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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坦白 “我是渐冻 ...

  •   喻随安站在周康寻的身后,起初是不知所措,然后才是心疼。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抬起步子往前走,接着,周康寻感受到身后的人抱了上来,双臂环着他的腰,胸膛紧紧贴着他满是冷汗的背,脸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像只小狗一样给予他关怀。

      不过这个蓝花楹树下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周康寻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拍了拍喻随安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他耳根与颈侧都泛着浅红,别过脸轻喘了口气,喻随安松手后看见他转回身,眼底的溃乱收敛了大半,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一丝无措。

      “抱歉,我……”他声音依旧发哑,“刚才没控制住。”

      喻随安轻轻扶着他的胳膊,保持着一个安稳又不冒犯的距离,摇头轻声说:“不用道歉。”

      他目光很静,从仪器落到那本旧笔记本再落回周康寻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同情到刺眼的模样,他只是稳稳看着他。

      周康寻被他看得心口发颤,所有的谎言与掩饰都已经失去意义,他缓缓低下头,自嘲似的轻笑一声:“是不是觉得……很不堪?”

      人前是风光儒雅的教授,救得了动物,守得住小镇,待人温和有礼,可转过身就要靠仪器监测身体,靠药物稳住情绪,连抬手浇水都可能失控。

      “不是,”喻随安立刻否定,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一点都不。”

      他比谁都清楚硬撑有多难,一个人把所有破碎、恐惧、绝望全部吞下去,每天醒来都要面对身体在一点点背叛自己的事实,却还要对全世界微笑——这不是不堪,这是拼了命地在活。

      周康寻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带着喻随安往屋里走。

      再站在蓝花楹下,风一吹,他怕自己又控制不住。

      布鲁多一直安静趴在门厅口,看见两人回来,立刻起身蹭了蹭喻随安的手,又抬头去看周康寻,鼻子里发出低低的哼声,像是在担忧。

      周康寻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是你最乖。”

      一进屋,暖空气扑面而来,冲淡了雪夜的寒意。

      周康寻给喻随安倒了温水,递过去时手腕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僵硬很轻却还是被喻随安捕捉在眼里,他没有点破,只是伸手稳稳接过杯子,指尖轻轻擦过对方的掌心,像一句无声的安抚。

      “你要不要……坐一下?”喻随安轻声问。

      周康寻点了点头,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抱枕,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彼此安心。布鲁多蜷在喻随安脚边,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的声音。

      喻随安捧着温水,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周康寻,等他愿意开口。

      他知道有些真相撞破容易,但自愿说出来却太难。

      周康寻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悄悄移了位置,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是渐冻症。”

      四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掩饰,直白得让人心口一紧。

      喻随安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也听懂了。

      周康寻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玄关,目光放空,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早期症状不明显,只是偶尔僵硬、无力、容易累,我一直以为是讲学太多、压力大。”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是学动物医学的,见过无数病例,却一直不敢面对自己身上那点不对劲。直到症状越来越明显,我才不得不去做检查——”

      “结果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喻随安的心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周康寻为数不多提起过的家庭——父亲早逝,姐姐一手把他带大。

      原来不是意外,不是病故,是遗传,是命运从一开始就给他写好了一半的剧本。

      “我父亲在我出生前就走了,”周康寻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姐姐一直瞒着我,只说他是急病去世。直到我成年,她才敢告诉我真相。”

      “基因遗传。”
      “逃不掉。”

      “我开始失眠,焦虑,后来变成躁郁,”周康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的绝望,“我怕别人知道,怕被同情,怕被当成一个随时会垮掉的废物。”

      “所以我拼命对所有人好,拼命把自己包装得温和、强大、无懈可击,我救动物,做公益,去讲学,去帮助别人……我想用这些,掩盖我正在一点点坏掉的事实。”

      “直到我遇见了你,在学校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喻随安,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欢喜,有愧疚,还有一丝后怕。

      周康寻声音发颤:“我一开始就不敢靠近你,我怕我配不上,怕我这副样子拖累你,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害怕会离开,但恩格发现了,他以为我只是担心我们的年龄差距,所以他故意给你安排了洛伦茨的住所,又恰好在我对面。”

      “后来我拼命对你好,陪你开小筑,给你买无尽夏……我一边贪恋你给的温暖,一边又时时刻刻活在恐惧里,怕哪一天我连对你好的力气都没有。”

      喻随安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那些温柔陪伴,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那些恰到好处的出现,背后藏着这么多挣扎、恐惧与自我拉扯。原来那个照亮他的人,自己一直站在黑暗里。

      “我没有害怕,”喻随安抬起眼,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也不会离开。”

      “你不用强装强大,不用对所有人好,不用在我面前掩饰,”喻随安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你可以无力,可以脆弱,可以累,可以崩溃。”

      “我都能接受。”

      周康寻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不是你装出来的样子。

      就在这时——
      毫无预兆地,周康寻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色瞬间发白,原本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手臂肌肉一阵细微却明显的抽搐,肩膀瞬间绷紧。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溢出,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喻随安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杯子,伸手想去扶他:“周康寻?”

      “别……”周康寻咬牙,声音发颤,“别碰我,一会儿就好……”

      他试图控制身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僵硬得像块石头,从指尖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一种无力又麻木的感觉疯狂蔓延。

      这是急性发作,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突然,都要猛烈。

      喻随安哪里肯听,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简单的不适,是肌肉失控、神经异常的急性发作。

      他没有慌乱,没有害怕,只是迅速上前半蹲在周康寻面前,稳稳托住他僵硬的手臂,动作轻而稳,不敢用力又不敢完全松开。

      “放松,”喻随安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在,别怕。”

      “跟着我呼吸,慢慢吸气……慢慢吐气……”

      他一遍一遍轻声引导,手掌贴着周康寻僵硬的肌肉,用最温和的力度轻轻按住,像在安抚一株即将折断的花。

      周康寻浑身颤抖,意识清醒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那种无力又恐惧的感觉再次将他淹没,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可怕的僵硬终于慢慢退去。

      周康寻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地靠在沙发上,冷汗已经浸透了里面的衬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喻随安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拿来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又递过温水,试了试水温,才递到他手边。

      “喝点水。”

      周康寻接过杯子,手还在微微发颤,喝了两口,才稍稍缓过神。

      “你还觉得我值得吗?”
      “值得。”
      “不管你发病多少次,不管你身体变成什么样,不管未来有多难,”喻随安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我都陪着你。”

      周康寻看着他,再也撑不住,猛地侧过脸,捂住眼睛,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瞒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装了这么久,在这一刻,被一个人彻底撞破所有狼狈,却反而被稳稳接住,被坚定选择,被毫无保留地爱着。

      喻随安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蹲在他面前,轻轻握着他没有僵硬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力量安稳,一直陪着他,等到他情绪慢慢平复。

      布鲁多也安静地趴在旁边,把头靠在喻随安的腿上,陪着他们一起沉默。

      屋子里依旧很静,只有时钟滴答,和周康寻渐渐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周康寻才慢慢松开手,眼眶通红,却已经不再慌乱,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喻随安,看着这个人眼底毫无杂质的温柔与坚定,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真正轻松的笑。

      “安安。”
      “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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