰！那火焰烧尽了恐惧，烧尽了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决绝！

　　她推开陆沉舟试图搀扶的手，一步一步，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和毅然，走向那台冰冷的仪器。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银色的头盔，如同盯着通往地狱或是天堂的入口。

　　“来吧。”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来的冰渣，“让我看看……这‘织网’，到底能不能……绞碎我！”

　　她伸出手，不再看任何人，一把抓住了那个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