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芷喏

25、第 25 章

　　十月下旬，冷空气提前南下。
　　银杏叶在一夜之间变得金黄，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道。

　　橙子到来的这几周，公寓里多了许多生气。这只小橘猫特别黏周亦安，总是跟在他脚边转悠，晚上也要挤在他枕边睡觉。

　　“看来橙子很喜欢你啊。”齐铭笑着凑到身旁看橙子蹭周亦安的裤脚。

　　周亦安弯腰抱起小猫，嘴角有浅浅的弧度：“它很温暖。”

　　这是真心的笑容，齐铭能看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周亦安真的在好转。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匿名短信是在一个周二的深夜发来的：

　　「小安，我出来了。」

　　周亦安正在给橙子喂食，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手指一抖，猫粮撒了一地。橙子不明所以地蹭着他的脚踝，发出困惑的喵呜声。

　　“怎么了？”齐铭从书房探出头。

　　“没事。”周亦安迅速按灭屏幕
　　“手滑了。”

　　他蹲下身收拾散落的猫粮，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橙子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用脑袋轻轻顶着他的手心。

　　那天晚上，周亦安把橙子抱得特别紧。小猫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最后还是乖乖趴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匿名短信接踵而至：

　　「我打听到你的住处了。」

　　「那个总跟你在一起的男生，是你现在的依靠吗？」

　　「我会来找你的，小安等着我。」

　　周亦安每次都会立即删除短信，但那些文字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床上，听着齐铭在隔壁房间平稳的呼吸声。

　　橙子变得异常警觉，总是蹲在周亦安脚边，耳朵竖得直直的，像是在替他站岗。

　　“橙子最近好像很紧张。”齐铭摸着猫咪紧绷的背部
　　“是不是生病了？”

　　“可能吧。”周亦安轻声说
　　“我带它去看看兽医。”

　　他确实带橙子去了兽医那里，但更多的是为了自己能够出门去买安眠药。

　　再一次，周亦安站在阳台边，手里握着手机，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屏幕上又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在你学校附近。这么多年，你还是我的小安。”

　　他猛地关掉手机，把它扔到沙发上，像扔掉什么脏东西。橙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下来，蹭着他的裤腿。

　　“没事。”周亦安蹲下身，声音有些发抖“没事的，橙子。”

　　但他知道有事。
　　那个人出狱了，而且找到了他。短信也从起初只是简单的“我出来了”，后来逐渐变成“我想你”“还记得吗”，直到今天这句赤裸裸的威胁。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周亦安迅速整理好表情。齐铭提着超市购物袋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

　　“降温了，我给你买了件厚外套。”齐铭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试试合不合身。”

　　周亦安顺从地穿上。外套很暖和，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袖口，轻声说：“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齐铭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如今已经自然得像呼吸，“对了，林墨妈妈让我们周末过去吃饭，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周亦安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洗菜。水流声掩盖了他急促的呼吸。

　　他不能让齐铭知道。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个人就像他生命里的阴影，无论他逃到哪里，阴影总会追上来。

　　文学课上，张清雅发现周亦安的状态又变差了。他的黑眼圈很重，上课时总是心不在焉，有次甚至在她说话时直接走神。

　　“你最近睡眠不好吗？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她压低声音“失眠？”

　　周亦安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盯着课本，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怎么了？”

　　周亦安勉强笑了笑：“最近在赶一篇论文。”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清雅姐。”

　　下课铃响起时，周亦安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张清雅想叫住他，但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张清雅皱起了眉头。

　　她拿出手机，给齐铭发了条消息：

　　「亦安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齐铭的回复很快：「你也发现了？他最近很不对劲，但什么都不肯说。」

　　她皱着眉想了想：“周亦安最近状态很差，你知道吗？”

　　齐铭的回复很快：“我知道。他在吃药，也有定期咨询。他不想说逼他效果也相反，慢慢来。”

　　但张清雅觉得，问题可能比齐铭以为的严重得多。

　　晚上，齐铭发现周亦安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而且总是放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手机坏了？”齐铭试探着问。

　　“没有。”周亦安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只是觉得吵。”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齐铭还是觉得不对劲。他想起周亦安最近频繁的失眠，越来越差的食欲，还有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齐铭走到他身边“周亦安，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你答应过不会再骗我的……”

　　周亦安抬起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真的没事。可能就是……季节变化，情绪容易波动。”

　　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恰到好处，齐铭几乎要相信了。

　　但半夜两点，齐铭被轻微的啜泣声惊醒。他轻轻推开周亦安的房门，看见他蜷缩在床上，肩膀微微颤抖。橙子趴在他枕头边，用爪子轻轻拍他的脸。

　　“做噩梦了？”齐铭在床边坐下。

　　周亦安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齐铭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我在这里。”齐铭轻声说“你很安全。”

　　过了很久，周亦安才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齐铭准备离开时，周亦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别走。”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睡意和恐惧。

　　“我不走。”齐铭重新坐下
　　“睡吧，我陪着你。”

　　那晚，齐铭趴在周亦安床边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微亮，周亦安还在睡，但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不愉快的梦。

　　齐铭轻轻起身，给橙子添了猫粮，然后去做早餐。

　　为了让周亦安散心，齐铭提议周末去郊外的银杏林。
　　那是他偶然发现的地方，成片的银杏树在秋日下金黄灿烂。

　　“好美。”周亦安仰头看着漫天金黄的叶子，轻声感叹。

　　橙子在落叶堆里打滚，橘色的毛发和金色的叶子融为一体。
　　它追逐着飘落的银杏叶，笨拙的样子让周亦安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齐铭用相机捕捉下了这个瞬间——周亦安站在银杏雨中，笑得眉眼弯弯，橙子在他脚边扑腾。

　　“这张照片我要洗出来放在床头。”齐铭得意地展示相机屏幕。

　　周亦安看着照片中的自己，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照片里的人看起来那么快乐，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伤害。

　　“齐铭，”他突然开口
　　“如果……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齐铭收起相机，认真地看着他：“那要看是什么事。不过，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试着去理解。”

　　周亦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周亦安抱着睡着的橙子，靠在车窗上假寐。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查看。

　　他知道是谁发来的，也知道内容会是什么。

　　那天晚上，周亦安把橙子托付给齐铭：“你今晚能照顾它吗？我有点头痛，想早点睡。”

　　齐铭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吃颗止痛药？”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回到房间后，周亦安从抽屉深处翻出那瓶安眠药。他倒出几颗在掌心，然后又放回去两颗。

　　吃下药前，他给那个匿名号码回了第一条短信：

　　「求你，放过我吧。」

　　对方的回复快得惊人：

　　「放过你？那谁来放过我？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周亦安关掉手机，吞下药片。在药物起作用前，他听到橙子在门外焦急地挠门，还有齐铭轻声哄猫的声音。

　　“乖，别吵他睡觉……”

　　这是周亦安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无梦的黑暗。

　　而齐铭抱着橙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悄悄发生，而他却无力阻止。