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与她共冕》寒潮雾屿

4、芯片与深渊

　　露台门缝隙灌入的夜风，带着庭院里潮湿草木的气息，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林斩玉的脚踝。她瘫坐在地，背脊紧贴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眼前是陆沉舟那张在月光下半明半昧的脸，嘴角噙着那抹令人恨得牙痒、却又无法忽视的玩味笑意。

　　他指尖夹着的那片荆棘冠冕设计图的残角，像一面嘲讽的旗帜，无声地宣告着今晚这场惊心动魄的“合作”序幕，是由他一手导演。

　　“你父亲的怒火，”陆沉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慵懒，如同在点评一出精彩的戏剧，“现在应该像条疯狗，正满沪城地追索我的踪迹。这份‘深夜骚扰令嫒’的投名状，分量够沉吧，林大小姐？”他晃了晃那片残纸，月光下，纸的边缘被粗暴撕扯的痕迹清晰可见。

　　惊魂未定的余悸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取代！林斩玉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几步冲到陆沉舟面前，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陆沉舟！”她压低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你算计我？！你早知道我父亲会回来！你故意引我去书房，故意让他撞破，就是为了让他把矛头全对准你？好显得你多么‘义薄云天’？！” 她的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鼻尖，“那份文件！那到底是什么？！我差点死在那里！”

　　陆沉舟任由她的怒火喷溅，身形纹丝不动，甚至唇角的弧度都没变。他微微歪头，欣赏着她因愤怒而格外鲜活锐利的面容，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味。

　　“算计？”他轻笑一声，慢悠悠地抬手，轻轻拨开她几乎要戳到自己的手指，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林斩玉，我只是在帮你认清现实。让你看看，在你那位‘慈爱’父亲的掌控下，你所谓的‘斩玉’之心，有多么不堪一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没有我的‘调虎离山’，你现在已经被他按在书房的地板上，像审犯人一样拷问那份文件的下落了。你觉得，他会信你只是去‘拆信’吗？”

　　林斩玉呼吸一窒，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屈辱。他说的没错。如果没有陆沉舟这个“深夜骚扰”的由头转移了父亲绝大部分的怒火和注意力，她根本无法用那个拙劣的“拆信”借口蒙混过关！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一定会锁定保险柜，锁定那幅油画！

　　“至于那份文件……”陆沉舟的目光变得幽深，如同凝视着深渊，“那是你母亲苏砚心，用命换来的东西。”他顿了顿，看着林斩玉瞬间凝固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也是‘天枢’项目的……原始胚胎。”

　　天枢！陆氏集团最核心、最神秘的生命科技项目！母亲？用命换来？原始胚胎？！

　　这几个词如同重磅炸弹，在林斩玉脑海中掀起毁灭性的风暴！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再次撞上冰冷的门板，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母亲……竟然和陆家的“天枢”项目有关？！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干涩嘶哑，“我母亲是苏家的女儿，她只关心苏家的产业……”

　　“苏家？”陆沉舟嗤笑一声，眼神充满了冰冷的讽刺，“林大小姐，你以为你外公苏秉坤当年是怎么在短短几年内，从一个普通药材商，一跃成为能与林、陆两家抗衡的商业新贵的？靠倒卖人参鹿茸吗？”他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再次笼罩林斩玉，“靠的是你母亲苏砚心！是她，从欧洲带回了足以颠覆生物科技领域的核心研究笔记！是她，奠定了后来‘天枢’项目的基础！”

　　“那笔记……”陆沉舟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刺向林斩玉，“就是你父亲林正宏，当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东西！也是你母亲……最终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

　　林斩玉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想起了父亲书房保险柜里那些厚重的外文笔记，想起了母亲生前总是在深夜书房亮着灯，伏案疾书的身影，想起了她偶尔看向自己时，眼底那深藏忧虑、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我拿到了……”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林斩玉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心态，脱口而出。她颤抖着手，探向自己贴身礼服的腰侧。那里，在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藏着她从保险柜深处摸到的、唯一没有被塞进油画夹层的东西。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所有的慵懒和玩味瞬间消失，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死死锁定林斩玉的动作。

　　林斩玉的手指艰难地探入礼服内衬，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约莫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物体。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抠了出来。

　　一枚芯片。

　　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静静地躺在林斩玉微微颤抖的掌心，像一枚来自地狱的邀请函。

　　陆沉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那枚小小的黑色芯片上。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那瞬间流露出的凝重和志在必得，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玩世不恭的表现。

　　“给我。”他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林斩玉的眼睛。

　　这命令般的语气瞬间刺破了林斩玉混乱的思绪，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她猛地握紧了掌心，将那枚冰冷的芯片紧紧攥住，后退一步，背脊再次抵住门板，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巨大的警惕！

　　“给你？”林斩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然后呢？让你拿着它，像捏住我的命门一样，继续玩你那套高高在上的合作游戏？陆沉舟，你真当我是傻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想起了书房里的惊魂时刻，想起了父亲狂暴的咆哮，想起了自己像个小丑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枚芯片，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是可能揭开一切真相的关键！怎么能轻易交给他？！

　　“那份文件还在油画后面！我随时可以……”林斩玉试图用文件作为筹码，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发颤。

　　“随时可以什么？”陆沉舟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鹰，“随时可以回去拿？林斩玉，你父亲不是傻子！今晚书房这场风波，他怒火暂时被转移，但疑心绝不会消失！明天，最迟后天，他一定会重新检查书房，彻查每一个角落！那幅画，你觉得能瞒多久？”

　　他的话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林斩玉的心上。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的，父亲的多疑和掌控欲，她比谁都清楚！那份文件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只有我，”陆沉舟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林斩玉几乎喘不过气，“只有我能帮你把那份文件安全地取出来，并且……让它发挥真正的作用。”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紧握的拳头，“芯片给我，作为交换，我立刻安排人去取文件，并且……”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读取这枚芯片，并且……能初步验证我今晚所说一切的地方。”

　　读取芯片？验证真相？

　　林斩玉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诱惑如同深渊，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她渴望知道真相，渴望撕碎父亲虚伪的面具，渴望理解母亲死亡的真正原因！这枚芯片，是钥匙！而陆沉舟，似乎是唯一能帮她转动这把钥匙的人。

　　可是……信任他？这个如同深渊般不可测、刚刚才把她推入险境的男人？

　　理智在疯狂尖叫着危险！但胸腔里燃烧的复仇火焰和对真相的极度渴望，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芯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掌心也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滑腻。

　　给，还是不给？

　　信任，还是毁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月光透过露台门，在地板上拉出两人僵持对峙的狭长影子，如同两柄抵在一起的、随时可能见血的利刃。

　　陆沉舟耐心地等待着，目光锐利而沉静，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终于，林斩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紧握的右手。她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过度攥紧而泛着青白色。她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黑色芯片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不详的泪滴。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陆沉舟的眼睛，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屈辱，有决绝，有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恐惧。

　　陆沉舟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芯片，又看向林斩玉那双燃烧着火焰与冰霜交织的眼睛。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稳定而有力，没有一丝犹豫，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从她汗湿的掌心，拈起了那枚微小的、却重若千钧的黑色芯片。

　　指尖相触的瞬间，林斩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芯片落入陆沉舟的掌心，他立刻将其紧紧攥住，仿佛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他没有再看林斩玉，而是迅速拿出一个特制的、只有打火机大小的金属屏蔽盒，将芯片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盖紧。

　　“很好。”他收起屏蔽盒，抬眸，看向林斩玉，脸上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带着一丝邪气的慵懒笑意，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林斩玉，恭喜你，终于踏出了‘斩玉’的第一步。”

　　他转身走向露台，夜风吹拂着他黑色的衣摆。

　　“一个小时后，”他停在露台边缘，侧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声音清晰地传入林斩玉耳中，“后门，巷口，黑色宾利。敢不敢来，随你。”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消失在露台之外，只留下冰冷的夜风，和一枚被捏得变形的荆棘冠冕图纸残角，孤零零地飘落在林斩玉脚边。

　　林斩玉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触感的掌心，又看向脚边那片残破的图纸。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一半是坠入深渊的冰冷恐惧，另一半，却是一种破釜沉舟后、近乎病态的亢奋。

　　黑色宾利……深渊的入口，还是真相的阶梯？

　　她慢慢伸出手，捡起地上那片残破的荆棘图纸，指尖用力，将纸角尖锐的边缘，狠狠刺入了自己的掌心。

　　尖锐的疼痛传来，伴随着一丝微弱的血腥气。

　　她需要这疼痛，来提醒自己，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她已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