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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丫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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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对视一眼,默契的走入卢缨的卧室。
崔湛与卢缨是堂姐妹,极亲近的关系,她经常来舅舅家玩,就与卢缨共宿,对她的房间甚是熟悉。
崔湛先查看了衣服箱子。每个季度的衣服会从库房取出来,放入衣箱。每晚睡前取出次日的服饰,放在大衣架子上展开,既是顺一下皱褶,又可以检查是否有瑕疵。
如今衣服架子上挂着完整的一套衣裙:
一条八幅石榴红牡丹团花纹的襦裙,一件乳酪白斜纹细绫窄袖短襦,一件蜜合色织锦半臂,一条松石蓝清透薄纱披帛,披帛四角各吊着细细的珍珠串,头上坠一颗做成水滴形的金镶红宝石。底下放一双石榴红织金锦缎云头履。
化妆台上的一应妆奁都没有打开,整洁拜放,没有使用痕迹。
床铺亦是整洁。
崔湛掀起枕头看了一下,又掀起叠好的被褥看了一下。
她对卢云归轻声道:“阿娘,不对劲。表姐有一条薄棉蓝色碎花小被子,就二尺见方,她从小睡觉就必须抱着这条小被子。平时就叠好放在枕头下。她房里的婢女皆知此事,从不敢遗落。这条被子不见了。”
卢云归也低声道:“那套衣服是今日及笄的衣服。一丝没动。妆奁也没动过。早起无人动过的样子。”
娘儿俩心里有了算计。遂退出来到中厅,李夫人依然在抹眼泪。卢云归低声道:“须得审问一番,嫂子是否要审?”李夫人自然是摇头让她主持大局。卢云归就说:“那就让湛儿审吧,她与缨儿姐妹情深,甚是了解缨儿的起居。你我就听着。”
卢缨的婢女们整齐的站在廊下。
卢云归向崔湛点点头。
崔湛才十二岁。离及笄还有几年,尚且是女童装扮。她自幼爱跑爱跳,又在长个子,细高挑子笔直像一丛竹子,又大又圆的黑眼睛,两条天生黑而浓的粗眉毛再一衬托,只觉得满脸都是滴溜溜转的聪明相。
崔湛今日来参加姐姐的及笄礼,大场合上穿得也讲究:天青色襦裙,雪白短襦,加一条杏子色披帛,头上扎女童的双丫髻,各围着一条白玉黄玉用金链扣相间连接起来的玉牌环,上面缀着米珠流苏。脖子上一串黄金镶蓝宝石坠以珍珠流苏的璎珞。一派博陵崔氏出身贵小姐的气派。
她坐在母亲下手,道:“让彩霞姐姐进来。”
卢缨身边有两位大丫鬟,彩云和彩霞,彩云负责屋中一应银钱应酬来往及向主母汇报管教课业等事。彩霞负责日常起居衣食以及掌管庭院洒扫等事。二人下面各管着几个仆妇丫鬟。
彩霞长相周正,脸盘圆润,身材也是矮小结实,皮肤略黑,穿着卢府上的丫鬟服饰。
彩霞一进屋就跪下,一直低着头。
崔湛脆生生地问道:“彩霞姐姐,你抬头看看我呀。”小姑娘们平时在闺中来往,对彼此贴身丫鬟们都很熟识,大人不在场时并没有那么多礼数,说话亦随意。
两位大夫人在场,彩霞可不敢失了礼数,慢慢抬头,眼圈红肿异常,却不知道哭了多久。
崔湛却随意问道:“表姐的那个蓝花小被子怎的不在房中?”
彩霞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住了。面色呆滞片刻,努力回想,道:“哎呀,却是昨日一早洗了,晾晒在后院,却忘了收回了。我现在去取。”
崔湛拦住她,另吩咐别人去取了。
崔湛又问:“你如何能忘呢?姐姐离了这个小被子是绝对不能入睡的,她去我家去姥姥家中都要带着的,从小如此,从来没有忘过。”
彩霞张口结舌,面孔瞬间红了上来,眼睛里又满是泪水,眼见就要掉下来。
崔湛只当没看到,又问:“昨日姐姐穿得是什么衣服?戴得什么首饰?”
彩霞回过神来,马上回答:“昨日穿了海棠红裙子和湖水绿半臂。戴了两只银鎏金燕子形金钗,是去年生辰时王府二小姐送的。”她掌管服饰钗环,对答如流是本分。
崔湛夸道:“彩霞姐姐好记性呀。那今天早起你给表姐穿了什么衣服?梳了什么发髻?戴了什么钗环?”她微笑好奇的样子瞅着彩霞,大黑眼睛一瞬不瞬。
彩霞张口结舌,竟然答不出来,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崔湛回头看向母亲和舅母。
卢夫人当然知道女儿在问什么。
李夫人都听出来了不对劲,不哭了,一脸惊讶盯住了彩霞,刚要说话。卢云归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崔湛却又不再问彩霞了,也不让彩霞起来。却道:“让彩云姐姐进来。”
这当口,小丫头已经取来了那个蓝花小被子。崔湛看了,闻了闻,此时天才亮,小被子带着一股子夜晚的潮意和皂角的清香。确实是洗过在院子里放了一夜。
李夫人自然知道女儿自幼离这旧被子便睡不着的毛病,此时眼神已经又惊又疑。崔湛和对着李夫人摇了摇头,卢夫人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李夫人看着跪着的彩霞和刚刚迈过门槛的彩云,强压下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话。
崔湛这次也没什么微笑,她还是小姑娘,对人的喜好都挂在脸上,平素她就不喜欢这个彩云,此刻自然没有好脸:“今早表姐是几时起床的?”
彩云并没有直接回答。
彩云是个修长身材,十七八岁年纪,容长脸儿白皙清秀,高挺鼻子细长眼角,鼻梁上几点雀斑,嘴上残留了一些海棠红色的口脂。看起来落落大方。
她先跪下,礼仪也规范:“给太太,姑太太请安。”
彩云原是太太房里的婢女。两年前李夫人嫌弃卢缨自小一起长大的那个大丫鬟太向着卢缨,不肯给她汇报全部细节,就把那个丫鬟嫁出去了,换成了彩云。
崔湛见彩云这一副大太太的忠仆的样子,偏头看向母亲,又翻了翻白眼撇撇嘴。
卢云归想起自从卢缨身边换上这个彩云,崔湛都不大爱来找堂姐玩儿了,问起来就说:“那个彩云根本不像个丫头,简直就把自己当太太的影子,处处教导,什么细处都要叨逼叨的挑剔教训。”
崔家是名门,崔湛她爹又是朝中重臣,社交饮宴极多,崔湛又是个活泼跳脱的热情性子,一个女孩子都堪称是长安名流了,在同龄人中交友极广。卢云归有时候笑话她,若是个男孩子早就会弄出个呼朋唤友的纨绔子弟的名声了。因此竟没有注意到崔湛和表姐走动变少。
崔湛最后一次与卢缨共宿,还是近一年前。当时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让崔湛十分不舒服,从此再也不肯主动去舅舅家,而卢缨本来也是柔弱性子,其实都是崔湛主动去找她玩,崔湛不再去,卢缨竟也再没有下帖子邀请她来家里住。
今日及笄礼的帖子之前的这段日子,这对亲密的堂姐妹竟然只有在宴席上碰面。
卢云归回忆起当日那件事。崔湛与母亲感情甚是亲厚,每日遇到什么事,都要缠着母亲说一通。
那一天,崔湛与卢缨用晚膳。晚膳后崔湛没有过夜,气哄哄地就回家了。
她回家就到处找卢云归,控诉道:“那个裁彩云太可恶了。晚上吃个饭,眼前两盘儿菜,一份青菜一份酥酪。姐姐吃青菜时,她就说:‘请小姐吃酥酪,酥酪可丰肌美姿容’,等下一口吃酥酪了,她又说:‘小姐因何最近不打吃青菜。青菜五谷最是养人,太太每说饮食务必遵循天然之道。’……
真得就是你吃啥时她就装没看见,专挑你没吃的说,然后姐姐便说她刚吃过了,彩云就扑通跪下流眼泪说:‘婢子多嘴,婢子一心为小姐好,婢子苦劝不能得小姐心,婢子掌嘴。’她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扇自己的嘴巴子!
原本就只是好好吃饭,姐姐也只是普通的说了一句,别说拿出主子架势,我看姐姐都很是怕彩云,处处看彩云的脸色,那一句话也是因为见我在场实在面子过不去才说的。谁能想到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这彩云弄出这么大动静,然后她一边大声自责,一边大力扇自己,就跟一个疯子一样。
我就生气了。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做小姐的说一句话还不行了?你一个婢子这是要耍委屈吗?然后她更来劲了,马上给我磕头,咚咚咚的磕头。然后门口小丫头就跑去把舅妈叫过来。这下好了。舅妈也不听我的解释,把姐姐一通教训。就说姐姐以上欺下,竟然苛待下人,如何算是淑女?就要罚姐姐。舅妈当然不会骂我,那我听着也实在听不下去。”
当时卢云归只道:“你舅妈一向教子甚严,又不是只对缨儿严厉。缨儿的性子一向柔弱,其实也不用这么严的。别人家的事儿,咱就不管闲事了。”也没当回事。宅门内主母教育子女管束下人,别说亲戚,就连丈夫轻易都不该插手。
此时,李夫人软声道:“我知道你素日最是忠心,心上一刻不离惦记的都是大姐儿。这事原也不想怨怪你。但是实在是要找到大姐儿。你就好生说吧。”
崔湛斜着眼睛瞅了舅妈,一脸见到怪事的表情。
卢云归发现她的小表情,瞅了她一眼。
崔湛马上附耳低声说:“舅妈跟这个婢女说话比跟表姐说话温柔多了。”
但是……如今的架势,再回忆旧事,倒是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