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芷喏

24、第 24 章

　　搬家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
　　张子鑫和李成明自告奋勇来帮忙，林墨也抽空过来盯着——主要是盯着周亦安别累着。

　　周亦安的东西少得惊人。
　　一个行李箱装完了所有衣物，两个纸箱装满了书，还有一个小盒子装着零碎的物品。
　　齐铭看着那点寒酸的行李，心里一阵酸楚。

　　“就这些了？”张子鑫难以置信。

　　周亦安点点头：“够用了。”

　　“不够，”齐铭说，“新家需要很多东西。今天下午我们去采购。”

　　林墨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他今天搬家……情绪看起来挺稳定的……妈，您别太担心……”

　　电话那头是林墨的妈妈，得知周亦安今天搬家，坚持要他们晚上过去吃饭，庆祝乔迁之喜。

　　新公寓在三楼，采光很好。两间卧室大小差不多，中间隔着客厅。周亦安站在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怎么了？”齐铭问。

　　周亦安摇摇头，走了进去。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书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下午我们去买家具。”齐铭站在门口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床？书桌呢？”

　　“简单的就好。”周亦安轻声说。

　　张子鑫凑到齐铭耳边：“明明搬新家，他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齐铭没有回答。
　　他知道，对周亦安来说，“家”这个概念太复杂了。它既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可能再次失去的不安。

　　齐铭和周亦安一起去超市采购。在宠物用品区，齐铭被笼子里的一只小橘猫吸引了目光。

　　那只小猫只有巴掌大小，橘色的毛发蓬松柔软，正用爪子扒拉着笼子，发出细弱的喵喵声。

　　“好可爱。”齐铭忍不住伸手逗弄。

　　周亦安蹲下身，隔着笼子和小猫对视。小猫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它喜欢你。”店员笑着说。

　　“我们养只猫吧。”齐铭突然说，“给你做个伴。”

　　周亦安愣住了：“为什么是给我做伴？”

　　“我课多，经常不在家。”齐铭转头看着他，“有只猫陪着你，我也放心些。”

　　最终他们带回了那只小橘猫。
　　办完领养手续，抱着装小猫的纸箱走出宠物店时，周亦安的脸上终于有了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给它取个名字吧。”齐铭说。

　　周亦安想了想：“叫橙子吧。它的颜色像秋天的橙子。”

　　橙子。
　　温暖又可爱。

　　晚上在林墨家吃饭，气氛温馨得让人想哭。林墨的妈妈做了满满一桌菜，不停地给周亦安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林妈妈心疼地说，“以后周末都过来吃饭，阿姨多给你补补。”

　　周亦安小口吃着，眼睛微微发红。齐铭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放松。

　　饭后，林墨把齐铭叫到阳台：“房子你们已经租了，我不多说。但你要记住，给他一个家不只是提供住处那么简单。”

　　“我知道。”齐铭认真地说，“我会让他感觉到安全的。”

　　“安全到什么程度？”林墨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安全到他愿意在你面前崩溃，愿意展现最脆弱的一面。你能承受吗？”

　　齐铭没有犹豫：“能。”

　　回到客厅时，周亦安正在帮林妈妈洗碗。林妈妈在说什么，周亦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齐铭走近了才听清——

　　“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安安。这里也是，你想回随时可以回来，这里阿姨永远给你留着房间。”

　　周亦安的手停在洗碗池里，水滴顺着他的手腕滑落。齐铭看见了他紧咬的下唇，和极力克制的哽咽。

　　那一刻，齐铭突然明白了林墨的话。真正的安全，是有允许脆弱存在的。

　　新生活的第一周，周亦安表现得很“正常”。他按时起床、做早餐、上课、回家。晚上会在书房看书，橙子趴在他腿上睡觉。

　　但齐铭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周亦安会在深夜突然惊醒，然后整夜失眠；

　　他吃饭时总是吃得很少，说自己不饿；

　　他对声音格外敏感，一点响动都会让他紧张；

　　最重要的是，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和偶尔的失神。

　　周五晚上，齐铭训练回来得晚。
　　打开门时，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周亦安蜷缩在沙发上，橙子窝在他怀里。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到了最低。

　　“还没睡？”齐铭放下背包。

　　周亦安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睡不着。”

　　齐铭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他身边坐下：“那我陪你看会儿电视。”

　　他们看了一部老电影，谁也没说话。
　　电影快结束时，周亦安突然开口：

　　“今天我路过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

　　“秋天快到了。”齐铭说。

　　“嗯。”周亦安的声音很轻，“又一年要过去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走过了太长的路，已经精疲力尽。

　　电影结束时，周亦安已经睡着了。
　　齐铭轻轻把他抱起来，送去卧室，周亦安好轻，又瘦了，像只有单单的骨架，让人心疼。

　　齐铭替他盖好被子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瓶药，盖子紧紧拧着。

　　第二天清晨，齐铭早起做早餐。
　　周亦安出来时眼睛浮肿，显然是没睡好，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早上好。”

　　“早。”齐铭把煎蛋放在桌上，“今天有什么安排？”

　　“去图书馆。”周亦安坐下，小口喝着牛奶。

　　“那我陪你。”

　　周亦安摇摇头：“你不是要和队友讨论比赛战术吗？我自己去就行。”

　　周亦安的语气平静自然，但齐铭能听出那下面隐藏的回避
　　他想一个人待着。

　　“好。”齐铭没有坚持，“那下午早点回来，我们给橙子买猫爬架。”

　　“嗯。”

　　图书馆里，周亦安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很好，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沉甸甸的，却又空荡荡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安，我出来了。我一直在想你。”

　　周亦安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滑落。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抓起书包冲去了图书馆洗手间。

　　洗手间里，周亦安用冷水一遍遍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深陷，像个病态的幽灵。

　　那些药他早就停了。
　　不是因为他好了，而是因为他放弃了。心理咨询师说他的情况在好转，但他知道真相——他只是学会了更好地隐藏。

　　“再等等。”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等橙子再长大一点，等这个家……真正像个家。”

　　然后，他就该离开了。
　　不拖累任何人，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晚上齐铭回到家时，周亦安正在阳台上浇花。橙子围着他的脚边转，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回来了。”周亦安转过头，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但齐铭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和那微笑下无法掩饰的疲惫。

　　“今天在图书馆顺利吗？”齐铭问。

　　“很顺利。”周亦安放下喷壶，“看了很多书。”

　　但周亦安眼底的疲惫揭露了他在说谎。
　　齐铭知道，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周亦安：

　　“累了就休息，这里是你家，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周亦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在齐铭肩头，很久没有动。

　　窗外，秋意渐浓。
　　银杏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是即将到来的告别。

　　但此刻，在这个两个人的家里，至少还有温暖的灯光，和一只叫橙子的小猫。

　　那天晚上，橙子蜷在周亦安腿上睡着了。齐铭坐在对面，看着周亦安轻柔地抚摸小猫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然而齐铭不知道的是，当夜深人静，周亦安会把橙子抱回自己的房间，对着小猫轻声低语：

　　“对不起，橙子。我可能……不能陪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